第438章 蒼然滿關中

  成公英這兩年來為了維持涼漢朝廷運轉而殫精竭慮,如今還不到四十歲,已鬚髮花白,老態龍鍾。

  以前作為謀士時僅僅出謀劃策即可,而且可以出奇謀、險計。

  成為執政大臣後,面對是困窘的經濟、凋敝的民生以及軍事的壓力,僅靠計謀已解決不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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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多奇計也不能在短時間內變出人口和糧食。

  而且建立一方政權後,內部政治鬥爭變得空前激烈起來。

  成公英很明顯感覺到韓遂對他有了提防,不像以前那麼信任和言聽計從。

  韓遂身邊圍繞了很多幸進之輩。

  個個都是人才,說話也好聽。

  閻行有次似乎無意間跟成公英提過一句:

  「有人說公攬權過重,須得小心啊!」

  成公英臉上沒露出什麼,心中對閻行的示好十分感激,他也知道閻行面臨的尷尬局面。

  此前有馬騰一系與韓遂分庭抗禮,韓續與閻行親若兄弟,並肩作戰。

  如今馬騰已被滅族,韓遂貴為秦王,眼看著就是稱帝的節奏。

  就算不能統一天下,也可為「西帝」。

  作為王世子的韓續就對戰功卓著的閻行生出忌憚了。

  尤其閻行還是自己的親妹夫。

  如果閻行突然發動政變,殺死韓續,軟禁韓遂,假傳韓遂之令,這繼承人是不是就會落到閻行身上?

  女婿相當於半子啊。

  於是在忠貞之士提醒之下,韓續再沒有單獨會見過閻行,平時相見都是甲冑在身、勇士護衛。

  面對這種局面,閻行又無從解釋,除非自卸兵權,不然怎麼都無法釋韓續之疑。

  但在這亂世之中,兵權乃是保障身家性命的最後手段,閻行不到萬不得已,又怎肯放棄?

  相隔經年,成公英終於再次感受到韓遂對自己的信任和親密。

  他打量韓遂,韓遂今年五十三歲,臉上、眼角的皺紋雖然明顯,但精神卻依然矍鑠,一雙眼眸中閃動著鷹隼般的光芒。

  韓遂見成公英一時不語,便上前握住他雙手,動情地道:

  「子材,雖有小人詆毀,挑撥離間,然孤對君從未有疑。

  如今朝廷危難,正須借重君之智力。

  君若有怨,孤馬上下令,將彼等全部斬殺,為君出氣!」

  成公英面對著韓遂殷殷目光,想起他在自己年輕困厄時的恩德,心中一熱,道:

  「大王話從何來?大王救臣於困厄,拔臣於草木,如今臣貴為宰執,皆大王之恩也。微臣豈會因瑣事而埋怨大王?

  臣一時語遲,實乃局勢被動,無有萬全之策的緣故。」

  韓遂心中一沉,道:「君強言之。」

  就算再勉強,你也得出些主意。

  成公英取來茶水,倒在碗中,用手指沾了,在案几上寥寥幾筆,將黃河、渭水、涇水、洛水畫出,又圈圈點點,將長安、漢中、潼關等地標出,指點著道:

  「大王請看,我等所處關中,號稱形勝之地,有山川之險,乃是由於各處關隘都在控制之故。

  如今西有河西諸郡不服,北有周泰、陳祿居高臨下,東邊潼關又在田豫手中,我軍實已無險可守。

  若劉備遣大軍來犯,我軍只能與其決戰於平原之上。

  以我軍之人力、物力、財力,實難抗衡劉備青兗豫徐司揚六州之地。

  幸好劉備長年征戰,百姓困頓,糧食短缺,才暫時停下窮兵黷武之步伐。

  大王應抓住此短暫機會,一舉蕩平漢中,增加戰略迴旋空間。

  至于田豫威脅,不過虛辭恫嚇,何懼之有?

