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大貴之相應何人

  劉焉收到沈彌、婁發、甘寧反於巴郡的消息,震駭不已,杯箸皆落於地,心神茫然,失語良久。

  直到衛士報告前將軍趙韙入宮覲見,劉焉才回過神來,搖晃一下昏昏沉沉的腦袋,命速宣。

  趙韙心中著急,但仍不得不先在殿門外解刀、脫履,匆匆忙忙,疾趨上殿。

  劉焉高高端坐在御座上,臉色蒼白,形容憔悴,遠遠望去,宛如木偶死人,只有眼中放射著兩團鬼火般的光芒。

  趙韙不由想到一個詞:風燭殘年。

  不錯,如今劉焉的生命就如風中的燭火,隨時會熄滅。

  趙韙上前拜倒。

  劉焉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啞聲道:「趙卿,沈彌作亂,該當如何應對?卿有何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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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焉開了口,趙韙那種面對死人的違和感有所消散,對道:「國家勿憂,沈彌之輩皆烏合之眾,若據巴東,勾結劉表,還有些煩難,如今彼等根基不穩,卻盲目西上,取敗之道也。臣願領兵擊之。」

  劉焉臉色好看了一些,滿意地點點頭:「卿腹有定計,朕心甚慰。勉之,勉之!」

  下詔命趙韙率兩萬東州兵迎擊沈彌,頒下虎符。

  趙韙領命。

  劉焉又與趙韙商議其他軍國大事,談論良久,直到劉焉疲憊,方才放趙韙離去。

  望著趙韙躬身退下的身影,劉焉神色陰晴不定,有些安慰,又有些擔憂。

  寬敞空曠的大殿內,瘦小枯乾的劉焉孤零零地坐在御座上,望之不似活人。

  值守的衛士不由暗自打了個寒噤。

  趙韙告退後,急回府中治裝。

  管家報告說車騎將軍來訪,已等候多時。

  趙韙命請進客廳相見。

  不一時管家陪著一個臉蛋圓圓的微胖年輕人走了進來。此人滿臉笑容,顯得相當憨厚,人畜無害。


  劉焉稱帝後,以三子劉瑁為驃騎將軍,以四子劉璋為車騎將軍,只是尊號,並無統御。

  劉瑁剛強粗莽,劉璋寬厚懦弱,劉焉心思偏向於劉瑁,但一時下不了決心直接把劉瑁立為太子。

  長子劉范之子劉復,天資聰明,可惜年幼,不到十歲,劉焉有心立劉復為皇太孫,又擔心他太過年幼,恐怕不是趙韙等重臣之對手,淪為傀儡,前漢末年有王莽之禍,可不慎哉?

  劉瑁與東州兵大將吳懿聯姻後,影響力大增,將劉璋壓得死死的。

  劉璋性情懦弱,面對劉瑁咄咄逼人,處處忍讓,對趙韙、龐羲等重臣更加謙恭,時時上門請益。

  趙韙等雖然認為劉璋過於軟弱,恐非亂世明君,但見他如此謙和,非雄猜之主,做臣子的應該會輕鬆不少,所以在劉焉面前也經常維護於劉璋。

  劉璋先向趙韙施禮,口稱先生。

  劉璋畢竟名義上的品級在趙韙之上,趙韙不敢托大,忙把劉璋扶住,攜手入席。

  劉璋堅持請趙韙坐主席。

  趙韙拗不過他,只得入坐。

  劉璋面帶憂色,道:「聽說漢中有變,可會影響蜀地?」

  趙韙道:「陛下已下詔安撫張魯,料無大礙。」猶豫了一下,道:「巴郡有變,我將東征,殿下須當小心行事。」

  趙韙擔心自己領兵在外,無人強有力地護著劉璋,劉瑁會找他麻煩。

  劉璋聽了,果然吃驚不小,急問:「發生了何事?」

  趙韙想了想,巴郡之事遲早傳開,說與劉璋也是無妨,便把沈彌作亂之事說了。

  劉璋憂道:「那沈彌乃巴郡大姓,婁發、甘寧皆勇武過人,更有荊州在後使陰謀詭計,巴郡恐非我有啊。」

  劉璋還是有點聰明的,趙韙讚賞地點點頭,笑道:「沈彌並未割據巴郡,而是逆流西上,欲直取成都。」

  劉璋臉色大變,長身而起,駭然道:「此計甚毒,若成都驟然遭襲,必出亂子,我等皆為其虜矣!這可如何是好?」

  趙韙忙道:「殿下不必驚慌。此計看似毒辣,其實難行。沿江多有城池,豈能輕易通過?沈彌必遭步步阻擊,不提他能否到達成都,即便最終到達,也成疲兵。我軍破之,易如反掌。」

