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持三辰文武,玄德當向大道行!
翌日,左將軍內的人員開始準備北上。
劉虞要趕去甘陵國赴任,提前準備諸事,所以先行一步出發。
鄒虞則站在廊下,看著府內忙碌的劉備,默默幫他收拾行裝。
今日她穿著一件白紫交間的深衣,紫色確實很有韻味,穿在窈窕佳人身上,更覺影形魅人。
「夫君,河北天氣漸冷,妾準備了些過冬用的衣裳,你且隨身帶著。」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超靠譜 】
劉備接過裘衣,放進馬車中。
「河北冷,關中也不暖和啊。」
劉備走到她面前,低聲道。
「鄒姬。」
她擡起頭,看著劉備的臉。
「妾在。」 「明日吾弟會安排人送你回京兆。你一個人留在東都也不方便。」
鄒虞娥眉微蹙。
「妾回京兆?」
劉備點頭。
「夫人在關中。你去了,相互有個照應。河北在打仗,你不能跟著,京兆安全些。」
「再者,終究是要見夫人的。」
「夫人性情活潑,馮姬則溫婉些,都好相處。」
鄒虞低下頭,壓根看不到腳尖,只有身前懸著豐腴的兩團。
「妾……知道了。」
「到了京兆一定對女君唯命是從。」
劉備轉過身,繼續去忙。
沒多時,陳到架著安車而來。 「左君,時辰不早,該出發了。」
劉備轉過身,走進屋裡。
案上堆著一堆竹簡,都是他要帶去河北的文書。
他一份一份捲起來,塞進篋笥里。
鄒虞新婚燕爾有些依依不捨,從後抱住了劉備。
「夫君,此番過後,何時才能相見?」
劉備轉過身,將鄒虞攬入懷中:「最遲年末吧。」
「張角早先被盧師重創,命不久矣,張寶在下曲陽也被董卓殲滅了不少部下,此番我與皇甫義真北上只是收尾。」
「冬日前就能回到京兆。」
鄒虞戀戀不捨,劉備哄了好一會兒方才撒手。
「明公,都齊了。」
「鄒姬多保重。」劉備把篋笥扔上車廂,翻身上馬車。 「走。」
馬車啟動,騎兵開道,劉備的馬車走在中間,袁渙、簡雍跟在後面,後面是護衛騎兵。
隊伍出了北闕甲第,拐上東方的御道,朝著馬市前進。
街道兩旁,店鋪陸續開門,夥計們卸下門板,扛進店裡。
一個賣牲畜的小販推著車從巷子裡出來,後邊牽著牛羊雞鴨之屬。
雖說雒陽東邊的市集叫馬市,但不光賣馬,也賣其他牲畜。
一般重刑囚犯死後,都會懸首於此,比如歷史上的張角。
「走。」
隊伍出了城,上了官道。
官道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田野,秋麥已經收割完畢,田裡光禿禿的,只剩下茬子。
遠處有幾座村莊,炊煙裊裊,任意一座的規格都要比樓桑聚大得多。
東漢的河南尹有281486戶,人口百餘萬。 比起幽并朔涼任意一個郡,繁華程度那根本沒法比。
當初,劉邦就看中了雒陽繁華,不願意去長安,被劉敬苦勸關中易守難攻,天下形勝,這才定都西京。
雒陽的繁華確實遮人眼,美酒、美人、美華服數不勝數。
年少時的劉備喜歡這些,但現在已經成過眼雲煙了。
劉備看完,吩咐車隊回東郡。
雒陽城在身後越來越遠,城牆的輪廓漸漸模糊了,城樓上的旗幟也看不清了。
劉備沒有回頭。他望著前方的路,官道兩側的楊樹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嘩作響,一片一片往下落。
他沒有拂,任由葉子貼著衣袍,風一吹,又飄走了。
就這般在秋風下,不知走了幾個時辰。
車隊抵達了偃師。
迷迷濛蒙中。
官道前方的亭邊出現一群人,站在路中間,約莫十幾個,都穿著加厚的深衣。 隊伍的前方舉著一面大旗。旗杆是松木的,一丈多高,漆成黑色,杆頂鑄著青龍,龍嘴裡銜著紅纓。
旗面是絳色的,用金線繡著三辰——日、月、星。
旗面下方還繡著兩支交叉的圖案,左邊是毛筆,右邊是寶劍,筆和劍的中間繡著黼黻紋樣,左青右黑,半黑半白。
陳到策馬向前,手按在刀柄上,厲聲道:
「何人攔路?左將軍車駕在此,還不退下。」
人群中自動分開。
一個中年人從人群中走出來,四十來歲,頜下長髯修剪得很整齊,他走到劉備馬前,拱手,長揖及地。
「河南偃師郤儉,拜見左將軍。」
劉備聞言從安車上跳下。
郤儉,這個名字他知道。漢末益州刺史,在任時橫徵暴斂,引起民憤,被靈帝下令收捕治罪的那位。只是命令還沒到,人已經被益州黃巾首領馬相殺了。
後來劉焉就是以監軍使者身份接了此人的班兒當了益州牧。
另外一說,郤儉其子郤揖後來為孟達營都督,隨孟達降魏,為魏朝中書令史,其孫就是陪著劉禪投降司馬家的郤正。 劉備問詢道。
「郤君來此舉旗何意?」
郤儉直起身,道。
