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南陽郡城恢復了寧靜。░▒▓█ 6➈ѕĤ𝔲χ.ⓒσ爪 █▓▒░
一戶民居之中,女主人在生火做飯,今天有人給送來了一點糧食,不是新糧,但是現在無論新糧還是陳糧,對於這個數口之家來說,那都是救命的糧食。
「娘,真香!」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傢伙從一旁竄了出來,兩隻眼睛盯著鍋里的稀粥,那就很普通的粥,甚至還沒有今天給他們送來的粥粘稠。
「傻娃娃!」女主人摸了摸小傢伙的小腦袋,「去屋子裡幫你阿爹收拾去,今天咱們吃飽飯!」
女主人說這話的時候,還抓了一把洗乾淨的野菜扔到了鍋里,那是他的丈夫今天剛去城外弄到的。
「嗯嗯」小傢伙開開心心的跑回了屋子裡,他要去幫他阿爹收拾屋子了,太久沒有收拾了,屋子都亂死了。
「娘,柴來了!」這個時候,一個五尺高不過十一二歲的小男孩兒從外面走了進來,背上還背著一捆不算粗的柴。
「這麼這麼晚才回來!」女主人趕緊跑過去將他背上的柴給弄了下來,一邊輕輕的拍打著他身上的灰塵,一邊嗔怪著說道,「你這麼晚回來,你知道你阿爹多擔心你麼,都要去城外找你了!」
「對不起阿娘,今天的確是不太好撿柴,所以時間有些長了,下次不會了。」男孩兒嘿嘿一笑,然後聳了聳自己的鼻子,「家裡熬粥了?今天晚上可以吃飯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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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很久沒有吃晚飯了,因為家裡幾乎沒有什麼糧食了,所以只能早上吃一些,然後去城外找吃的,若是運氣好,第二天早上便可以多吃一點點了,當然若是運氣不好的話,那可就慘了。
至於晚上的飯,莫說他們家,除了那些世家豪族以外,整個南陽郡城都沒有幾家幾乎可以晚上開火的。
「快去收拾收拾,幫幫你爹和你弟弟去,一會兒飯就好了!」女主人在孩子腦袋上輕輕的一拍,便打發他離開,然後繼續熬粥做飯。
很快粥香便瀰漫了出來,傳到了裡面的屋子中,引來了一陣陣口水吞咽的聲音。
「粥好啦,快吃飯吧。」女主人掀開布簾,將一碗碗的菜粥端到飯桌上,一家人早已經圍坐在一起,就等著這頓難得的晚餐。
家裡的男人看著面前的稀粥,還是感慨到,「之前雖然也有人送來粥飯,不過那畢竟還是太少了,雖然粥夠稠,但是一分就不夠了,還是現在好,將粥弄的稀稀的,多加上一些野菜,好吃的緊呢。」
說這話,還猛的往嘴裡吸溜了一大口,一臉的滿足。
男主人的動作就像是發出了什麼信號一般,兩個孩子還有剛剛落座的女主人也都端起了面前的陶碗開始吃了起來,一時間屋子裡只剩下吸溜的聲音,短促而又美妙。
「娘,我吃完了。」大一些的孩子將空碗往桌子上一放,舌頭不斷的舔著嘴唇,一臉的回味。
「吃飽了麼?」
「嗯吃飽啦。」俗話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像他這般年紀的男孩子正是能吃的時候呢,這麼一碗稀稀的菜粥哪裡能夠,不過這孩子懂事,他知道自己家裡的狀況,今晚能夠好好的吃上一頓,已經很不錯了。
