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亂世算術抵何事

  劉備帶大軍至彭城。

  彭城郡兵稽首歸降,劉備對兩部司馬深相撫慰,使仍領原部,不加改動。

  范英、王季兩人感動,堅請劉備收編。

  這兩個人果然是聰明人。

  陳登、許褚殺吳范,范、王有兵兩千,安坐軍營,保持中立,一來懼陳登、許褚,二來更懼在陳許身後的劉備,那可是雄起青州、大破曹操的劉玄德。

  大勢在於劉備,陶謙頹相明顯,識時務者,方為俊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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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備頷首,令兩人稍安勿躁,迎向陳登、許褚,一手執了陳登之手,一手牽了許褚之手,並肩而行。

  陳登手掌溫潤如玉,許褚手掌粗如鐵石,劉備對陳登道:

  「元龍文膽武志,果決敢斷,運饋繼乏,不絕糧道,功莫大焉。」

  又對許褚道:「仲康勇武絕人,過於賁、育,力誅群凶,功亦高也。」

  孟賁、夏育,皆春秋時秦武王之勇士也。

  孟賁水行不避蛟龍,陸行不避兕虎,夏育叱呼駭三軍。

  陳登輕輕放開劉備之手,遜謝道:「登二人激於憤怒,一時衝動而殺吳范,使將軍與陶公生隙,請將軍恕罪。」

  許褚亦拱手謝罪。

  殺吳范而奪彭城固然有功,但擅殺二千石之官員,激化陶謙與劉備的矛盾,也不能完全說是無過。

  劉備道:「斷絕糧道,非陶公本意,乃小人所為,君等殺之有功無罪,勿要多慮。」

  因為眾人還在路上,人多眼雜,劉備故如此講,且他心中也有定計,徐州需行懷柔之計,不可硬取。

  入原國相府中,內室奉茶,劉備為許褚引見麾下眾將,許褚一一還禮,對典韋、劉猛尤其注意。

  典韋、劉猛亦注視許褚,手指微動,目光交擊,火花四射。

  劉猛忍了又忍,終於憋不住開口對劉備道:

  「將軍,我聽說許校尉力比項羽,劍術如神,久仰其大名,可否找個時間切磋一下?」

  許褚看向劉備,臉色沒有絲毫變化。

  劉備斥道:「軍中豈可私鬥?

  若欲知高下,可於戰場相較斬獲與軍功。」

  劉猛只得哼唧兩聲閉嘴,心中腹誹:「當年典韋初來,公不也同意朱樟與其切磋麼?

  陳到甫至,我還親自下場了呢。

  怎麼這次又不同意了?

  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劉備不欲劉猛許褚切磋,乃是要護劉猛之臉面,多臨戰陣後,劉備對典韋、劉猛、陳到、朱樟等人之勇力已有相對有把握的估計,那時看了陳到與來投眾豪傑比試情況,武力與劉猛相仿佛,便沒有阻止劉猛下場,一戰之下,果然劉猛因戰陣經驗豐富而略勝出。

  至於當日朱樟挑戰典韋,卻是劉備故意讓新統摧鋒營的典韋立威,典韋敗朱樟後,果然坐穩位置,無人不服。

  現在劉猛身為中郎將,若敗於許褚之手,嗯,不是若,是必然會敗於許褚之手,許褚固然可以按劉備心中已定下的安排上位,劉猛在陷陣軍則失威信,得不償失。

  如今許褚有功,因功升遷,亦無人不服,無需再行立威。

  現下劉備軍中,論個人武力,關羽、張飛、典韋、許褚、趙雲、太史慈仍為第一梯隊,劉猛、樂進、陳到、管亥等略次之,臧霸、李通、曹洪、蔣欽、周泰、朱樟、衛靚、孫觀、吳敦等又次之。

  當然至於統兵之能,難以一概而論,典韋、許褚、劉猛等統數千人,衝鋒陷陣,不下於人,但要讓他們統領數萬人,領兵遠征,獨當一面,可能就有些超出他們能力。

  各有所長,需量才任用,使各盡其才,不可僵化而談。

  陳登乃陶謙任命的典農校尉,劉備不欲其直接歸於自己麾下,陳登如今這個身份當可以發揮更大作用,便只是讚譽有加,挑選數十勇士撥給陳登,讓他便宜使用。

  劉備提拔許褚為橫野中郎將,建橫野軍,以許褚原將千餘人為一部,加上范英、王季二部,又在後者補充軍官及宣教,使得四千多人滿編,以王文為參軍。

  陳登雖不在軍中,但為顧問,許褚有事可咨之。

  為了不刺激陶謙,劉備在彭城休整後,就北上魯國,經薛縣、蕃縣,至任城之樊縣。

  劉備派人給陶謙送了一封信,大意是:

  吾為徐州報仇,已破曹操於兗州,雖未誅元兇,但當日屠殺徐州百姓的曹軍將士多有被斬殺的,也算是有所交代。

  不圖徐州感激,願與結為盟好,共興漢室。

  徐州若有難,只需向劉備通報一聲,他還將提兵來救。

  陶謙得信,沉吟不語。

  自被曹操大敗,徐州被屠後,陶謙精神就跨了,袁術入侵,陶謙勉強披掛上陣,拒袁術於淮水,回來後身體也要垮了。

  命劉馗、吳范、笮融等斷劉備之糧,是他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垂死掙扎。

  如今陳登還沒等劉備大軍到來,就悍然以力破局,斬殺吳范,掌控彭城,陶謙聞之,又是憤怒又是沮喪。

  陳氏就這麼明目張胆地站在劉備那邊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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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麼不看好自己嗎?

