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順,假如你率五百步卒,遇上了鮮卑騎兵,你當如何應對?」
從方才的天下大勢,一下子拉回到具體的戰術問題。
高順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顯然已經思考了無數遍。
「順以為,當分三步。」
「哪三步?」
「其一,結陣自固。」
高順抬起右手,五指併攏,在面前虛虛一立,如同一面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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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卒遇騎兵,首要之事是不能跑,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一旦背對敵騎,陣型散亂,便是單方面的屠殺。」
「所以步卒遇騎,第一要務是站穩。」
「以五百人為例,外圍以長矛大盾構成拒馬陣,矛尖向外,呈三排交錯。」
「第一排蹲,第二排立,第三排預備。」
「弓弩手居中,聽令發射。」
「騎兵的馬不肯撞上密不透風的矛林,只要陣型嚴整,第一波衝鋒便能扛住。」
程普站在一旁,微微點頭。
這是步卒對騎兵的基本戰法,他在邊塞打過仗,自然知道。
但高順接下來要說的,才是關鍵。
「但僅僅守住了,不夠。」
高順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像是在戰場上親眼見過這一幕。
「騎兵的優勢是速度,是衝擊力,步卒的優勢是陣型。」
「若步卒只守不攻,騎兵可以反覆衝鋒,一次、兩次、三次,總有一次陣型會被沖開。」
「所以步卒不能只守,必須主動限制騎兵的速度。」
「如何限制?」劉備問。
「這便是第二步——陷騎。」高順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
「騎兵之所以能反覆衝鋒,是因為他有騰挪的空間。」
「步卒要做的,是把他的空間壓縮掉。」
他的手掌從方才的「盾牌」變成了一隻握攏的拳頭。
「具體而言,是在陣地前方布置障礙。」
「鐵蒺藜、拒馬槍、絆馬索,這些都可以提前布設。」
「若是遭遇戰來不及布設,則可用弓弩手分列兩翼,待敵騎衝鋒至陣前時,不射人,專射馬。」
「一匹馬中箭倒地,後面的騎兵便會被阻滯,沖勢自然衰減。」
「沖勢一減,騎兵的速度優勢便廢了一半。」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廳中眾人,最後落在劉備面上。
「此時,敵騎的速度已被限制,隊形已亂,沖勢已衰。」
「但還不夠——步卒必須抓住這個時機,轉入第三步。」
「反擊。」劉備說。
「是,反擊。」高順的眼中掠過一絲光亮,「但反擊不是一擁而上,步卒的反擊,必須有章法。」
他伸出三根手指。
「反擊也分三步,第一波,重甲刀盾手出陣。」
「他們的任務是沖入被阻滯的敵騎陣中,專砍馬腿。」
「一匹馬斷了腿,便是一具堵在路上的障礙,後面的騎兵更難動彈。」
「第二波,長矛手跟進。」
「此時敵騎已經陷入混亂,長矛手以密集隊列向前推進,將落馬的騎兵逐個刺殺,將尚未落馬的騎兵逼退。」
「矛陣推進不求快,求穩,每進一步,地面便少一個敵人。」
「第三波,輕裝刀牌手兩翼包抄。」
「他們的任務不是正面接敵,而是從兩側繞到敵騎後方,截斷退路。」
「騎兵一旦被步卒從三面包圍,便失去了騰挪的餘地,只能下馬步戰。」
「而騎兵下了馬,身著甲冑行動不便,又缺乏步戰訓練,面對訓練有素的步卒,便如同鐵罐子裡的肉。」
他的三根手指逐一收起,握成一隻拳頭。
「三步完成,敵騎便不再是騎兵,而是一群被困在原地的鐵殼子,到那時,勝負已定。」
高順說完了。
他重新端正坐姿,雙手置於膝上,神色恢復了方才的沉穩,仿佛他說的不過是一件尋常事。
廳中一片寂靜。
程普站在一旁,胸膛微微起伏。
他經歷的,大多數時候都是在馬上與鮮卑人對沖,從沒有如此系統地思考過步卒如何克制騎兵。
高順這番話,不是在紙上談兵,而是將一個完整的戰術鏈條從頭到尾拆解開來。
防守、限制、反擊,環環相扣,每一步都有明確的兵種、打法、目標。
這不是讀過幾卷兵書就能說出來的,這是真正推演過無數次才能形成的章法。
程昱也沉默了很長時間,對眼前的青年充滿了讚賞,他可不是文弱謀士。
他身高八尺,上馬能提槍,下馬能提筆,是真正的文武全才。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伯順,你說反擊分三步,刀盾手砍馬腿,長矛手正面推進,刀牌手兩翼包抄。」
「這三波人馬,如何協同?」
「若第一波刀盾手出陣時,敵騎反應過來,集中衝擊刀盾手,當如何處置?」
高順轉向他,目光平靜。
「程先生問到了關鍵處,三步反擊,最難的不是打,是協同。」
「五百人分三波,每一波出擊的時機、方向、力度,都必須嚴絲合縫。」
「早一息,敵騎尚未混亂,刀盾手便是送死;晚一息,敵騎重新整隊,戰機便失。」
「所以順方才說,這需要訓練有素的步卒。」
「不是尋常屯民拉來就能用的,必須經過反覆操練,令行禁止。」
他頓了頓,回答了第二個問題。
「至於敵騎集中衝擊刀盾手——若真如此,反而是好事。」
「好事?」程昱的眉峰微微一抬。
「是好事,因為刀盾手出陣時,陣型本就鬆散,每人之間相隔數步,騎兵衝進來,撞不倒幾個人,反而會把自己的沖勢分散。」
「此時長矛手從正面壓上,刀牌手從兩翼包抄,敵騎便會被困在刀盾手組成的散陣之中,進退不得。」
「步卒對騎兵,怕的不是騎兵衝進來,是騎兵衝過去、繞回來、再沖。」
「一旦騎兵停下來,無論他是主動停的還是被動停的,他就已經輸了。」
程昱不說話了,他認可了眼前的青年。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沒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