「傻孩子。」女主人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拿過他放到桌子上的陶碗,去廚房再次給他盛了慢慢的一大碗菜粥,只不過這次的菜粥更加的稀了,不過依舊是給了孩子很大的驚喜。
「娘,孩兒吃飽了的。」雖然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自己面前的那晚稀粥,但孩子還是堅持稱自己已經吃飽了。
「你就吃吧,都多久沒讓你好好的吃一頓飽飯了。」女人說著說著就有些自責了,「今天外面那些人給咱們送了一些糧食,雖然不多,但是也有那麼一些,今晚能讓你們吃一頓飽飯的。」
「那以後呢,他們還會再送麼?」小不點抬起頭,一臉的希冀。
「臭小子!」男人一巴掌拍在小不點的後腦勺上,「怎麼能總想著靠別人救濟或者呢,你爹你娘你大哥可都還活著呢!咱們自己還能尋摸不到一口吃的麼!」
被自己的阿爹這麼一訓斥,小不點也趕緊低下了頭,繼續努力的吸溜著碗裡的稀粥。
稍大一些的男孩兒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肚子的飢餓,將面前的菜粥端了起來,然後大口大口的喝了起來。
「爹,娘,你們放心吧,明日俺就去遠一點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想辦法弄出一些種子來,到時候咱們就在自己的院子裡,想辦法開出一分田,咱們想想辦法,種點東西吃!」
男人聽了之後想了想,也點了點頭,「看今天這樣子,新來的這個郡守大人應該不是一個暴虐之人,咱們偷著弄,小心點,想來官府是不會理會咱們的。」
女人聽著父子倆的對話,心裡也是滿滿的幸福,雖然自己家裡從祖上傳下來的那幾畝薄田已經沒有了,但是現在大家又可以從頭開始了,自己的男人不饞不懶,自己的孩子乖巧懂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郡守府中,蒯蒙和孫英坐在最高的屋子的房頂上,身前放著兩小碟醃菜,還有一小壺酒,他們下面就是呼哧呼哧拼命練刀練劍的李鍪和劉復,看著兩個熱火朝天的傢伙,孫英也是難得的嘴角帶笑。
「阿蒙,你在看什麼?」孫英看了一眼旁邊的蒯蒙,發現他正在衝著遠方發呆。
「炊煙.好多炊煙!」
「炊煙?」孫英順著蒯蒙眼神的方向看去,也的確看到了星星點點的一道道升起的炊煙,「炊煙有什麼好看的,這個時間可不就應該是做飯的時候麼。」
「不一樣的。」蒯蒙微笑了一聲,「這是南陽郡城的炊煙,南陽郡城晚上的炊煙,南陽郡城百姓的炊煙!」
孫英聽不懂蒯蒙說的是什麼意思,但是孫英知道,自己身邊的這個傢伙很開心,他已經很久沒這麼開心過了。
「喝酒麼?」孫英喝了一口酒,然後往蒯蒙眼前一遞,「小黃敢珍藏的好酒,據說是王師給的!」
「他才多大年級就喝酒!」蒯蒙剛準備喝就聽到孫英的話,臉色頓時就黑了,「回頭讓漢隆去一趟,將他屋子裡的酒都搜出來!」
「這樣不好吧,小阿敢畢竟也不小了」孫英一臉古怪的看著蒯蒙,總感覺他剛剛的話,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有什麼不好的,小小年紀就藏酒,長大了有什麼出息!」蒯蒙一臉的正氣,仿佛他是在救贖小黃敢一般。