  陶謙抽出刀來,想一揮斬斷几案,可手臂無力,刀鋒嵌入几案中,竟然拔不出來。

  陶謙頹然坐倒,長嘆一聲,閉目不語。

  陶謙之子陶商聽得內室動靜,忙敲門進來,見刀入几案,老父頹坐,忙問道:

  「大人,何事?」

  陶謙睜開眼睛,看看長子。

  陶商三十四五歲,白白胖胖,一臉富態,眼睛眯著,仿佛還在算計著財貨、商貿之事。

  即使經商能致巨富,在這亂世又能如何?

  不過如小兒持金過鬧市罷了。

  若沒了自己做後盾,陶商、陶應還能逍遙多久?

  不過是諸侯眼裡的肥肉罷了。

  那劉備對豪強、大姓、巨富手段殘忍,若得徐州,陶商、陶應還能逃得了家破人亡、資財盡失的境地麼?

  稻粱皆為兒孫謀,寄望後世久綿長。

  自己年已六十有二,近覺精神恍惚、筋骨疲軟,命不久矣。

  該當如何是好?

  陶謙望著陶商的目光中充滿了慈愛和擔憂。

  陶商見一向對自己兄弟十分嚴厲和苛刻的父親突然露出這等神色,不由有些忐忑,更加戰戰兢兢。

  陶謙溫聲道:「聽說你近來販貨至遼東,所得甚豐?」

  陶商見父親問及此,正是自己得意之處,慢慢鎮定下來,笑道:

  「啟稟大人,正是如此。兒等與糜家、王家、孫家組了船隊,從朐縣出海,繞過東萊,而至遼東,以綢緞、瓷器、手工等換得毛皮、人參等,銷往青州、豫州、揚州,獲利何止十倍!」

  眉飛色舞,一臉得意。

  陶謙嘆道:「你樂於貨殖,原無大錯,但當此亂世,無有武力支撐,如何長存?」

  陶商笑道:「兒等貨賣東西,交通南北,有利於民,不傷於官,不論哪個諸侯統治徐州,都需兒等吧?」

  陶商清楚父親不可能永遠統治徐州,但覺得那又如何,自己以商立家,又無民怨,為何不能與新諸侯好好相處呢?

  陶謙對兒子之天真很是無語,無害、無怨就不能對你下手了麼?

  上位者要宰殺一肥羊,管你是否無害,管你修橋鋪路、萬家生佛,只看是否得利。

  宰殺你就能得億萬財富,你又無力反抗,為何不殺?

  除非你能為其帶來更多財富,才能得保,那還得是有遠見的上位者。

  目光短淺者只看眼前財富,誰管你以後?

  陶謙忍住沒有發火,憋得胸口陣陣發疼,臉上鬆弛的肌肉抽搐兩下,又問道:

  「讓你交接江東豪俊,進行得如何?」

  陶商支吾了幾聲,心一橫,道:「大人讓兒等聯絡的許貢、祖郎、嚴白虎、孫策等人,皆粗猛好殺的武夫,鄙陋無文,亦不通貨殖,有何用處?

  兒所拜元卓公,盧尚書曾贊之善算,當世無偶。

  元卓公所發明之珠算法,真天人之術,用於貨殖,大增便利。

  元卓公,何止豪俊,贊一句天下英雄亦不為過!

  元卓公宜親近,其餘武夫,親近無益也!」

  陶謙瞪著陶商,說不出話來。

  他自然知道陶商所說的元卓公是誰。

  劉洪,字元卓,泰山郡人,宗室之後,自幼好學,長大後兼通六藝,延熹中,以校尉應太史征,拜郎中,遷常山長史,後為上計掾,檢校東觀,曾任山陽太守等職,著有《律歷記》、《七曜術》、《八元術》等,在數學、天文、曆法等方面卓有成就。

  如今賦閒在家,年近七十。

  劉洪固然是大儒,但當此亂世,其無拳無勇,又有何用?

  陶商從他求學,算術算得再好,能擋住刀矛嗎?

  陶謙無力地擺擺手,讓陶商出去。

  陶商悻悻而去。

  陶謙在室內獨坐良久,突有門人來報,別駕糜竺拜見。

  陶謙忙命請進客廳奉茶,加丫鬟僕役過來服侍自己更衣洗面,收拾停當後前去會客。

  麋竺,字子仲,東海朐縣人,祖世貨殖,僮客萬人,資產巨億。

  陶謙臨徐州,闢為別駕從事。

  糜家既有財貨,又養部曲,勢傾徐州,但糜竺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並不跋扈,對陶謙甚是恭敬。

  陶謙對他信賴有加。

  日間在州衙見過,不知晚間私訪又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