「左君受學古文經,應當知曉這是什麼旗幟吧?」
劉備點頭。
「這是三辰文武旗。我朝儒教的旗幟。三辰者,日、月、星,象徵天地人三才,即人道與世界。文武者,便是其上的毛筆與寶劍。筆寓意以文開拓世界,劍寓意以武守衛人道。」
劉備的目光落在那面旗上。
「儒教的符號標誌是黼黻,黼是左青右黑,取其割斷代表改過作新之意。黻是半黑半白,取其向背代表背惡向善之意。」
「左君要平黃巾,可知道黃巾信奉的是什麼?」郤儉聲音提高了些。
劉備走到那面大旗前面,仰頭看著旗面上的三辰。
陽光從旗面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太平道信奉,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他們都是異端!」郤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左君,你知道蒼天是什麼嗎?」
劉備轉過身,又看著郤儉。
「蒼天。乃昊天上帝,儒教最高神。」
「不止如此……三皇五帝祭祀的天,周天子祭祀的天,漢家皇帝祭祀的天都是此天。蒼天若死,我們的文明就死了。」
人群後面傳來咳嗽聲,他們自動讓開一條路,一個老人拄著拐杖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素色深衣,臉頰消瘦,眼窩深陷,皮膚發黃。
很難想像,這人居然是楊賜。
劉備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楊賜是關西孔子楊震的孫子,儒教的當代領袖。
他和劉寬同期病逝,黃巾起義期間被靈帝折騰了一頓過後,病了很久,據說已經幾個月不出門了。
「楊公怎麼會在偃師等候在下。」劉備拱手。 楊賜咳嗽了一聲,用袖口捂住嘴,袖口的刺繡蹭在他的嘴唇上,留下幾道紅印。
「聽聞左君要走,老夫早就想送行了,只是今歲惡了陛下,老夫在京都送行不便,只得在這裡等。」
「臨行前,老夫有幾句話要交代左君。」
楊賜的目光落在那面大旗上,看了幾息,才轉回到劉備臉上。
「我朝儒教始源於人王伏羲,乃尊人王為始祖。以闡揚儒教精義的孔子為儒祖。以組成儒教的董仲舒為教祖。是謂儒教三祖。」
「儒教之聖經,指《易經》等儒教經典。聖經以《易經》為別名。所以我儒教又稱聖教、易教。」
道在魏晉之前,並不專指某個宗教。
漢字的「道」,本義為道路,後引申為引導、導向,在東周時期又指宇宙運行最根本的規律,成為哲學體系的代稱。
西漢初年信奉黃老之道,漢武帝之後信奉周孔之道(儒學體系的正式稱謂)。
東漢初年,佛教初入時,被翻譯為浮屠道。
「浮屠」道、「太平」道、「天師」道在東漢中葉以後廣泛傳播,與周孔之道分庭抗禮。
這才是漢末宗教的起源。 有漢一朝,社會各信仰團體都稱為「道」。
東漢末年,佛學家牟子著《理惑論》,便將周孔之道稱為道教,將佛陀之道稱為佛教。
蔡邕則自稱儒生:「世篤儒教」。
尤其在太平道起義覆滅後,「道」作為民間信仰團體受到官方抑制。
「浮屠」道改稱為「佛教」,「天師」道或者五斗米道改稱「五斗米教」,周孔之道先稱道教、後改儒教。
此後「教」才逐漸取代「道」,成為社會各信仰團體的主流名稱。
漢代的儒教,就指的是以伏羲為原始信仰,附會周公、孔子之學的統治策略。
因而在漢代,儒教地位中排名最高的其實是伏羲,也就是昊天、蒼天、華夏至高神。
楊賜恭敬的看向那面三辰文武旗,繼續道。
「儒教旗幟是三辰文武。圖騰標誌是黼黻。教義是君民一體、和諧萬物。故我教的宗教儀式是由天之子主持進行的。
天子之上,還有天,故而儒生侍奉的是昊天上帝,而不是天子。我們只對天負責。
然,昊天上帝有三大象徵。」 楊賜聲音低下去,像是在對劉備一個人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昊天上帝的原始象徵是天皇氏,天上象徵是大巢氏風伏羲,也就是昊天伏羲。人間象徵是伏羲氏風昊,也就是太昊伏羲。一般我們說的伏羲,都是後者,太昊伏羲氏,青帝風昊。」
「青者,蒼也,張角所言蒼天已死,是為斷我儒教命脈!左君,你也是儒生,應當清楚此理。」
劉備靜默不言。
漢代的哲學理解起來有些難度,簡單來說,在儒教眼中,至高神昊天是作為一個宇宙觀存在的,但同樣也是創世神伏羲,也是人王始祖伏羲、東方青帝,他有一體三面,是個抽象概念。
楊賜這話說的很嚴重,都涉及到文明源流問題了。
但劉備不想鬼扯這些,怎麼扯也扯不過關西孔子弘農楊氏的後人。
