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亂世人命賤如草

  麴義聽了程昱之言,冷笑道:「仲德有事說事,收起那一套縱橫之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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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昱笑道:「聊博一笑耳。然將軍之處境確實微妙。

  將軍自舍韓馥投本初,南征北戰,立功無數。

  本初外寬內忌,將軍真能一展所長麼?恐怕很難。

  如沮授,如今形同軟禁。

  將軍入河內,不立功則正好藉機解除兵權;

  若立功,今後亦如沮授,圈禁鄴城耳。

  將軍再表忠心,亦難同顏良文丑等嫡系賓客相爭也。

  此與將軍如何行事無涉,乃與本初之品性有關。

  將軍可曾想到此節?」

  麴義聽著程昱之言,開始還古井不波,示以從容,聽到最後不由汗涔涔而下,脫口而出:「何以處之?」

  程昱聲音低沉悅耳,充滿磁性,道:「河內,北控并州,南倚大河,山河夾峙,形勢險要。

  若與并州聯合,退可以守而不失,進可以窺伺冀州。

  將軍有意乎?」

  麴義道:「然則如何能得而據之?」

  程昱道:「兵貴神速。

  如今曹將軍已穩住張楊,將軍若能急行西上,定可破野王。

  曹將軍與將軍併力,敗張遼,逐李通,易如反掌。

  河內十八城,屆時曹將軍只取沁水、波縣、軹縣、河陽、溫縣五城,將軍取其餘十三城。

  將軍意下如何?」

  麴義怦然心動。

  如果不是天子被害,天下分崩,麴義還真不想背叛袁紹。

  漢室已失天下,就算劉姓復興,那隻也是因為其兵強馬壯,絕非是因為其姓劉。

  麴義若能得一地,即便不能割據為王,日後也可舉郡投於明主。

  比之在袁紹手下憋屈窩囊,何止天淵之別!

  麴義在席上上身前移,靠近程昱,道:「君計固善,然曹孟德一言而得五城,何其輕鬆?

  我則不得不為其阻擋本初,甚不公平!」

  程昱為難道:「此曹將軍之底線也,我退無可退。將軍有何建議?」

  麴義道:「我只予孟德沁水、波縣、軹縣三城。

  若孟德同意,雙方可就此合作。

  若不同意,雙方一拍兩散!

  仲德亦不必再回孟德軍中了。」

  麴義聲調堅決,語氣霸道,不容拒絕。

  程昱臉上閃出怒容,又不得不服軟,道:「就依將軍罷了!」

  麴義面露喜色,轉眼又陰霾密布,道:「張遼兵少,還則罷了,李通許褚兵力過萬,如何破之?」

  程昱輕鬆地道:「正如我之前所言,兵貴神速。

  一切都不過是個快字而已。

  要在張楊來不及反應,張遼來不及撤退,李通許褚來不及立足之前,貴我聯軍縱橫來去,將其逐一擊破可也!」

  如此這般,講述策略。

  麴義越聽越覺得可行,頷首贊道:「孟德有公一人,勝似數萬甲兵!」

  平陰。

  李通、許褚一路急行,趕到平陰城下。

  平陰原掌握在大姓趙氏手中,牽招入河南後,從谷城西上,兵鋒未及平陰。

  徐邈入洛陽,趙氏派人致意。徐邈遂根據趙氏推舉,舉趙仁為守平陰令。


  李通至平陰,趙氏供給糧草酒食,謙卑殷勤。

  但李通在平陰城外休整才一日,就有人到軍營訴冤,告趙氏不法之事。

  李通初不欲管此事,此事理應由代管河南的穎川太守徐邈或即將上任的河南尹段煨負責,但見那人拖著行將就木的殘軀,瞪著燃燒著熊熊烈焰的眼眸,不由為之觸動,命其入營說話。

  遠處似有人在窺伺,見那人被帶入大營,急忙溜走。

  許褚冷哼一聲,道:「何方宵小?拿下了!」

  帳下數名劍客飛掠而去,片刻後把一人擒來。

  賈詡端詳了那人一眼,也不問話,道:「此必趙氏賓客。」

  那人身穿黑色夾襖,相貌精幹,本來還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聽到賈詡一語道破其身份,頓時變色。

