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檢閱開始

  六月十五,天朗氣清。

  西大營外,三百禁軍分列兩側,甲冑鮮明,槍戟如林。營門大開,通往校場的官道上鋪了紅氈,兩側旌旗獵獵,在晨風中翻湧如潮。

  辰時剛過,馬車便接連不斷地湧來。

  文武百官依品階列隊入場,紫袍金帶者居前,綠衣青衫者在後。兵部尚書蘇敬之、工部尚書陸松年、吏部尚書魏敦謙、戶部尚書賀長源……六部重臣幾乎到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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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場北面搭起了三丈高的觀禮台,最上層設御座,明黃華蓋在日頭下流光溢彩。兩側依次排開官座,層層遞降。

  觀禮台對面,隔著偌大的校場,是空曠的列陣區。此刻空無一人,只有平整的黃土地面和幾面大纛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觀禮台最外圍還辟出了百姓觀看的區域,竹柵欄隔著,里三層外三層,已經擠滿了人。有京城的老百姓踮著腳往裡探頭,也有帶著孩子來瞧熱鬧的婦人。

  人群中,王金珠也帶著王雲舒來了。鐵柱像半截黑塔似的站在兩人身後,張開雙臂硬生生替她們在擁擠的人潮里撐出了一小塊寬敞地方。

  王雲舒扒著竹柵欄,踮著腳尖往空蕩蕩的校場裡張望,看了一大圈,仰起頭有些疑惑地問王金珠:「怎麼沒看到爹爹?」

  王金珠摸了摸她的腦袋,笑著安撫道:「別急,這還沒出來呢,等會兒你睜大眼睛仔細找找。」

  旁邊有百姓興奮地議論著:

  「聽說今天有大陣仗,破虜軍!就是打滅了拓達汗國的那支軍隊!」

  「真的假的?那可是滅了一個國的兵啊!」

  「當然是真的,聖上都來看呢!」

  百姓們議論紛紛,興奮不已。

  巳時正,御輦到。

  梁嵩著玄色龍袍,戴通天冠,步履從容地登上觀禮台。身後跟著太子梁珩,著蟒袍,面容英俊,神情沉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齊跪叩首,山呼聲在校場上空迴蕩。

  梁嵩落座,抬手虛按:「平身。」

  百官起身落座,校場上安靜下來,只剩旌旗翻卷的聲響。

  梁嵩目光掃過空曠的校場,微微一笑,側頭看向身側站著的李征:「開始吧。」

  李征走到台前,朝下方傳令官一點頭。

  「咚」

  一聲戰鼓擂響,渾厚沉雄,從校場深處傳來,像是大地的心跳。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咚!咚!咚!

  鼓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如暴雨將至前的悶雷滾動。

  然後,所有人都聽到了一個聲音。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是九千人,同時落腳的聲音。

  轟,大地震了一下。

  觀禮台上的茶盞里,水面泛起了一圈細密的漣漪。

  校場盡頭,黃塵升騰。

  一面人牆出現了。

  三千人為一陣,三陣齊出,從校場三個方向同時湧入。

  前排持槍,槍尖如林,在日光下閃爍寒芒。

  每一步踏出,整齊劃一。

  咚!

  三千雙腳同時落地。

  咚!

  再踏一步。

  咚!

  又一步。

  步幅二尺,分毫不差。排與排之間的間距如同尺子量過,人與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鐵壁。

  九千人,九千雙腳,卻只發出一個聲音。

  那聲音像山崩,像海嘯,每一步都重重踏在觀禮台上所有人的心口上。

  百官的笑容僵住了。

  一些文官下意識地攥緊了扶手,臉上的血色微微褪去。

  蘇敬之微微側目,看到身旁的戶部尚書賀長源嘴巴半張著,手裡的茶盞端著忘了放下。

  三個方陣從三個方向推進到校場中央,距離觀禮台不過五十步,同時停住。

  沒有口令。

  九千人同時定住。

  紋絲不動。

  連呼吸都聽不見。

  校場上忽然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仿佛時間凝固了。

  九千張面孔,目視前方,目光如刀。

  沉默了三息。

  「殺!」

  九千人同時暴喝!

  聲浪如實質般衝擊而來,觀禮台上有文官被震得往後一仰,百姓區裡有婦人驚叫出聲,孩子哇的一聲哭了。

  那一聲「殺」,是從胸腔深處碾壓出來的,帶著沙場上真正見過血的人才有的殺意。

  梁嵩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叩,目光深沉如淵。

  太子梁珩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這就是破虜軍。」梁嵩輕聲道,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李征站在一旁,一言不發,但嘴角有弧度。

  校場上,三個方陣開始變換陣型。

  沒有號令聲,只有鼓點變化。

  鼓點一變,方陣分裂,三千人化為六隊,交叉穿插,如水流過石縫。

  鼓點再變,六隊合二,化為兩個一字長蛇陣,平行推進。

  鼓點三變,兩條長蛇首尾相接,合圍成一個巨大的圓陣,槍尖朝外,密不透風。

  整個過程,沒有一人跑錯位置,沒有一人落步。

  變陣如流水,行進如推山。

  百姓區里已經有人在叫好了,掌聲零零散散地響起來。

  但真正懂行的人,看的不是這些。

  陸松年湊到蘇敬之耳邊,聲音有些發顫:「蘇大人,這……這是練了多久?」

  蘇敬之面色平靜,只豎起了一根手指。

  「一個月?」陸松年不敢置信。

  蘇敬之沒回答,目光看向校場。

  九千人的方陣操演結束,齊步退至校場兩側,如潮水般無聲退去。

  校場重新空出來。

  安靜了片刻後,觀禮台上的百官還沒從方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咚咚咚咚咚!」

  鼓點陡然密了!急促如暴雨打鐵!

  校場右側的土牆後方,湧出一隊人。

  不是列隊走出來的。

  是衝出來的。

  一千人。

  全副武裝,身形矯健,步伐靈活,與方才九千人沉穩如山的氣勢截然不同。

  他們化為五十個小組,每組二十人,以五人為最小單位散開,瞬間鋪滿了半個校場。

  動作之快,如同一把刀刺入水中,無聲、凌厲、不可阻擋。

  「開始!」

  王天放的聲音從校場中央爆開。

  五十個小組同時動了。

  校場上早已布置好了障礙,泥坑、矮牆、壕溝、繩索架、拒馬樁,所有東西在他們面前如同無物。

  第一組,五人前出。前面兩人滑鏟入壕溝,翻身一躍攀上矮牆,蹲在牆頭,左右觀察。後面三人緊隨而至,踩著前兩人架起的人梯,翻牆如飛鳥掠過。

  落地無聲。

  第二組,五人從側翼迂迴。匍匐過泥灘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整個人貼著地面如蛇行,十丈泥灘眨眼間穿過。

  第三組,攀爬繩索。一人先上,到頂後拋下繩索固定,其餘四人魚貫而上,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了千遍萬遍。

  不,他們確實演練了千遍萬遍。

  觀禮台上,魏敦謙忘了自己手裡還拿著摺扇,嘴巴半張。

  溫若川的表情更為精彩,一向以儒雅著稱的禮部尚書此刻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

  而真正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是這一千人在整個過程中表現出的默契。

  沒有口令,沒有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