此時正在房間裡熬夜苦讀的小黃敢莫名的打了一個寒蟬,心中有些揣揣不安。
孫英最後還是同意了蒯蒙的說法,回頭讓李鍪趁夜去將小黃敢屋子裡的酒水都弄出來。
「話說那些世家不是送來了很多糧食酒肉來犒勞麼,怎麼咱倆喝個酒還這麼可憐兮兮的。」孫英看了一眼面前的醃菜,那是李鍪送給管寧的,他死氣白咧的要過來了兩小碟,酒就不用說了,黃敢一定會後悔給他送酒的。
「不夠啊,差的太多了!」蒯蒙搖了搖頭,「今日僅僅一天的時間,世家送來的糧食就下去了半成之多,當然了,這也是因為除了施粥以外,還給了百姓一些糧食,但是依舊還是不夠。」
「差多少?」
「將南陽郡城的世家家底掏出來一半左右吧。」蒯蒙大概算計了一番,「畢竟那可是十餘萬的百姓和流民,樊城方向的流民還在源源不斷的往這裡趕過來,又不能不接受他們。」
「前線戰事不利麼?」孫英有些擔心的問道,若是前線戰事不利乃至真的這麼快就失敗了,南陽郡這個地方想來也是擋不住關羽兵鋒的。
「還沒開始,關羽退漢水河畔,今天的消息,于禁和龐德已經帶著人趕了過去,和關羽對峙了起來,想來這段時間就會開始互相試探了。」
「還有其他的消息麼,前線還真是讓人揪心啊。」
「其他的哦對了,東里兗作為大軍嚮導,隨軍出征了!」蒯蒙說完之後就笑了出來,「也不知道曹子孝是怎麼想的,將這個廢物派到大軍之中去當嚮導,難不成是覺得於文則的難度太低了?」
「會不會也是一種計謀?」孫英疑惑的問道,「之前你們不是猜測於文則必敗麼?」
「不會!」蒯蒙說的十分肯定,「雖然這次的事不知道是出自哪位的手,但是無論是誰他們都不敢讓曹子孝來參與!」
「為何?難不成是因為曹子孝有什麼特殊之處?」
「因為他是曹家人,若是有人敢讓曹子孝做這種事,那曹家之將和外姓將領就真的水火不容了,所以他們可以算計曹仁,但是絕對不會讓曹仁去參與進去,因為這個代價他們付不起!」
「算計曹仁.他們這是要幹什麼,魏王都不管麼?」孫英一臉的驚訝,「還是說,這本就是魏王.」
「不會的,上面的事,咱們只能靠猜測,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要做什麼,各種緣由,各種交易,呵呵,我等不知啊。」蒯蒙無奈的一笑,對於那些人的博弈角逐,他只是新生羨慕,但是卻也無能為力,唯有作為一個看客罷了。
蒯蒙拿起小酒壺喝了一口酒,然後看著夜色下的南陽郡城,還有那星星點點的炊煙,突然覺得,這樣的自己,或許也不錯。
「不管其他,先將南陽郡城的事情,解決了吧。」
孫英也點了點頭,看向了下面還在練武的兩個傢伙。「嗯。」
候謙也在城牆上看著夜色下的城池,嘴角微微帶起一絲笑容。
今天他也得到了兩頓粥飯,和百姓們一樣,沒有因為他的身份單獨加餐,也沒有因為他的身份得到削減,今天南陽郡城裡發生的一切,他都看在了眼裡。
「今天的飯菜可還合胃口?」就在候謙發呆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候將軍應該沒有吃飽吧。」
候謙微微回頭,就看到田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了自己的身後,手裡還拎著一個食盒。
「田豫大人,」候謙行了一禮,說不上恭敬卻也讓人挑不出毛病,「大晚上的,您這是來這裡吹吹風麼?」
