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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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爽朗的笑聲自身側傳來,只見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裕親王,這位宗室中德高望重的老王爺,正拄著他那根拐杖,步履沉穩地踱到簡北面前。
他眯縫著眼睛,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新鮮出爐」的皇子師:
「簡青陽,恭喜,恭喜啊!天恩浩蕩,榮膺皇子師,此乃莫大殊榮!」
老親王拍了拍簡北的胳膊,力道不輕不重,「小十三這孩子啊,老夫是看著長大的。看似頑石一塊,實則內蘊光華,是塊難得的璞玉。只是性子跳脫了些。」
他話鋒一轉,「簡師乃千年不遇的奇才,科舉連中三元,胸中有丘壑,小十三若得你悉心雕琢,假以時日,定能將他這塊璞玉,煥發出驚世之光彩。
到那時……」
裕親王微微停頓,意味深長地拖長了尾音:「你這『琢玉』之功,陛下必有厚報。前途不可限量啊!哈哈哈哈哈!」
裕親王話音剛落,「老師!」伴隨著一聲清脆又帶著十足歡快勁兒的呼喊,小十三李恆思已經像只撒歡的小鹿般蹦躂到了簡北跟前。
他學著大人的模樣,對著簡北就是一個深深的大揖,那腰彎得都快成九十度了:「學生李恆思,見過老師,以後學生的課業就拜託老師啦!」他抬起頭,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簡北現在是趕鴨子上架,退無可退。
簡北只覺得嘴裡發苦,心中萬馬奔騰,「罷了罷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一個溫文爾雅笑容,趕緊側身避開皇子的大禮,同時伸手虛扶:「殿下!使不得!快快免禮!折煞微臣了。
承蒙陛下信任,裕王爺抬愛,殿下不棄。
臣,簡北,自今日起,定當竭盡全力,將平生所學,傾囊相授。只盼能不負皇恩,不負殿下這份赤誠向學之心。」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只是在說出「竭盡全力」四個字時,他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
「也但願殿下您這塊『璞玉』,別把臣這把『刻刀』先給崩斷了才好啊!」
國事、家事都妥當,武德此刻大手一揮,「賜宴擺酒,朕要痛飲三杯。」
......
「三杯!說三杯,便是三杯!」
三杯酒下肚,武德皇帝面頰已染上兩抹酒酣的紅暈。
可不要小看了這三杯酒,侍者捧上的,乃是整根犀牛角雕琢而成的巨觥。
杯體粗壯,杯口開闊,盛滿宮廷御釀,一杯下來足有半斤之數。
武德皇帝的眼神已帶上了幾分朦朧的醉意。
皇家賜宴,依循古禮,行分餐之制。
簡北的食案之上,珍饈羅列,琳琅滿目:山珍海味、時令鮮蔬、精巧點心。御酒更是甘冽醇厚,入口綿柔,不過後勁兒很大。
簡北亦從容舉杯,陪著武德飲了三杯御酒。
簡北知道有無數雙或明或暗的眼睛正盯著他,哪怕一絲一毫的失誤都可能被無限放大。
簡北端坐於食案之後,目光看似平靜地掃過眼前的珍饈玉液,耳畔響起祖父的話:「莊稼活不用學,人家咋做你跟著做,准沒錯!」
這樸實的農諺,卻有著一種洞穿世事的通透。
祖父或許不懂朝堂高深,卻用最淺顯的道理點破了生存的法則。
其實說白了朝堂上的這點事兒,跟農民種莊稼一個理兒。
隨大溜,永遠也不會出問題。
於是,簡北每一口食物,都點到為止。玉箸輕起輕落,只取方寸,絕不多貪,更不發出絲毫聲響。
每一次舉杯,都淺嘗輒止。犀角巨觥雖滿,酒液入喉不過一線,絕不讓辛辣衝上眉梢。
他眼角的餘光時刻留意著周遭那些久經官場的勛貴重臣。
他們何時舉箸,何時停杯,何時擦拭嘴角,何時垂目靜候……
簡北小心翼翼地混跡其中,亦步亦趨,將自己的舉動調整得嚴絲合縫。
御前賜宴,一切都要以皇帝為中心。
簡北的目光,當看到武德皇帝飲盡杯中酒,從容地放下玉箸,然後端起高震遞過來的香茗時,他知道賜宴結束了。
簡北跟隨在退潮般的臣工人流中,順著漢白玉階拾級而下,心中正盤算著趕緊回府。
「簡師!簡師且留步!」一個略顯尖細卻又帶著十足恭敬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簡北腳步一頓,循聲回頭。只見內侍總管大太監高震,正提著袍角,腳步急促地自高階上快步追下。
「簡師?」這個稱呼,讓簡北條件反射般地微微一怔。
但隨即,簡北瞬間反應過來,這是叫自己呢。
看來,自己得儘快適應這個新身份了。
高震追至近前,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
「簡師,陛下口諭,請您移步御書房一趟。」
御書房?