  許褚命人將他押下去。

  按劉備軍制,軍一級將官至少三人,即主將、參軍、宣教。

  李通綏南軍,李放李麟遊為其參軍,馮鼎馮銘秀為其宣教。

  許褚橫野軍,王文王公武為其參軍,郗尤郗子奇為其宣教。

  李通大帳內,諸將端坐,喊冤那人以首觸地,長跪不起。

  李通道:「某等乃左將軍麾下。君有何冤屈?盡可道來。」

  那人四十上下,形容憔悴,宛如一段燃燒到盡頭的枯木,雖然距離熄滅為時不遠,但火焰仍舊熾烈。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道:「正是聞左將軍仁德愛民,小人才敢來訴。

  小人姓方名平,字世均,乃平陰人氏。

  雖算不上簪纓之家,也算是書香門第。

  家有良田百畝,錢財千貫。

  犬子喜讀經書,曾遊學南陽,因世亂,回鄉耕讀。

  崤山、邙山諸山谷間多有盜賊,攻掠諸縣。我本欲遷家至荊州。

  後犬子聞左將軍起於青州,威震河南,以為左將軍必取河洛,賊亂將平,遂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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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料左將軍尚未至,我家已罹災禍……」

  方平聲音哽咽,一時說不下去。

  李放命人端一碗水給方平喝了,溫聲道:「慢慢講。」

  方平拱手道謝,舉雙手恭敬接了水,喝完,又雙手奉還。

  定了定神,終於將一樁人間慘事講了出來。

  原來,李傕郭汜反攻長安後,內鬥不休,無暇顧及洛陽周圍,張濟駐兵弘農,統治力也未到達洛陽。

  洛陽殘破,人民流散,山谷間盜賊叢生。

  諸縣或淪為盜賊老巢,或淪為大姓私城。

  平陰趙氏乘勢而起。

  趙氏本一鄉里土豪,天下清平時是無緣企及縣城方氏這樣的人家的。

  然世道已亂,兵強馬壯者為王。趙氏集賓客徒附百餘人,先火併鄉里土豪李氏,盡滅其門。不滿三尺的孺子亦不放過。

  旬月間得數百人,攻平陰縣城。

  縣令早逃亡,縣城無主,不過幾家大姓聯合維持秩序。大寇若至,則共同出面收集財物贖買滅城之禍。

  趙氏入平陰後,殺黃氏滿門,遂據平陰。

  聞方氏女才貌雙全,逼娶之。

  方平性子本就懦弱,也就不顧其子方雲勸阻,順水推舟,許了婚事。

  無奈趙氏據平陰後,一旦得志,暴虐無比。娶方氏女的趙仁尤其殘暴。

  方氏女嫁過去,不到三天,就被趙仁凌虐而死,死狀悽慘。

  方平率家與趙氏理論,被亂棍打出,數人被生生打死。方平之妻年未四十,有色貌,亦被趙仁搶去。

  不數日,趙氏將方妻屍體拋棄荒野。

  方雲欲報仇,被方平苦苦勸住,認為逝者已矣,生者當努力活下去,想要忍辱偷生。

  但趙氏為斬草除根,還是找了個藉口把方雲殺死,方家財物土地全部奪走,將方平扔在野外。

  還好有好心人偷偷送些食物。方平在野外窩棚里,裝瘋賣傻,與屎溺為伍,臭氣熏天,趙氏派來刺殺的賓客掩鼻而去,方平才得以苟活至今。

  天氣漸冷,若再拖延,方平亦將被凍斃矣。

  李通和許褚等人聽到這裡,都是怒髮衝冠,殺機勃發。

  方平最後道:「這平陰城中如小人之遭遇者非止一家。這城中財物土地,大半皆屬趙氏。

  無關巧取,全是豪奪。

  趙仁五兄弟皆為色中餓鬼,又暴虐無比,不說奪產時殺害人命有多少,僅被其凌虐而死的少女就至少十幾人。」

  許褚大吼一聲:「此悲畜牲不如,我必殺之!」

  李通怒道:「這等畜牲,徐景山竟表為縣令?何其糊塗!」

  李通家也是豪強,也有不法之事,但趙氏這等行為,實是難以想像。

  李放等人目眥欲裂,悲怒交加,道:「我等見殘忍之人多矣,窮凶極虐如趙氏者,從所未見!」

  賈詡還能保持冷靜,問道:「趙氏如此殘暴,無人敢反抗麼?」

  方平道:「趙仁兄弟五人皆勇武,其部曲據說有數千人。」