  某料劉備不休養三年,斷不會大舉出兵。

  如今我軍還有兩年時間,必須徹底掃平關中塢堡、豪強,集中力量,加強積蓄錢糧,為大戰做好準備。

  此乃根本之計。

  至於當下,大王久得羌胡之心,在西州向有威名,可招誘河湟羌、氐等部,贈予財物,分予田地,邀其出兵抵禦田豫。

  河西諸郡,雖有張猛居中聯絡,不過烏合之眾,若羌氐在其境內作亂,其必然回兵,攻勢自解,不足為慮。」

  韓遂皺著的眉頭略有些鬆弛,道:「招誘羌氐,恐怕小利難以讓其滿意。」

  成公英道:「河西四郡皆可劃於其放牧、耕種。」

  韓遂忙道:「如此代價未免太大。」

  成公英道:「不如此,羌氐如何肯來?羌氐若不來,不特河西諸郡非為大王所有,即使關中之地,也將落入他人之手,大王欲為富家翁而不可得也。如此大王還以為代價過大否?」

  韓遂嘆道:「君言極是。」jj.b

  成公英道:「羌氐雖然蠻勇,但無制度,烏合散漫,無長久之策。大王只要分化拉攏,籠以恩義,訓以教化,不出兩代,就將化胡為漢,使其成為大王編戶之民。那時羌氐即漢民,又有誰會非議大王引羌氐入關中之舉?」

  韓遂頷首,採納成公英之計。

  他留下韓續繼續攻擊南鄭,逼迫張魯,自己帶著閻行、成公英等北返長安。

  成公英是韓遂派人緊急從長安召來問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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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是問計,二也是田豫四面來襲,韓遂唯恐成公英舉朝廷歸降,所以才把成公英召到身邊。

  韓遂久在邊陲,熟知羌胡內情,在回返途中就派出數股使者,攜帶財寶,前往聯絡參狼、白馬、燒當、迷當諸羌部,以及武都、金城、漢陽諸氐部,約以兄弟,許以婚姻,請求相助。

  羌氐聞韓遂有難,紛紛派兵前來,大的部落派千餘,小的部落派數百,皆勇武敢斗之士。

  韓遂幾乎與羌氐援兵前後腳到達長安。

  胡馬嘶風,煙塵瀰漫。

  韓遂命冠軍將軍楊秋統領諸羌氐。

  楊秋本是安定豪強。

  漢室衰弱,涼州無主,楊秋驅逐太守,自任太守。

  此前李傕郭汜秉政,對楊秋行懷柔之策,追任其為安定太守。

  韓遂秉政後,用成公英之計,征楊秋為冠軍將軍,允許其保留部曲,安定太守也可由楊秋推薦一人繼任。

  楊秋考慮再三後答應,推薦族弟楊冬繼任太守。

  楊秋入朝後,很快發現事情並不像設想的那樣自己在朝廷掌握軍權,楊冬在地方,兩者遙相呼應。

  楊秋前腳離開安定,安定郡內就發生叛亂,楊冬不能平。

  韓遂派成公英平亂。

  成公英很快平定了叛亂,但楊冬不慎死於叛賊一次反撲之中。

  還沒等楊秋做出反應,成公英已三下五除二將楊氏排除出安定郡要害位置,為朝廷將安定郡牢牢控制在掌中。

  楊秋欲反出長安,韓遂百般安慰,說一切都是成公英自作主張,以後必重重責罰,又與楊秋約為兒女親家。

  楊秋猶豫之下,已錯失良機,稀里糊塗地就丟失了對麾下部曲的指揮權,跟太尉郭汜一樣,成為了可有可無的吉祥物。

  投閒置散,無所事事,雖非軟禁,也是荒廢光陰。

  幸運的是,外敵壓境,韓遂夾袋中無人可用,思考了好幾天,只得又把楊秋請了出來。

  楊氏久居安定,處事公道,在羌氐間薄有名氣。楊秋騎術精湛,通曉胡語。還真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