「嗯,差不多!」田豫微微一笑,也瞥了一眼不遠處嚴陣以待的那群人,「閒來無事,帶了些小菜,想和候將軍聊聊。」
候謙本想拒絕,但是看到田豫從食盒裡拿出來的都是一些醃菜醬菜,便將拒絕的話咽回了肚子裡。
「田豫將軍,這是」
「家裡人弄的醃菜,候將軍也知道,老夫出身北疆,那地方風沙大,很多東西不容易養活,也不容易存放,所以就弄成了這個樣子,雖然味道不怎麼樣,但是時間長,能放將近一年呢。」田豫樂呵呵的說著,將幾碟醃菜擺放好,然後一伸手,「將軍請坐,條件簡陋,咱們就直接席地而坐吧,讓候將軍看笑話了。」
「豈敢!」候謙也是一臉震驚的看著就這麼在自己面前大大咧咧坐到地上的田豫,然後自己也不自覺的就和他一樣,往地上隨意一坐。
「候謙將軍,老夫若是記得沒錯的話,你曾經是候音的副將?」
「正是,另外將軍之名田豫大人莫要再叫了,南陽郡只有一位候將軍,那就是候音將軍!」候謙說的十分決然,就是要告訴田豫,自己只忠於候音將軍一人。
「呵呵,那候副將莫要緊張,老夫只是問問罷了。」田豫的微笑絲毫沒有變化,「候副將是因為什麼而賦閒在家的?」
「當兵的嘛,哪裡有不受傷的。」候謙無奈的一笑,「當年不小心傷到了右手的筋,之後就一直用不上力氣,無奈之下只能賦閒了,幸虧候將軍體諒我這個孤兒,將某家收在家中,至於副將之位,便給了衛開。」
「衛開唔,老夫聽過,最後也和候音將軍一起被曹仁斬了。」田豫點了點頭,「老夫想知道一些南陽郡的內幕,不知道候副將能不能告訴老夫?」
「內幕?什麼內幕?」候謙呵呵一笑,「無非就是南陽郡城役使太重,莫說百姓,便是官吏都有些苦不堪言了,所以候音將軍便夥同衛開一起將南陽郡功曹應余亂箭射死,然後囚禁了東里兗,並且聯合關羽想要.呵呵」
「結果關羽沒有出兵是麼?」
「對,我等連發了十餘道消息,可是都如同石沉大海,荊州的關羽連一絲回應都沒有,最後我們沒有等來關羽,反倒是等來了曹仁的大軍,哦,還有那個騙子,宗子卿!」
候謙再說關羽和曹仁的時候,他只是有些無奈,但是說道宗子卿的時候,臉色的猙獰和仇恨卻是沒有絲毫的掩飾。
「宗子卿,就是那個勸說候音將軍釋放了東里兗的新任南陽郡功曹?」
「對!」候音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燒,「應余死後,候音將軍和衛開便將城門緊閉,然後抵抗曹仁的大軍,我們整整抵抗了四個月,就在我們和曹仁都要堅持不住的時候,宗子卿便打著新任南陽郡功曹的名號,找到了候音將軍。
他像候音將軍保證了關羽不會再出擊幫助我們,所以我們沒有了外援,繼續困守下去只能是被曹仁的大軍圍困致死,畢竟當初南陽郡城已經幾乎沒有了糧食,而那時候我們也沒有實力再去和世家討要了。
他欺騙候音將軍說只要投降曹仁,這南陽郡城的百姓便可安然無恙,同時又趁夜找了衛開,給了他極為豐厚的條件,讓他從中協助,一起勸說候音將軍放棄抵抗。」
「候音,相信了。」田豫知道結果,所以心中才有一些可惜,「候音是一個漢子!」
「候音將軍當然是好漢!」候謙也是一臉自豪,「候音將軍為將多年,曹仁率軍進城的時候,東里兗為了報復,便親自率領他麾下的屯田民兵前去搜查候音將軍的住處,要拿到他的罪證。
可是那又如何,候音將軍家無餘財,鍋無餘糧,可謂是真正的家徒四壁,南陽郡城被圍困四個月,每一天,候音將軍都是最後一個吃飯的,每一次候音將軍就是沖在最前面的。
