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睡不著。
回來後，他腦子裡就一直在想劉元起說的『名士』臧否。
而今天發生的事，也突然為他打開了一個新的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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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一下想到了很多。
他或者說歷史上的劉備，在很長時間都低估了士人與黔首的鴻溝。
而這是一個巨大的戰略失誤。
劉備爬起身，摸黑下榻，在屋裡點燃了一根薪燭。
火光微亮。
燭火在陰冷天顯得頗為明滅不定。
劉備毫不在意。
他披了件外衣，坐在席上。
腦海里開始回顧歷史上劉備的一生。
劉備的一生，大多數時間都是失敗的，後世有很多人將劉備的失敗，歸咎為他初期沒有尋得謀士輔佐。
很長一段時間，他也這麼認為。
甚至……
他都想好，等日後自己得到一塊地盤，定第一時間去各種拜訪謀士，請他們輔佐。
但今天跟叔父的一番話，讓他幡然醒悟。
他錯了。
而且是大錯特錯！
根本就不是劉備找不到謀士，而是謀士看不上他。
栽下梧桐樹，引得鳳凰來。
他劉備想引來名士、謀臣輔佐，怎麼也得讓自身為名士高看吧？
不然誰會來投效？
而歷史上的劉備是怎麼做的？
他什麼都沒做。
歷史上的劉備，無論是從涿縣聚鄉勇，再到投奔公孫瓚，投奔袁紹、曹操，乃至是投奔陶謙。
在各路諸侯眼裡，他劉備從來都不是一個『人主』，而是一個『軍頭』。
直到入主徐州之前，劉備從始至終都沒有用過自己是大儒弟子的名頭。
等劉備後知後覺，意識到跟名士大儒走動對自己招攬人才有幫助時，已為時已晚。
即便他那時極盡跟鄭玄走動表示親近，也只得到了鄭玄推薦的孫乾少數幾人。
但太晚了。
北方的這些士族子弟，早就被袁紹、曹操給瓜分完了。
縱觀劉備的大半生涯。
為何一直不為『士人』待見，不為『士人』而仕，原因便在於，劉備把自己的身份弄錯了。
他除了是邊疆武夫，還是大儒弟子。
這個錯誤是致命的。
一個只懂打仗的『軍頭』，憑什麼吸引那些有治國之略、善謀之士的輔佐？
但歷史上的劉備，無論是在幽，青，豫，徐，都只表露了自己軍頭的一面，甚至在荊州、益州也沒太多變化。
只是那時麾下多了諸葛亮跟法正，一直在幫他縫縫補補。
而這個戰略錯判，貫穿了劉備整個人生。
甚至他後面的所謂敬賢，很多時候都還只是裝裝樣子。
像是今天提到月旦評的二許之一的許靖，歷史上就曾入蜀為劉備所得。
劉備卻十分看不起他。
認為許靖空有虛名，而無實用，直接選擇了『薄而不用』。
最後還是法正勸諫『天下有獲虛譽而無其實者，許靖是也。』
『靖之浮稱，播流四海，若其不禮，天下之人，以是謂主公為賤賢也。』
劉備這才一改態度。
但也只是將其當做裝點門面的。
回顧歷史上昭烈帝的一生，他也不由嘆氣一聲：「這麼偏科的豪傑，能三分天下，實乃萬幸。」
今天的發現，讓他驚出了一身冷汗，也讓他徹底改了觀念。
他絕不能只做邊地武夫。
還要做大儒弟子。
而且還必須讓大儒弟子的名頭，掛在邊地武夫前面。
世人日後提及他劉備，首要想到的不是什麼將軍，而是盧公弟子。
劉備深吸口氣，已徹底沒了睡意。
他起身，去到院裡。
涼風習習。
吹的人渾身一激靈。
他給自己打了一桶水，然後用力的洗了把臉，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
他抬起頭，看著昏黑的天空，只覺整個人無比的清醒暢快。
他之前還一直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改變。
而眼下回過頭來，卻是發現，其實很多都改變了。
他現已不再是歷史上的罪犯。
而是師從盧植，與公孫瓚為友，又被高誘評為『鴻鵠』，在郡中享有仁名，為郡中各族都需尊敬之『士』。
而且經過這一系列事，宗族的實力也實現了保全。
雖然很多事，都是誤打誤撞。
但現在的他，的確已經跟歷史上的昭烈帝，判若兩人了。
他自信。
現在的他，就是更好的劉備。
劉備看向院子裡的榆樹，開口道：「栽得梧桐樹，引得鳳凰來。」
「我劉備日後不僅要栽梧桐樹，自身也要成為名士。」
這個『名』，在這個世道，太重要了。
重到讓劉備吃了一輩子的悶虧。
為何歷史上像陳登、田豫、徐庶、陳群等人最終都選擇相繼離劉備而去？
固然有一定現實原因。
但更重要的還是，劉備從始至終都沒有表露出一個正確的『敬賢』意識。
他們一定程度上跟宋程、齊莫等人一樣，都為劉備的信義折服，但很現實的是，信義是不能當飯吃的。
他劉備難為雄主。
他也瞬間理解了歷史上公孫瓚的失敗。
公孫瓚就是早期武力更強版的劉備，但這哥倆其實都一個樣。
賤賢！
能成一時霸業，但終難為明主。
劉備收回目光，不再去想這些歷史舊事，重新專注眼前。
「我之前一直都沒重視起跟盧氏弟子的關係，日後定要多加走動。」
「還有盧氏。」
「歷史上曹操靠籠絡天下名門中的荀氏，繼而網羅了大批人才，袁紹自身便出自名門，袁家門生遍天下。」
「我劉備不才，卻也可借盧公之勢。」
「盧公子弟遍布天下，若能為我所用，我又何懼與袁曹爭雄？」
說著。
劉備自己都笑了。
諸侯里，正兒八百為盧公弟子的其實是公孫瓚。
他劉備就一旁聽弟子。
可惜公孫瓚輕太傲了，傲到不把任何人放眼裡，傲到認為可以憑武力解決所有事。
而且後續北方的一次次勝利，也會讓公孫瓚越發剛愎自用，盧公的這些門生弟子終不得用。
那就只能自己擔起來了。
理清了日後行走天下的關竅，劉備心情大好。
他用手抹了把臉，重新回了屋。
夜已深。
他吹熄了薪燭，重新躺回了榻上，心緒已變得安寧平靜。
聽著風吹榆樹，傳出的陣陣簌簌聲，劉備漸漸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