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喝足,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陳天潤站起身,理了理衣擺,拱手道:「爹,娘,大哥,大嫂,那我就先帶冰兒和時安回去了,明天一早還得去工部點卯。」
李冰也跟著起身,陳時安在搖籃里醒了,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天花板,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道說什麼。
李冰彎腰把陳時安抱起來,小傢伙立刻把臉往她懷裡拱,李冰笑著拍了拍他的背:「醒了?正好,咱們回家。」
陳天潤朝王金珠和陳實陳玉香拱了拱手:「爹,娘,嫂子,那我們先回去了。」
陳玉香不舍地看了眼陳時安,伸手摸了摸小傢伙的臉蛋:「這麼晚了還折騰回去,要不今晚就住這兒?」
李冰笑著搖頭:「娘,時安的東西都在家裡,明天一早我再抱過來。」
李冰有時候白天去第一炸鋪子看看,再來陪王雲舒一起練練武,晚上吃完飯再抱回去。這已經成了這小兩口這些日子的固定章程了。
「行行行,明天早點來。」陳玉香囑咐道。
陳天潤和李冰抱著陳時安出了門。陳實也起身往院子走去:「走了,遛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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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香也站起來,跟著陳實遛彎去了。
等公婆走了,飯廳里就剩王天放和王金珠,還有雲帆雲舒,桃兒杏兒已經過來把碗筷收拾走了,茶也換了一壺。
王雲帆走過來說:「爹,娘,哪我去書房看書了。」
「去吧。」王天放點了點頭,忽然又叫住他,「雲帆。」
王雲帆回頭。
「府試的事,有把握嗎?」
王雲帆想了想,認真答道:「爹,有的,放心吧!」
王天放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王雲帆走後,王雲舒也跟著去了後院。
王天放看著兩個孩子離開的背影,忽然感慨了一句:「一轉眼都九歲了。」
「可不是。」王金珠擱下茶杯,「你不在家的日子,孩子們長了一截你都沒看到。」
王天放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握住王金珠的手。
「明天我休沐,好好陪陪他倆。」
王金珠沒抽手,由他握著,淡淡說了一句:「光說不練。」
「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王天放張了張嘴,沒詞了。
王金珠終於笑出聲來,站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去洗澡換衣裳吧。你身上這股子汗味,隔著三尺遠都能聞到。」
王天放進去洗漱了,王金珠一個人坐在正廳里喝茶,想著下河村產業園也快進入竣工階段了,目前就紡織坊的人員能直接用的,其它酒坊、造紙坊、染坊都還沒人手。
正想著,院門響了。
馮安從外頭進來,身上還帶著秋夜的涼氣,褲腿沾了泥點子,顯然是剛從下河村趕回來的。
「老馮?」王金珠放下茶杯,「吃了沒?要是沒吃,讓田嬸子給你熱點飯。」
「夫人,吃了回來的。」馮安拱了拱手,在客座上坐下,杏兒端了盞熱茶過來說道:「夫人,還沒歇著?」
「還沒。」王金珠端起茶杯,「說吧,下河村什麼情況。」
馮安從懷裡掏出一本帳冊,雙手遞過去:「夫人,產業園再有個十來天基本能竣工了。這是下河村產業園的整體支出明細,您過目。」
王金珠接過來,沒翻開,直接擱在桌上。
「還剩多少?夠不夠?」
馮安愣了一下。一般東家拿到帳本,第一反應都是翻開看,這位倒好,連封皮都不碰。
「夠。」馮安答道,「夫人之前給的兩萬兩,目前還剩一萬三千多兩的結餘。四座作坊的主體結構和食堂都完工了,剩下的就是內部設施和設備安裝。周師傅那邊的紡車和織布機已經出了第一批,共五台紡車、五台織布機、兩台軋棉器,質量我都驗過,沒問題。」
「宿舍和學堂呢?」
「宿舍封頂了,正在做內牆抹灰和鋪地。學堂慢一些,大梁剛上完,還得半個月。」
王金珠點了點頭,端起茶喝了一口:「工人的事定了沒有?」
「還沒,趙叔那邊報了名單,想著等夫人到時候去看看。」
「行。」王金珠放下茶杯,「等宿舍竣工,帶著迎春他們一起去看,紡織坊的先選一批人進行培訓。」
馮安應了聲是,正要再說別的,身後傳來腳步聲。
王天放從淨房出來,一身月白中衣,頭髮半濕披在肩上,手裡拿著布巾隨手擦著。他走到正廳門口,看見馮安在,腳步頓了一下。
「老爺回來了。」馮安連忙起身。
「嗯,今天得空。」王天放走進來,在王金珠旁邊坐下,拿起她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老馮,坐,別站著。」
馮安重新坐下。
「最近辛苦你了。」王天放擱下茶杯,「下河村的事,金珠跟我說過,你一個人盯著幾個工地,不容易。」
「不辛苦。」馮安搖頭,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分,「這段時間感覺特充實。尤其是看到下河村一天一個樣,那些老兵……」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怎麼說呢。剛去的時候,村里死氣沉沉的。那些老兵整天蹲在牆根或者樹底下曬太陽,眼神都是空的。有些人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婆娘帶著孩子跑了,就剩一個人守著破屋子,跟行屍走肉似的。現在呢?見了面會主動打招呼,幹活的時候會笑,還會互相開玩笑。」
馮安的聲音低下來:「小的在軍中也待過,見過不少傷兵退下來的下場。能領幾兩銀子的安恤銀,就算好的了。大部分人退下來之後,沒人管,沒人問,就那麼熬著。有的熬不住了,就……」
他沒往下說。
王金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但現在不一樣了。」馮安抬起頭,眼睛裡有光,「路修好那天,村里好多人站在路邊看,看了一上午。後來蓋廠房,趙叔一招呼,全村能動的都來了。斷了胳膊的扛磚,瞎了一隻眼的鋸木頭,腿腳不好的搬石灰,沒人偷懶,沒人計較工錢。」
他頓了頓:「有一個叫劉二虎的,兩條腿都斷過,走路一瘸一拐。他主動要求干夜班守工地,說反正睡不著,不如干點有用的事。還有個叫孫大勇的,右手沒了,用左手學會了砌牆,比好些雙手健全的人砌得還直。」
「還有周師傅。」馮安繼續道,「他以前在軍中做器械匠,退下來之後給村里人做桌椅板凳,做完就嘆氣。現在呢?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鑽進工棚里敲敲打打,飯都得催三遍才肯吃。昨天晚上去找他對零件的數目,他還在燈下磨齒輪,嘴裡念叨著要把紡車的軸承再改進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