「左君,太平道主張的蒼天已死,實際上是融合浮屠之學,來毀滅我華夏最高創世神的大逆之舉。是對整個文明和信仰的褻瀆!」
「沒有了信仰,沒有了祖宗神靈,我們還剩下什麼?」
「你難道就不怕,有一天,昊天不再是漢文明的祖先,不再是九州的創世神?讓歪魔邪道的異端學說充斥朝野?」
楊賜咳嗽了幾聲,他彎著腰,手撐著拐杖。郤儉上前扶住他,他擺了擺手,直起身,袖口上沾著血絲。 「老夫早說過,這些妖道禍國殃民,昔日,陛下不聽我言,以致今日釀成大亂。
如今左君可不能在糊塗了,太平道必須斬盡殺絕,一個都不能留。如若不然,來日黃巾再起,你們自會知道,老夫是對的。」
「老夫沒有幾年了。有生之年,還想為大漢盡一份忠。聽與不聽,看左君自己。」
他把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杖頭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脆響。
劉備站在那裡,風吹動他的衣袍,他默默看著楊賜,劉備對著楊賜拱手,長揖及地,沒有表態。
這些意識形態上的爭鋒,劉備並不感興趣。
他不在乎哪個宗教,哪個思想能占據上風,經世致用才是硬道理。
如果天下人不信奉昊天,你把儒教的三辰文武旗舉爛了也沒用,把伏羲擡得再高,也沒意義。
但是嘛,要想讓華夏百姓擺脫儒教思想,也很困難,畢竟是最早的本族宗教,其言行一直貫穿於華夏人的衣食住行中。
只要擡頭看天,沒事兒說句:天啊,老天爺,悠悠蒼天,基本指的都是伏羲。
之所以張角要提出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實際上是要改換文明信仰的最高神。
太平道的至高神「中黃太乙」,實際上就是黃帝與老子的合稱,黃帝為土德,五行居中,故在道教中又被稱為「中黃真人」。 「太乙」則有廣大無邊、元始原初之意,太乙在漢代被尊為天帝並受皇家祭祀,漢武帝時更將其提高到至尊的上帝神地位,而道教徒也以其為最高智慧的老子象徵。
中黃太乙和昊天伏羲一樣,其實是個複合神。
相比之下,天師道祭祀的太上老君,江東靈寶派祭祀的元始天尊形象還算是比較單一了。
反正都是複合神,追根溯源到伏羲,還是黃帝,只是統治階級內部的宗教矛盾,表面上爭得是宗教,其實爭得是利益。
雖然張角是個利用教徒的神棍,但你楊賜作為既得利益者,為了保住儒教基本盤,卻勸劉備要殺光捲入戰亂的百姓,又算得上什么正人君子呢。
「多謝楊公指教。此事,備自有決斷。」
劉備不想與楊賜浪費時間,直起身,行過禮,轉身走向馬車。
劉備從馬車上俯視楊賜。
楊賜站在原地,拄著拐杖,背脊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
風吹過來,把三辰文武旗吹得獵獵作響,旗面上的日月星在風中翻卷。
「帶著三辰文武旗去河北吧。」身後傳來楊賜的聲音:
「左君——珍重啊——」 「天道不明,則世道難安。」
「宇宙之循環,五行之輪迴,我教之興亡要看你這一代人了。」
劉備沒有回頭。
陳到接過大旗,令掌旗官扛著走。
馬隊走得很快,蹄聲嗒嗒嗒,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
楊賜目送著那面大旗在他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紅布上的一個小點,消失在天際線下面。
郤儉扶著楊賜,站在官道旁邊。
「楊公,劉備會聽你的嗎?」
楊賜看著那片遠去的煙塵,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白髮吹起來,搭在臉上。他沒有去拂,任由白髮遮住眼睛。
「尚……不清楚。」
「劉備此人,心思極深,這些年越發喜怒不顯形於色了。」
「要說他信奉太平道,老夫絕不信……他是盧植門生,蔡邕弟子,鄭玄之友,耳濡目染,皆是儒家經典。」 「但能否作為一個合格的儒者,剷除異端,痛下殺手,那就得看他的抉擇了。」
郤儉狐疑道:「如果劉備選擇不殺……」
「那陛下這一關他也難以脫身。」楊賜收回目光,冷冷道。
「以前陛下有多庇護太平道,現在就有多憎恨太平道。」
「他作為天子門生,不殺光蟻賊,怎麼給陛下交代呢。」
「可若真殺光了那群被捲入蟻賊中的百姓,又怎麼跟自己的良心交代呢。」
「良心?哈?」郤儉不屑道。
「想在季世生存,良心這東西,得儘早餵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