  劉璋搖頭道:「不好說,不好說。」仍舊惶恐不已。

  趙韙慨然道:「我將速速出兵,必拒沈彌於蜀郡之外,殿下且放寬心。」

  劉璋面顯感激之色,向趙韙深深拱手,道:「先生大才,一切就拜託先生了。」

  劉璋辭去後,趙韙對妻子嘆道:「車騎處事慌張,舉止無措,恐難荷大任。」

  其妻道:「溫仁之主,足以守成,如何不能擔當大任?」

  趙韙神情一動。

  收拾好行裝,趙韙帶著親兵,憑虎符,調東州兵出征。

  此前準備征討張魯時,東州兵已整束甲兵,尚未入庫,正好免去麻煩。

  趙韙召集諸將,宣布東征命令,五日後出兵。

  中軍大帳內,趙韙聽了親信將領龐樂的密報,心中不悅。趙韙雖是巴西人,但長期在外為官,放棄太倉令後隨劉焉入蜀,又可以算是半個外地人,不論是在益州本地人,還是在外州入蜀人士中都很有威望。劉焉以外州人為主體組建的東州兵,戰鬥力極強,趙韙自然相當重視,不停在裡面安插自己親信,拉攏各級將領,提高自己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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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焉屬意劉瑁,安排劉瑁與東州兵重要將領吳懿結親,是想提高劉瑁對東州兵的控制權,這讓趙韙心中不滿。

  劉焉強推劉瑁繼位,趙韙願意接受,但他希望劉瑁能放權給臣下。

  劉瑁年紀輕輕,治政經驗缺乏,自己等人代替他秉政,待他長大,再還政不晚。周公就是這麼做的。

  如果有一個性格強悍、親掌六軍的皇帝,自己還怎麼做周公?

  龐樂向趙韙報告說劉瑁不僅與吳懿吳班過從甚密,而且還大肆拉攏嚴顏、泠苞、鄧賢、李異等人。

  嚴顏軟硬不吃,倒還罷了,泠苞等人卻是趙韙的人,劉瑁這是公然挖牆腳!

  趙韙大怒。

  五日後,趙韙出征,劉焉不良於行,派劉瑁、劉璋兄弟為大軍餞行。

  劉瑁身材壯實,騎馬挺槊,狂風般馳過大軍陣前,露了一手良好的騎術。

  東州兵雖然悍勇,軍紀卻是不佳,見劉瑁賣弄騎術,都紛紛叫好,喧囂不已。

  劉瑁以為自己得軍士愛戴,更加得意,高舉長槊,來回馳騁,將這齣征儀式弄成了自己炫耀武勇的主場。

  趙韙臉色鐵青,幾欲發作,但畢竟城府深沉,硬是忍了下來。

  劉璋帶著隨從端了美酒,上前恭敬地敬給趙韙,恭聲道:「祝前將軍旗開得勝,早日凱旋!」

  趙韙接過美酒,一飲而盡,擲杯於地,揮戟劈為兩半,向劉璋高聲道:

  「謝殿下賜酒!末將若不能破沈彌而還者,有如此杯!」

  龐樂、李異等皆高呼:「萬勝!」

  趙韙不願耽擱,省得劉瑁再出么蛾子,下令大軍開拔。

  劉瑁回到府中,笑對其妻吳氏道:「相者之言將驗矣!」

  吳氏名莧,年才十七,相貌端莊,溫婉可人,雖與劉瑁成親不過數月,也知道這個夫婿不靠譜,忙問:「君言何意?」

  劉瑁得意地道:「孤得軍心矣!不日紹繼帝位,卿自是皇后,可不正應相者之言?」

  吳莧蹙起蛾眉,追問劉瑁。

  劉瑁將日間情形一一道來,大笑道:「可惜卿不親見趙將軍狼狽之相,幾是逃竄而去也。」

  吳莧面露憂色,幾次張口,又有所顧忌,最終一咬貝齒,還是柔聲道:

  「趙將軍乃當朝重臣,陛下深為倚重。君何不與其修好,以為奧援?」

  劉瑁面露不懌,道:「彼看重孤之四弟,對孤向來不假辭色,君又不是不知。

  孤何必覥顏相向?

  至於陛下倚重,此一時彼一時也。

  待孤登極後,哼哼!」

  冷笑連連,顯然對趙韙怨念極深。

  吳莧還待繼續勸諫,劉瑁滿臉怒容,喝道:「汝女子,懂何軍國大事?」

  拂袖而去,自去別院找寵妾李氏快活。

  吳莧默然,「當大貴」怎麼可能會應在這種人身上呢?

  如果不是此人,那又應的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