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窺釁

  第81章 窺釁

  建安十四年十月。

  曹操的密函送抵時,江風卷著寒霧拍向江岸,孫權的中軍大帳扎在江畔高坡之上,帳外旌旗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帳內銅燈被穿帳而過的風灌得明滅不定,映得滿室光影搖顫。

  與曹軍對峙的數月以來,江畔晝夜戒備,斥候往來不絕,傳信之人喬裝穿行,先將密函交予外圍暗樁,再由暗樁秘送親衛,自身隨即隱入霧色,半分痕跡都未曾留下。

  孫權接過竹管,從中抽出帛書,就著昏黃的燈火逐字逐句看完,面色始終平靜如深潭,不見半分波瀾。帛書上寥寥數語,卻字字戳心,曹操以朝廷之名,將荊南四郡、交州盡數許給江東,助他拓土封疆,條件唯有一個:伺機西進,牽制劉備。

  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

  他將帛書緩緩折起,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帛書的邊角,心底冷然一轉。換做是他,也會行這般滴水不漏的算計。曹操坐鎮荊北,與自己在合肥對峙,半寸疆土不捨得丟,卻空口白牙拿劉備的地盤做人情,借江東的刀去解荊襄的困局,既不用損兵折將,又能坐看孫劉相鬥,這算盤打得天下皆知,卻偏偏讓人難以拒絕。

  念頭落定,他將密信隨手壓在硯台之下,再未多看一眼。曹操的許諾是誘餌,他心知肚明,可誘餌之所以勾人,正是因為它裹著讓人無法捨棄的甜頭。

  兩日後,孫夫人的信經水路輾轉千里,終於送至江東。帛書被江水浸得微潮,字跡卻工整沉穩,一筆一划都透著認真,絕非倉促而就的隻言片語。孫權捏著帛書,從開頭讀到末尾,在最後兩行字上停住了。

  兄若動,此事若壞,再無轉圜。子敬已來過公安,大兄可問他荊州虛實,妹所言不虛。

  他指尖輕輕壓往那個「兄」字,停了一息。妹妹知道他在想什麼,手裡之外,隔著整個荊州,還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知道該說她聰明,還是該說嫁對了人。

  魯肅剛從公安返回不久,妹妹的信里特意提他,分明是知曉自己的心思,提前遞來勸誡。

  沉默片刻,孫權將兩封帛書並排擺在案上,一左一右,各用一方硯台壓住,燈火躍動,在兩封帛書上投下淡淡的光暈。他盯著看了許久,抬眼看向帳外,沉聲吩咐親衛:「去請子敬入帳。」

  語氣平淡,無半分多餘的指令,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魯肅片刻便至,入帳行禮後端坐在席上,脊背挺直如松,雙手平置膝頭,神色沉靜坦蕩,從不做揣摩上意的姿態。孫權見慣了帳下文武左右逢迎、揣度心思的模樣,唯獨魯肅這般坦蕩直白,反倒讓他難窺深淺,也讓他每次與之對話,都少了幾分虛與委蛇的餘地。

  「子敬,」孫權開門見山,無半句寒暄客套,指尖輕點案上壓著的帛書,「曹操密使方才抵營,以朝廷名義許我荊南四郡與交州,要我西進牽制劉備。你前些時日親赴公安踏勘,荊州後方的布防虛實,今日如實道來,不必有半分隱瞞。」

  魯肅斂袖沉吟一息,直言道:「臣自樊城返程時刻意緩行,沿途細查打探,諸葛亮坐

  鎮公安,總攬荊南四郡與交州軍政,糧草調度、兵馬布防、士族安撫,事事滴水不漏,乃是劉備後方的柱石。魏延率精銳駐守江陵,治軍嚴整,行事果決,江陵城防經他整飭,十分牢靠,無隙可乘。」

  他把目光從孫權臉上移開,繼續說道:「關平所部五千水師東移三十里,泊在公安以東的江面,晝夜枕戈待旦,舟船排布、士卒戒備都異於尋常巡江,分明是早有戒備,等著應對東線的變數。」