最後一無所得的東里兗,只能偽造了候音將軍和關羽的往來信件拿給了曹仁,這才定了候音將軍的叛逆之罪!」
田豫聽候謙說完,也是長長的嘆息了一聲,「你為什麼說宗子卿是騙子,只因為他哄騙了候音,讓候音放了東里兗?」
「若是如此,那老子還真管他叫一聲高人,那是我等蠢笨!」候謙啐了一口,「開始我等只是想要給南陽郡城百姓一個出路罷了,射死應余那真的就是意外,但是事已至此,沒有辦法,只能將錯就錯下去。
而且當初宗子卿就是應余的副手,就是這個王八蛋說的將東里兗囚禁,然後去聯絡在荊州的關羽!」
「宗子卿…」田豫眼睛一眯,他終於找到南陽郡城的節點了,「他現在在何處?」
「不知道。」侯謙聲音低沉了下去,「當初宗子卿讓候音將軍囚禁了東里兗,然後聯絡荊州關羽,但是關羽遲遲出不了兵,也沒有任何的回應。
然後宗子卿再出現的時候已經是代表曹仁那廝了,他再度勸說候音將軍,並且以自己為例子,說連他都能被原諒,那些百姓和隨將軍反叛的士卒肯定沒有事。
也就是因為這個,候音將軍才相信了這個騙子的話,不但同意開城門投降,更是願意放了東里兗!」
「然後呢…」雖然田豫已經知道了結果,但還是開口問道。
「東里兗那廝走了之後,連夜就在南陽郡城失去了蹤跡,後來我等才知道他是去了一些世家,將世家的私兵集結了起來,隱藏在南陽郡城的百姓之中,而宗子卿則是夥同他剛剛說服的衛開,一起勸說候音將軍打開了城門。」
「之後便是曹仁的屠城麼?」田豫得到的消息是曹仁進入南陽郡城之後,立刻翻臉將南陽郡城的百姓大肆屠殺,逼著候音現身。
「並非僅僅如此!」候謙卻是搖了搖頭,「候音將軍本來已經答應了打開城門,但是為了保證曹仁不至於毀約,所以特別留了一手,暗地裡讓我等駐守在最遠的北門,而他則是要單獨一人前去見曹仁。
可是就在他要出發的時候,城南的城門被人打開了,而一直在這裡上躥下跳的宗子卿則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趁夜逃跑了,也是後來我才知道,他當時是從城牆上直接順著跑了出去,再也沒了動靜。
宗子卿跑了,但是城門確實是已經被人打開了,曹仁的大軍直接沖了進來,見人就殺,而候音將軍本想著帶人去奮力反抗,同時質問曹仁為何要行那屠城之舉。
可惜還沒來得及行動,他就被包圍了,而包圍他的正式剛剛被放走沒有多久的東里兗,這次候音將軍幾乎是拼勁了全力才衝殺出來,而衛開則是沒能這般幸運,直接就被擒拿了。
然後候音將軍逃走之後,本打算就此離開,從此隱姓埋名不再過問南陽郡之事了,但是曹仁不知道為何將衛開壓到城牆上,還有衛開的全家老小以及各個和將軍一起行動的將士。
曹仁放出來消息,讓候音將軍自己站出來,否則就將他們全部斬殺,殺光之後便繼續屠城,直到將南陽郡城的百姓殺光為止,將軍於心不忍,便不顧我等的反對,自己走了出去。」
田豫聽到這裡,大概對於南陽郡之變有了真正的認識。
當田豫從候謙嘴裡說出來的話和自己得到的一些消息相印證之後,很多事情他也就明白了。
在田豫看來,宗子卿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官吏,這廝若不是校事府的人,田豫兩個字倒過來寫,先不說這環環相扣的手段,單單是那高大的城牆若是沒有特殊的技巧休想平安無事的滑下來,除非宗子卿和王越一樣,是天下頂尖的高手!
