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元心中暗暗搖頭。
這族弟什麼都好,聰慧過人,抱負遠大,唯獨在這「吃」字上,尤其是生魚膾,簡直到了痴迷的程度。
他斟酌著開口勸道。
「元龍,那生魚膾雖美,但終究是生冷之物,醫家說食多傷身。我這縣中有不少小吏都因此染疾,還多虧了華元化華公路過出手這才得以痊癒……」
「仲義兄多慮了。」
陳登不以為意地擺擺手。
「那些小吏吃出問題,是他運氣不好,或是廚子刀工不精、蘸料不全。怎麼能與我相比呢?更何況,那魚膾著實味美啊!」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元聽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勸。
「那……我讓人去備些蘸料。」陳元站起身來。
陳登滿意地點點頭,補充道。
「再讓下人宰只雞,熬一鍋雞湯。我昨夜受了些風,身上有些發冷,喝碗雞湯暖暖身子也好。」
陳元應下,剛要轉身出去,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王如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陳公,有要事稟報。」
陳元眉頭微皺,看了陳登一眼。
陳登端起茶盞,神色如常,淡淡道。
「仲義兄先去忙,我在此稍候便是。對了,」
他叫住陳元,眼中帶著些許笑意。
「讓他們把魚膾切好就送來,趁著新鮮。」
陳元無奈地搖了搖頭,拱手一禮,轉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門外,王如躬身而立,低聲道。
「陳公,外面來了幾個人,手持鐵戟,自稱鄉勇,要來領賞。領頭的好像叫做……李勝。」
「李勝?」
陳元眉頭微皺。他當然記得這個名字。
前陣子,一隊縣卒狼狽逃回,說被一個叫李勝的鄉人給打了。
那人孤身一個,竟將他們十幾號人全撂翻在地,還大搖大擺地留下了名號。
孫文台當時氣得要親自去拿他,偏偏趕上黃巾作亂,他被朱儁朱公徵召走了,這事便暫且擱下了。
沒想到,今日這人非但沒躲,反而堂而皇之地押著賊寇送上門來,還口口聲聲要領賞?
「他剿了哪裡的賊?多少人?」
陳元一邊走一邊問。
「說是在王家塢堡附近,一夥北面下邳國來的流寇,約莫百來人。他殺了十幾個,抓了七個。」
陳元的腳步再次頓住,回頭看了王如一眼。
王如肯定著點頭。
陳元沉默了。
剿滅一夥百來人的賊寇,這點功績可非同小可!
但這背後的事沒那麼簡單,王家塢堡?那不是縣裡徐家的產業嗎?徐家的人怎麼沒來?而且這李勝不是東坪里的人嗎?怎麼跑到北面的王家塢堡殺了賊……
陳元心裡轉過了無數念頭,面上卻不動聲色。
「把人帶到前堂等著,本尉稍後就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客客氣氣的,別怠慢了。」
王如應聲去了。
陳元站在廊下,望著前堂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敲了兩下。
棘手。
這人放不得,當初的事情還沒算完,既然他現在送上門來了,怎麼可能讓他輕易走脫。
但是也抓不得,人家剛押著賊寇來請賞,轉頭就抓人,傳出去縣衙的臉往哪擱?況且眼下黃巾四起,正是用人之際……
陳元回頭看了一眼後庭的方向。
陳登還在裡頭等著。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堂走去。
不管怎樣,先見見這個李勝,摸摸他的底。
至於怎麼處置……
陳元的目光沉了下來。
……
前堂內,李勝負手而立。
劉路和李風站在他身後幾步遠,那七個賊寇被按著跪在堂下,嘴裡都塞了布條。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李勝看著堂上那塊「明鏡高懸」的匾額,目光平靜。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
李勝微微側頭,餘光瞥見一道穿著青色官服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待他走近,李勝細看,只見那人頭戴一梁進賢冠,冠身稍稍前傾,冠梁如一道簡素的眉脊,壓著額際;冠下露出皂色的介幘,覆住雙耳。身上穿著青色襜褸袍,腰間束著革帶,帶側懸著一枚銅印,印鈕上的黃綬垂落下來,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李勝轉過身,抱拳躬身。
「草民李勝,見過縣尉。」
陳元跨進門檻,目光從李勝身上掃過,又看了看堂下跪著的賊寇,最後停在李勝那張不卑不亢的臉上。
他沒急著說話,而是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堂內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噼啪聲。
良久,陳元放下茶盞,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帶著威壓。
「你就是東坪里的李勝?」
「草民正是。」
「聽說……」
陳元拖長了語調,手指輕輕叩著案幾,「前陣子,你一個人打傷打殺了我十幾個縣卒,還留下了名號。好大的膽子。」
李勝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陳元對視。
「大人說的這件事,草民不記得了。若是有目擊證人在此,草民願意與之對質。」
陳元的眼睛微微一眯。
李勝不等他開口,又接著說下去,語氣愈發從容。
「今日草民來,是為領賞。前幾日在王家塢堡撞見一夥流寇,約莫百來人,燒殺搶掠。草民率鄉勇兄弟衝殺一陣,殺十餘人,擒七人。」
他抱拳一禮,朗聲道。
「聽聞縣衙貼了告示,緝拿賊寇者有賞,請縣尉告知,此事是真的嗎?」
陳元手指一頓。
他盯著李勝,目光沉沉。
這小子,不簡單。
他本想用上月的事詐他一詐,若李勝慌亂辯駁,或矢口否認,他便可以順著話頭先將他扣下,再慢慢審那十幾個縣卒被打之事。
至於堂下那七個賊寇。人到了縣衙,還怕飛了不成?
可李勝偏偏不接這個茬。
這就有些棘手了。
看樣子眼下這七個賊寇是實打實的。
人家拿著功勞來領賞,自己若翻舊帳拿人,外頭的人會怎麼說?縣尉貪功,見利忘義,不但不賞,反而構陷義士?
陳元的目光沉沉地掃過堂下那七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賊寇,又落在李勝那張從容不迫的臉上。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自稱草民的李勝,比他預想的要難對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