  賈詡頷首道:「徐太守或許是緩兵之計,另有計較。」

  親衛報告穎川徐太守現在軍營之外。

  眾人一驚。

  李通忙命請入。

  身材高壯、相貌威猛的徐邈進入帳中。徐邈年僅二十三歲,但長了一臉大鬍子,看起來至少三十。

  徐邈與李通許褚賈詡等見禮,入席,見眾人臉上皆有怒色,又看到方平在帳中,便問道:

  「諸君可是在談論平陰趙氏?」

  李通淡淡道:「趙氏之事,徐君亦知否?」

  徐邈道:「如何不知?

  現查明趙氏共害性命二百一十三條,含滅門七家;

  搶奪士女三十九人,十五人致死,已算在所害性命之內;

  估計奪良田上千畝,貲財數千萬。珍寶玩物難以估算。」

  李通等皆驚怒。

  看向賈詡,心中驚疑,問道:「既如此,君如何不除之?」

  徐邈苦笑一聲:「君擁強兵,除一土豪,自然易如反掌。

  我郡兵僅千人,又須分散至諸縣,尤其是成皋縣,須小心防守,以免為陳宮所乘。

  現在我手中之兵僅兩百人,若打草驚蛇,恐會糜爛平陰,損害大局。

  若君等不至,我唯有等待段太守率千餘生力軍繼至,方可緝拿趙氏。」

  李通改容向徐邈拱手道:「先前某錯怪徐君糊塗,還請見諒。」

  徐邈擺手道:「君與我俱為同僚,何須見外?趙氏這一毒瘤,我方至洛陽即欲除之。今還需借重君等。」

  李通、許褚等皆道:「義不容辭!」

  賈詡道:「趙氏賓客不回,久之必引懷疑。徐君既已查實,趙氏之罪明矣。當速進兵攻其塢壁。」

  趙氏在平陰城中東南又築小城,戒備森嚴。

  李通深以為然。

  許褚親自率數十虎士至平陰城下。

  負責把守城門的也是趙氏部曲,開了一條門縫,向許褚道:「請將軍稍待,我將速向趙縣令報告。」

  許褚大怒,道:「我乃中郎將,趙仁不過區區縣令,也敢阻我乎?

  縣令無禮,我固然無權殺之。汝區區一卒,膽敢對我無禮,我殺汝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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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劍在手,作勢欲劈門閂。

  守門部曲不得已,只得打開城門。

  徐邈先任趙仁為縣令,趙仁又巴結上李通,供應十分殷勤。趙氏部曲皆以為雙方一家,未有防範之心。

  趙仁等雖然心中仍懷戒備,卻萬沒想到徐邈是要將他們一網打盡。

  趙氏不過是殺了幾個百姓,人命如草,又何足怪。趙氏又聽話,又得力,有什麼必須除掉的理由呢?

  許褚等擁入城門,將守兵皆繳了武器,看押起來。有個別趙氏的死忠分子欲反抗,被許褚等當場格殺。

  許褚守住大門,李通、王文率領大軍急速沖入城中,然後分兵奪取四門,主力將趙氏小城兩面圍住。

  趙氏小城借著城牆而建,李通只需要圍住西、北兩面即可。

  許褚派許彪分兵往城中擒拿趙氏族人。

  趙義和趙信都在平陰城中作惡,在人家中辱其妻女。

  許彪乃許褚族弟,雖無許褚那樣的身手,也是勇猛之士,將趙義堵住,率先殺入。

  趙義聽到動靜,衣衫不整地衝出房門,握刀在手,罵道:「誰敢打擾你家趙爺好事?」

  許彪也聽知趙氏之惡,怒火滿胸,更不搭話,腳下一蹬,撲擊而上,宛如猛虎撲食,蒼鷹攫兔。

  趙義吃了一驚,忙舉刀招架。

  趙義確實有勇力,但許彪非只有勇力,還經歷過戰場,千軍萬馬之中,見過血,殺過人,搏殺經驗之豐富遠非趙義可比。

  雙方交手不到十計,許彪即將趙義斬於刀下。

  趙信也在左近,聞訊帶著十幾名部曲奔來,迎面撞到許彪,見許彪甲冑鮮明,氣勢獰惡,分明是軍中猛將,忙掉頭就跑。

  許彪哪裡容他走脫,士兵合圍,在後直追,將趙信等人全部斬殺。

  趙仁在小城露出頭,滿臉悲憤,喊道:「李將軍,我有何罪?君無故攻我?這不是親者痛,仇者快麼?」

  徐邈宣布道:「趙仁!汝殺害百姓,強奪財物,暴虐狼戾,所作所為,人神共憤!