而宗子卿的這一連串的變化,也就可以說的清了,去年也就是候音作亂南陽之前,江東猛攻合肥,將中原乃至天下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而這個時候早就有心北伐的關羽自然不會失去這麼好的機會。
但是大軍一動,那些各種瑣事絕非一天兩天能夠做完的,所以這個時候已經不堪重負的南陽郡之亂,一定可以將樊城乃至荊北之地人們的目光再次吸引過去,給關羽創造出極好的條件。
宗子卿一定可以和荊州的人馬聯繫上,用南陽郡來吸引曹仁乃至魏王的目光,從而給關羽創造出的更好的出兵條件,以及給曹仁一個足夠混亂的後方,這應該就是最開始關羽同意合作而後則是再無消息的原因。
可是或許關羽也沒有想到,宗子卿非但算計了南陽郡和候音,也算計了他自己,就在候音之亂被平定的第三天,關羽的北伐大軍便兵臨荊北之地了,而此時曹仁已經回師樊城,剛剛經歷了血腥和殺戮的曹軍,將準備已久的關羽,擋在了樊城以南,給于禁的援軍爭取了足夠的時間。
而這一切的幕後推手,就是那個看似人畜無害只想升官發財的宗子卿。
「今後有什麼打算麼?」田豫強逼著自己不再想校事府的算計,轉頭看向了候謙,「現在你也看出來了,老夫沒心情繼續關押著你們,也不打算再給你們定罪。」
「雖然候音將軍是被人算計了,但是我等聯絡了關羽乃是鐵證,聚眾謀反也是鐵證,你只是一個小小的南陽郡郡守,有什麼資格赦免我等,你是一個好漢子,也是一個好官,所以我們不會跑,因為我們不想給你再惹麻煩了。」
「你覺得,老夫保不住爾等?」
「田豫大人,您是一個好官,不管您是再沽名釣譽也好,在真情流露也好,至少您比東里兗更好,您拿南陽郡城的百姓當人看,給了他們活路,也給了他們希望。」
候謙說著說著就跪在了田豫面前,「我等在南陽郡生活了許多年,因為我等南陽郡城的百姓才變成了這般,我等自知罪無可恕,只求田豫將軍能夠看在您也是一方父母官的份兒上,照顧好這一方百姓,若是方便,也請給侯夫人母女一個痛快!」
「為何不求我放了你們?」田豫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這個漢子,「你是覺得老夫不會答應麼?」
「恰恰相反,罪將知道您一定會答應,並且真的會想辦法為我等脫罪。」候謙抬起頭,看著田豫聲音悲切,「但是罪將不啥,候音將軍也不傻,他知道自己是被算計了,而且算計我等的絕非一般人」
田豫聽到這裡直接冷聲打斷了他,「為什麼這麼說?你等為何覺得算計爾等的並非一般人?」
「南陽郡百姓最多可達數十萬,更是荊州要地,過了南陽便是許都,這種地方,這種城池,這種時候,莫說一般人,便是一般的大人物可敢用南陽郡來犯險麼?」
「你自己想出來的?」
「並非是罪將,乃是候音將軍臨死前告訴的小人,他說,他明白的太晚了!」
「是太晚了,若是能夠明白的早一些,也不至於最後死無葬身之地了。」田豫也是嘆息了一聲,「不過雖然爾等都有了死志,但是老夫卻也不是什麼虛偽之人,說了將你們救下來,那便救下來!」
「田豫將軍!您的心意我等心領了,若是您真的有心,便將候將軍的女兒留下吧,那孩子,無罪啊。」
田豫聽候謙說完突然想到了李鍪手腕上的傷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刁蠻的小丫頭,若是沒了爾等的保護和她娘親的約束,恐怕是禍非福,這種小丫頭,還是爾等自己來教導吧。」
「田豫將軍!田豫大人」
候謙還想繼續再說什麼,直接被田豫揮手打斷了,「去告訴城外的人,老夫三日後會讓人在十里坡等著你們,到時候你們聽令行事即可,若是想要終生為寇不再和家人團聚的話,就當今天老夫什麼都沒說!」