  另外,在韓遂看來,楊秋比郭汜更好控制一些。

  在韓遂親自登門延請之下,楊秋就坡下驢,答應統領羌氐胡兵。

  不過楊秋也小小爭取了一些條件,比如要求韓遂歸還了一些部曲,約有千餘人。

  有了這些舊部,楊秋才算在統領羌氐時感覺踏實了一些。

  不然跟孤身一人走在虎狼窩裡的感覺差不多。

  楊秋率步騎萬人北渡渭水,沿著安陵、池陽北上,屯兵黃白城,偵騎與周泰所派騎兵發生遭遇,各有死傷。

  韓遂則帶著成公英、閻行等,率步騎三萬東下,至鄭縣外,紮下大營,派使者去見田豫。

  田豫斥責使者:「韓遂妄自尊大,擅主征伐,還不親自來謝罪麼?」

  使者名鍾弼,乃名門之後,三輔著名辯士,還沒等他搖動三寸不爛之舌,就被田豫先聲奪人,給了個下馬威。

  田豫掌軍五年,威嚴日盛,諸將皆憚之,在他面前不敢肆意談笑。

  他一發怒,鍾弼感到仿佛一座大山向自己傾倒壓了過來,不由兩股發抖,叩頭謝罪道:

  「將軍息怒!韓公無意與貴主為敵,亦不敢冒犯將軍,其中必有誤會。

  韓公年老體弱,不良於行,所以才遣在下前來,請將軍詳察。」

  田豫哼了一聲道:「砌詞狡辯,毫無誠意!來人,將此人砍了,首級高懸。椎牛饗士,明日擊破韓遂!」

  鍾弼剛小心翼翼地起來,嚇得再次撲通跪倒,叫道:「將軍饒命!放在下回去,再去勸勸韓公如何?」

  荀攸在旁勸道:「將軍,兩軍交戰,不斬來使,還請三思!」

  鍾弼忙道:「是極是極,將軍饒命!」

  田豫擺擺手,制止上前拖拽鍾弼的親兵,道:「韓遂此來何意?汝且如實道來。若敢故意隱瞞,或語焉不詳,定斬不饒!」

  鍾弼連連道:「不敢、不敢!」

  田豫道:「我來問汝,韓遂是否仍未從漢中撤軍?」

  鍾弼略有遲疑,忙道:「此事盡人皆知,想必也瞞不了將軍。」

  田豫道:「我自然知曉,而且知曉是誰留在漢中,兵力多少。我是看汝是否敢出誑言。」

  鍾弼忙道:「不敢、不敢。韓王世子韓續兵圍南鄭。」

  荀攸在旁道:「鍾君,關中形勢,我軍早已一清二楚。問君,不過是核實一二。君再猶豫拖拉,我亦難以保全於君。」

  鍾弼無奈地道:「在下不過是一辯士,亦非韓王心腹,實不知太多軍情機密之事。」

  荀攸道:「君試言之。言者無罪。」

  鍾弼道:「以在下理解,韓王決心攻下漢中,作為迴旋餘地。至於東方壓力,則通過招誘羌氐來應對。

  在下聽聞,羌氐先頭部隊約有萬人已至前線,由冠軍將軍楊秋率領,北上應對上郡漢軍。

  後續將有更大規模湧入關中。」

  荀攸問道:「那麼韓遂是要與我軍堅決對抗了?君以為其能否如願?民心如何?」

  鍾弼苦笑道:「在下非韓王,不知其真實態度。然以關中一地,對抗六州之地,強弱一目了然,民心不安,自然之理。


  在田豫和荀攸一唱一和之下,鍾弼心理防線早已崩潰,或者說原本就有跳船之意,將韓遂內情和盤托出。

  這種棄暗投明的涼漢官吏不止鍾弼一人,負責西方情報的徐庶幾乎將涼漢、漢中乃至益州滲透得如同篩子。

  或許時間有些滯後,但韓遂的一舉一動,都會事無巨細地匯總到徐庶案頭。

  徐庶在向軍謀部和劉備報告的同時,也會將與涼漢有關的情報抄送田豫一份。

  將鍾弼送走,田豫對荀攸道:「韓遂老奸巨猾,堅忍狠辣,不易對付啊。」

  荀攸道:「此計必出於成公英之手。韓遂在北、東、南三面皆部署兵力,準備硬抗,西邊想必是分化離間之計了。」

  田豫道:「張猛年輕,經驗欠缺,恐非成公英及諸郡守之對手。須得派些幫手過去。」

  荀攸道:「綏南參軍李放,有勇有謀,辯才無雙,可堪此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