  汝罪證確鑿,理當伏法。

  我等綏南中郎將李通,橫野中郎將許褚,軍師中郎將賈詡,穎川太守徐邈,共同署名,已奏左將軍,彰汝之惡,治汝之罪!

  諸位,趙氏罪大惡極,君等若棄暗投明,陣前立功,可免一死。

  否則,必與趙氏同罪,大軍猛攻之下,玉石俱焚,後悔無及!」

  城上趙氏部曲皆動搖。

  李通立即猛攻。

  還沒等許褚親自上陣,小城大門就一陣混亂,幾十人反正投降。

  陣前誅殺頑抗者百餘人。首惡趙仁卻跪地投降,口口聲聲要見左將軍訴冤。

  李通、許褚領兵自平陰津渡河,擊破湛城。

  徐邈留著善後,派人急送信給劉備。

  劉備有令,凡這種大案重案,不能遽然執行,必須報劉備批准。須知人命非草,不能復生,不可不慎。

  劉備得信時,還在與劉寵相持,派偵司從事郗慮前往核實。

  郗慮,山陽人,本年二十九歲,原跟隨鄭玄學經。

  去年,即公元192年,四月,劉備迎鄭玄回青州,郗慮等弟子隨行。

  劉備量才使用,或闢為佐屬,如崔琰等,或用為郡縣吏,如郗慮等。

  郗慮自縣主簿,而至郡督郵,任上偵緝非法,懲治豪強,手腕圓熟,成績斐然。

  今年十月,劉備成立三部十一司(不計軍事三司),田豫、崔琰推薦郗慮可任偵司主事,劉備考慮一番後,用郗慮為偵司從事。

  鄭玄諸弟子除大弟子趙商堅持不出仕外,其餘皆受劉備徵辟。一年多來發展得都不錯。

  以崔琰、郗慮最為看好。

  崔琰為吏司從事,兼東曹主事,手握三州郡守相考核之權。

  郗慮為偵司從事,兼甲曹主事,手握重案核查之權。

  程秉、許慈、劉琰等大都為郡國文學曹掾之類官職。

  公孫方和宋階則入軍中,現為部一級參謀或宣教。

  郗慮自彭城出發,兼程西上,至平陰縣。核實完畢後,河內之戰已近尾聲。

  郗慮向劉備報告,趙氏之惡確鑿無誤。劉備遂命刑司核對地方上報的刑罰。

  刑司同意徐邈和段煨聯名上報的刑罰。趙仁等核心為惡者,均被誅殺。其餘助紂為虐者大都被罰監禁,服勞役改造。

  劉備命禮司和刑司把趙氏之案通報三州,令曰: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黎民者,官吏士兵衣食之所出。

  害民者,乃奪我衣食之賊也!

  人命非草,人命至重。

  斷者不可以復續,死者不可以復生。

  為吏者,既當為民做主,使凶頑不得害人性命,亦當持貴生之念,慎用大辟之刑、傷身之罰。

  凡民間有犯法之事,當由偵司及其下曹偵得實情,由警司及其下曹進行緝捕,由刑司進行判罰執行。

  三者不得互侵邊界。無故越界,以至違法者,亦當受罰。

  請宣示中外,使咸知吾意!」

  劉備一直就有的貴民、民本思想,這一世更加發揚光大。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現在就得警惕打下江山後的害民及腐敗之事。

  李通、許褚入據湛城後,舉兵北上,聲稱援救波縣,夾擊曹操於城下。

  此時曹操已與麴義合兵,賺了野王,生擒張楊,急行南下,渡過號稱「三隱三現」的濟水,向河陽撲來,欲躡李通之後,將其殲滅於大河之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