那可不是尋常臣工輕易能踏足的地方,那是武德批閱奏章、召見心腹近臣、處理最核心機密的所在。
「高公公辛苦,煩請帶路。」簡北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對著高震再次鄭重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高震含笑側身引路,兩人一前一後,踏著石板路,朝著御書房行去。
一路之上,簡北的心好像是十五個水桶打水七上八下。
「也不知道武德老小子此刻單獨召見我,究竟所為何事?
軍機處剛剛敲定,難道是武德想要諮詢自己這個始作俑者?
或者是關於十三皇子,有什麼特別的囑託?
總不會是又有什麼燙手的山芋要丟過來吧?」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翻騰,今日的「驚喜」已經夠多了,他實在有點吃不消再來一個。
不多時,一座飛簷斗拱、氣象森嚴的殿宇出現在眼前。
御書房!
此地雖不似皇極殿那般宏偉壯闊,卻自有一股內斂的、令人心悸的威壓瀰漫開來。
殿前玉階之上,兩列金甲武士如同澆鑄在地的銅像,筆挺如松,紋絲不動。
簡北下意識地抬眸匆匆一瞥,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沿著脊椎骨竄上天靈蓋。
簡北倒抽一口冷氣,他連忙垂下眼瞼,不敢再直視。
這些武士,絕非尋常儀仗。
他們身披的玄色重甲,在夕陽餘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甲葉邊緣鋒銳,彷佛能割裂空氣。
頭盔下露出的半張臉,線條如同刀削斧劈般冷硬,眼神空洞漠然,彷佛沒有聚焦在任何具體事物上,卻又似乎洞悉著周遭一切風吹草動。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們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凜冽殺氣。
那絕非訓練場上能磨礪出的氣勢,而是無數次在屍山血海中搏殺、在生死邊緣淬鍊後,自然而然融入骨血的凶煞之氣。
僅僅是靠近,便讓人感覺呼吸一窒,彷佛置身於數九寒冬似的。
「好傢夥,這武德老兒的近身侍衛,絕對是見過血的,單憑身上的這股子殺氣,就能讓尋常人肝膽俱裂,未戰先潰!」簡北心中凜然,暗自驚嘆。
簡北只覺得自己的腳步都下意識地放得更輕、更穩,連呼吸都收斂了幾分,生怕驚擾了這些殺神老爺。
高震輕輕推開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門扉,動作無聲而恭謹,隨即側身讓開通路。一股混合著墨香、陳年書卷以及頂級龍涎香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
簡北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
御書房內光線略顯幽暗,與外間的明亮形成反差。
武德皇帝偉岸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靜默地佇立在高大的雕花木格窗前。
一束絢爛如金的夕陽餘暉恰好穿透窗欞,斜斜地投射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極其頎長。
「陛下,臣簡北,奉召覲見。」
簡北趨步上前,在距離御案數步之遙處停下,躬身行禮。
武德聞聲,緩緩轉過身。
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那雙眼眸在光影交錯間閃過一絲疲憊之色。
武德抬起手,指向了御案上擺放著的一個深紫色織金錦盒。
簡北心領神會,武德這是示意他,開啟那個錦盒。
他趨步上前,走到御案邊,伸出雙手,動作極其小心謹慎,輕輕揭開錦盒的鎏金搭扣,緩緩掀開盒蓋。
盒內,明黃色的絲綢襯底上靜靜躺著的,赫然是那隻摔碎了的八寶嵌珠蓮葉碗。
「簡青陽……」
武德皇帝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御書房內響起,帶著一種壓抑的沙啞。
他緩步走近,目光落在錦盒中的碗上,「這隻碗……」他的手指虛虛拂過錦盒邊緣,「是你,親手鑒出其中暗藏的鉛毒,揭開了它華美外表下的致命殺機。可這隻碗是寧妃親手捧給太后的啊!」
武德眼中泛起水霧:「朕不信!朕絕不相信她會存心謀害太后!寧妃她是那樣溫婉純良的一個人。」
「朕要你徹查此碗的來歷,它從何而來?經何人之手?為何會含有鉛毒?是原料之禍?是燒制之失?還是有人刻意為之?
查,給朕查個水落石出,查它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朕要還寧妃一個公道。
朕絕不能讓她蒙受這不白之冤。不能讓這骯髒的污水潑在她冰清玉潔的身上,一絲一毫都不行!」
臥槽,簡北懵逼了。
武德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這都過去十五年了,況且芷蘿宮一場大火把該燒的、不該燒的都付之一炬,這尼瑪上哪裡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