說完之後,田豫站起身來扭頭就走,至於呆傻了的候謙,田豫卻也是看都不曾看一眼。
回到了郡守府里的田豫,找到了在房頂上跳舞的蒯蒙,直接黑著臉把他招呼過來。
「聽說趙老兒將東西送來了?」田豫直接將手伸到了蒯蒙的面前,「拿來吧,老夫看看這個南陽郡城裡,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
蒯蒙臉上嘿嘿一笑,直接伸手入懷將挺大的一卷竹簡交給了田豫,「這南陽郡的世家,就沒有什麼乾淨的,膽小的就是強買強賣,膽大的還敢倒賣兵器馬匹,一個個的都是要錢不要命的主。」
「嚯」田豫剛看了一眼就發出了一聲驚嘆,「一個個膽子是真不小,和他們比起來,梅亭那廝都算得上是良善人家了。」
「和他們相比,那梅亭真的算不得什麼。」
「趙家這些東西.違禁啊。」田豫看到了第一行就冷笑一聲,「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同意放他一馬?」
「國讓將軍說笑了,我就是個跑腿的,哪裡敢要什麼好處,只不過是趙家的老爺子同意將這些東西送給咱們,所以學生才看在他有悔過之心,所以才給了他一次機會罷了。」
「僅僅如此?」田豫對於蒯蒙的話是一點不信,一批軍械到了蒯蒙的手中,他能將南陽郡城翻了天。
「哈哈。」蒯蒙也只是笑了一聲,若有所指的說道,「國讓將軍,最近需要幹的事情太多了,而東西卻是真的不夠.」
「王盼呢?」田豫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半天沒見到這個王家的家主了吧。」
「呵呵,學生這就將他給找來!」蒯蒙低笑一聲,然後轉身離開,就在走出房門的那一刻,田豫的聲音從後面悠悠的傳了過來。
「你現在這個樣子,很像一些不太好的人。」
「呵呵,學生知道了,人,總是要往高處走的。」
等到蒯蒙離開之後,田豫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喃喃的說道,「不求一世平安,只求一時風光麼,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猖狂!」
稍後剛剛得以休息的李鍪也被田豫叫到了房間裡。
「這一身的汗,看來今天很用功麼?」
「王師說了,剛剛開始,要一點點的來,不能一撮而就。」李鍪回答的很是平淡,同時告訴田豫,這只是開始而已,自己不會再如之前那麼頹廢了。
「多聽老人的話,還是有好處的。」田豫也笑著點了點頭,然後看著李鍪說道,「還有力氣麼?去幫老夫辦件事。」
「將軍請吩咐!」
「趙家那個老太爺手中有點東西是要給老夫的,但是可能他們家中有些人不太願意,所以.」
「學生明白!」李鍪輕聲說道,同時低下去的頭也微微抬起,露出了一雙妖艷詭異的赤紅眼睛。
田豫看著這幅樣子的李鍪,眉頭也是一皺,「你們一個個的,就不能光明正大一些麼?」
「王師曾言,刺客,只用行走於黑暗之中。」說完之後,李鍪便離開了田豫的房間,而最讓田豫感覺渾身一冷的是,他明明眼睜睜的看著李鍪離開了,可是就是那麼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看不到李鍪的身影了。
「王越那個老頭到底教給了這個傢伙什麼!」田豫無奈的搖了搖頭,然後回到大廳的主座上正襟危坐起來,等待王盼的到來。
王盼和田豫最後說了什麼,除了他們兩個沒有別人再知道了,而李鍪也是一路疾行,跑到了城南趙府的大門外。
看著高大的院牆和寬大的正門,李鍪咧嘴一笑,然後從旁邊借著樹木很輕鬆的爬到了院牆之上,然後無聲無息的跳了進去。
趙府正廳里,一群人正在大聲的爭吵。