  「還有夏口守將鄧方,統兵四千,死死扼住漢水入江的咽喉,那是荊州東線的第一道門戶。臣在公安時,親眼見諸葛亮親自部署,在巴丘、夏水一線遍置烽燧,士卒晝夜輪值,不敢有半分鬆懈。一旦有舟師西進,烽火半時辰內就能傳到公安、江陵,荊州東線的防線,扎得極穩,幾乎無隙可乘。」

  帳外江風呼嘯,卷著水霧拍打著帳壁,帳內只剩兩人的呼吸聲,沉寂得讓人喘不過氣。魯肅抬眼看向孫權,聲線沉了幾分,字字懇切:「曹操許諾的荊南、交州,本就是劉備的轄地,不是他自己的疆土。主公若為這份空頭許諾動兵,勝了,是替曹操火中取栗,解了荊襄的困局;敗了,孫劉聯盟就徹底破裂,曹操必定趁勢南下,坐收漁利。江東如今與曹軍對峙已疲,再添荊州這個強敵,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

  孫權垂眸看著案上的帛書,面色依舊平靜,語氣淡得聽不出半分喜怒,只緩緩吐出三個字:「知道了。」

  他抬手示意魯肅退下,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沒有反駁,沒有贊同,仿佛方才的一番對話,只是聽了一段無關緊要的閒話。

  魯肅起身拱手告退,行至帳簾處,腳步頓住,回頭望了一眼。孫權端坐案前,目光落

  在兩封帛書上,神色平靜無波,既無慍怒,也無釋然,分明是把他的話盡數記下,正在心底反覆盤算權衡。魯肅袖中指尖微微一攥,心頭瞬間沉了下去。他太了解孫權,這一句「知道了」,從來不是聽從,不是放棄,而是將所有利弊記在心裡,伺機而動。

  魯肅轉身走出大帳,在帳口停了一息,帳內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他才邁步離去,腳步比來時沉了些。

  待魯肅離去,帳內只剩孫權一人。

  他起身走到掛在帳壁的荊州輿圖前,將銅燈移近,指尖在輿圖上緩緩挪動,從江東抗曹前線,到夏口、巴丘、公安、江陵,一道道防線在眼前鋪展,每一處隘口、每一段水道,都清晰無比。

  魯肅所言不差,荊州防線已然扎穩,江東若強攻,必遭重挫。江東既要北御曹操,又要西向拓土,兩線並舉,兵力早已分身乏術。

  可孫權每每憶起子敬自樊城歸返復命時,轉述的劉備那句原話,「南郡之事,備絕無獨吞之意,只是事關重大,緩些時日。」

  緩些時日。

  他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四字,越品越洞悉劉備的深算:令江東傾力攻打廬江,徒耗兵力鮮血,他卻在荊南穩紮根基;江東若勝,曹操受牽,他便依舊以「緩些時日」搪塞,直拖到西取益州;江東若敗,他更會以聯盟為辭,絕口不提南郡交割,一句「彼此同心,聯盟為重」便輕輕帶過。