「老爺子,您是咱們趙府的擎天玉柱,這些年為咱們趙家做了多少那我等也是心知肚明的,我等都不是什麼沒有良心的人,只是您這次不和我等商量便將那些東西送了出去,實在是是.」趙家名義上的家主,也是趙家第三代的老大趙匡在那裡厲聲大喝著。
「實在是什麼?實在是愚蠢麼?」趙霖冷笑一聲,「老夫想要做什麼,什麼時候輪到你們這群小崽子在這裡大聲嚷嚷了,你們的爹還沒吭聲呢,你們就出來扎刺了!」
趙匡的父親,也就是趙霖的大兒子趙賜在一旁面色十分的尷尬。
「匡兒,退下!」趙賜大聲呵斥著趙匡,「老太爺這麼做自然有他這麼做的理由!」
「父親!」趙匡並沒有理會自己父親的憤怒,「老太爺之前的確是英明神武,但是這次這件事也的確是老太爺錯了!那些東西在手,他田豫就算是南陽郡守又如何,還不是要看咱們趙家的臉色!」
「就是!咱們趙家什麼時候受過這份兒委屈!」
「就是就是,還要上街巡視,那群泥腿子他們也配!」
趙匡的話代表了很多年輕的趙家子弟,他們雖然也都已經年近三十甚至三十有餘了,但是剛剛從軍伍之中回來,身上的戾氣和衝動加上身為趙家子弟的榮耀,讓他們接受不了這兩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說完了麼?」趙霖淡淡的看著一群年輕人,然後對著趙匡說道,「剛剛你說老夫之前的確是英明神武,那麼現在呢?昏聵了,還是說老夫現在老了,不配在給趙家當這個家了?」
「小子不敢!」趙匡趕緊跪在趙霖的身前,然後沉聲說道,「孫兒絕不敢有這個意思,只是就事論事罷了!」
「就事論事?」趙霖冷哼一聲,「那老夫的乖孫兒,你覺得這事情該怎麼辦呢?」
趙匡一看老太爺有鬆口的跡象,便趕緊說道,「回稟爺爺,孫兒覺得這批東西絕對不能交給田豫那廝,只有這些東西我等自己握在手中,才能真正的保住我等的安全!」
「就憑那些東西,可保不住我等的安全。」
「但是加上我趙家百餘口子弟和數千的家僕私兵,那批東西在手,在這南陽郡,哪個敢輕視我等!」
「數千私兵家僕,加上百餘名從軍伍走出來的趙家子弟,的確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回答趙匡的不是趙霖,甚至不是在廳堂的任何一個人,而是從門外傳進來的。
李鍪推開門就這麼走了進來,走到了一臉震驚的趙匡的身邊,「剛剛在這裡大放厥詞的是你?」
「你是誰?你怎麼進來的?」趙匡看著李鍪那雙血紅的眼睛,突然有些心顫,衝著外面大聲的叫嚷道「來人!來人!來人!」
「別喊了,能聽見你說話的,都在這個屋子裡了。」李鍪冷笑一聲,「若是不信,便出去看看吧。」
李鍪說完便徑直走到趙霖的面前,直接盤膝而坐到趙霖的身邊,「自我介紹一下,田豫將軍麾下一護衛,李鍪。」
「見過李將軍!」趙霖十分的客氣,對於李鍪現在這種十分無禮的舉動也是視而不見。
李鍪點了點頭,便不再說話了,等著趙匡的人從外面回來。
「死了!都死了!」剛剛跑出去查探的趙誠,直接從外面飛撲了進來,然後一頭磕在了地上,連滾帶爬的挪到了趙匡的面前,「都死了,他們都死了,全都死了!」
看著臉色煞白語無倫次的趙誠,趙匡的腦門上也是慢慢出現了冷汗,「什麼都死了?說清楚!」
李鍪確實沒有再讓趙匡為難趙誠,直接替他回答了,「他是說外面的人都死了,不過你放心,他們死的沒有痛苦,很安詳!」
趙匡猛地轉過身,死死的盯著不遠處的李鍪,雙拳慢慢的握緊,嗓子裡也發出了一陣陣非人般的咆哮。
「某家,還未曾去過後院。」李鍪只用了一句話,就讓趙匡失去了全部抵抗的力氣。
趙霖看到這一幕,也是無聲的嘆息了一下,然後一臉微笑的從懷裡掏出了一塊布帛遞給了李鍪。
「田豫將軍要的東西,煩請小將軍代為轉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