  劉備送別子敬時溫言款款,句句聽似坦誠,可每一句真話,都藏著一道為他自己鋪就的門路,字字皆是算計。

  孫權心裡從沒有指望一舉拿下荊州、交州,他只想借著曹劉在荊北相持的機會,從劉備身上啃下幾分實惠,料定劉備此刻腹背受敵,斷然不敢輕易與江東翻臉。

  烽燧傳信、水師馳援皆需耗時,鄧方駐守夏口,僅扼守主航道正面,夏水支流狹窄多霧,夜色掩護下,輕舟銳卒偃旗息鼓,盡可繞開正面鋒芒,探一探側翼布防的虛實。

  魯肅說「打不下來」,他心中全然認可。

  可「打不下來」與「試一下」,本就不是一回事。

  試出荊州防線牢不可破,便即刻收兵,專心應對江北曹軍;試出半分疏漏,便是江東可乘之機,即便不能大舉拓土,也能藉機敲取實利,摸清荊州的布防底牌。

  他在輿圖前佇立良久,江風穿帳而過,吹得他衣袍翻飛。

  指尖在夏口的標記上停了一停,沒有按下去,緩緩移開。他需要一個人去探這道門。

  片刻後,他喚來親信,壓低聲音,說了一個名字。

  潘璋來的時候,孫權正背對著帳門站在輿圖前,沒有回頭。等腳步聲在身後停穩,他才緩緩轉身,目光在潘璋臉上停了一停。

  年近四旬的人,臉上的戾氣還在,可眼底那股子銳氣,比從前收了幾分。孫權掃了他

  一眼:刀繭還在,腰背挺直,站相和從前一模一樣;但兩手垂在身側,沒了昔年帶著嫡系壓陣時的那股子自恃,只剩一股憋著的勁兒,無處發。嫡系私兵折了大半,手底下剩的全是新招募的生面孔,上陣能有幾分戰力,他自己清楚,孫權更是比他還清楚。

  「文珪,」孫權開口,語氣平緩,像是在聊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軍務,「我有一樁差事,要交予你去辦。」

  潘璋盯著輿圖上的標記,沒有立刻領命。他沉默片刻,問了一句與軍務無關的話:「主公,戰後若有俘獲,」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抬頭看了孫權一眼。

  孫權太懂這眼神了,淡淡道:「歸你。」

  孫權抬手點了點輿圖上夏口、夏水的位置,語氣淡淡道:「你率部西進,陸路水路一併走。陸上貼近夏口,摸清鄧方的布防;水上走夏水支流,探一探關平水師的底細。打得開局面便推進,打不開就即刻回撤,我只要你探清荊州東線的虛實,其餘不必強求。」

  潘璋收回目光,這才直言道:「主公,末將此前征戰,嫡系舊部折了七八成,如今麾下多是新募的士卒,未經戰陣,臨陣怕是不堪大用,恐負主公所託。」

  「我知道。」孫權抬手打斷他的話,語氣依舊平靜,沒有半分責備,「正因為你摩下兵力不濟,我才特意為你留了車下虎士三百,歸你調遣壓陣。」

  他看著潘璋驟然微動的眼神,緩緩補了一句:「你今日的事,我都記著。日後軍中的機會,我不會忘了你。」

  潘璋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孫權的手。那隻手搭在輿圖邊沿,手指平放,毫不用力,太從

  容了,從容得像是在談一件無論如何都不會虧的買賣。

  這念頭只停了一息。車下虎士是孫權的親兵精銳,三百人個個是身經百戰的老卒,絕非新卒可比:戰後優先挑精銳,更是重建私兵的絕佳機會。心頭那點遲疑,瞬間被壓了下去。

  潘璋攥了攥拳,嘴角微揚,眼底那股憋著的勁兒透了出來:「新兵探路,折了就折了,剩下能用的再練起來。三百虎士夠用了,主公等著末將的消息。」

  孫權微微頷首,看著他躬身退出帳去,目光在帳門處停了片刻。

  待潘璋身影沒入夜色,孫權才低聲喚來車下虎士統領。統領甲冑未卸,單膝跪地,聲息沉穩。

  孫權垂眸捻了捻燈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尋常軍務,字字卻藏著決斷:「你率三百虎士隨行,只做壓陣探路,不必死戰。若遇荊州重兵合圍、事不可為,不必顧念潘璋部曲,即刻率虎士抽身回撤,保全精銳為先。」

  統領沉聲應諾,叩首後悄聲退去。

  車下虎士三百人,給他帶著壓陣。若是事成,這三百人自然要完好收回;若是事敗,潘璋部曲就地消散,反倒省了後續收攏殘部、安撫舊部的諸多麻煩。

  他沒再多想,抬手撥了撥燈芯。光一跳一跳地暗下去。

  帳外已是夜色深沉,江水的聲音被風壓低,偶爾有浪濤拍岸,沉悶的聲響傳進來,像

  是什麼東西在遠處撞了一下,又迅速沉寂下去。

  孫權獨自坐在案前,手邊的銅燈燒得很低,燈芯僻啪輕響,火光搖曳不定,將他的影子拉得狹長。

  他將曹操的密函、妹妹的帛書一一折好,輕輕放入案邊的漆匣,合上匣蓋,沒有上鎖。

  良久,他將漆匣輕輕移到案頭最顯眼的位置,伸手一碰,便能觸及。

  帳外不遠處的水寨里,槳手整備輕舟,士卒搬運軍械,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