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壁洛抖落身上的檀香木屑,歸攏一下工具,挨個把刻刀放進工具箱裡。他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工具箱上麵包漿的梓字。
這是他專屬的工具箱,還是他十八歲成年,父親親手做給他的,並且雕刻上一個大大的梓字。
這個工具箱陪伴了他三十年,從八歲開始他就泡在工匠坊至今已有四十年。
雕版庫工匠司就是他的家,就是他一生的精神寄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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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熱愛這份工作,不單單是這份工作能讓他養家餬口,而是這份工作承載了梓家數輩人的精神傳承。
父親從小就教導他一旦拿起刻刀必須全神貫注,必須要心無旁騖,因為雕刻技藝來不得半點馬虎,哪怕是一絲絲的瑕疵整塊雕版就廢了。
梓壁洛對自己的技藝很自信,他這輩子刻廢的雕版屈指可數,且都集中在他十八歲成年之前。
自從接手父親的司長職位以來,從未有過一塊廢版。這源於他的自信,源於他雕刻技藝的精湛,源於他對工匠坊的愛。
這麼多年來他以坊為家,帶領兄弟們完成無數的雕版任務。
市面上流轉的雕版大都出自他之手,文人士子手不釋卷讀的書籍大都出自他親手雕刻。
父親說,雕版技藝小道爾,傳承聖人教化才是雕版師的終極奧義。
這些年他謹遵父親的教誨,醉心於雕刻技藝的傳承。現在他三個兒子都在工匠坊任職,在他傾心教導下,三個兒子無一例外都是傑出的雕刻匠人。尤其是小兒子梓辛,雕刻技藝最為精湛。
他原本準備把司長的位置傳給小兒子,可是雕版庫掌庫周翔居然獅子大張口要價一百兩銀子。
他在工匠坊幹了一輩子了,靠著每個月五兩銀子的俸祿養活全家,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積蓄?
京城居大不易,物價逐年上漲,可是俸祿卻是多年不變。
若不是有三個兒子以幫工的名義在工匠坊幹活,掙一些微薄的薪水,根本就維繫不住全家人的口糧支出。
工匠坊三百餘匠人,有編制的加上他也才十餘人而已。大多數人都是以編外人員的身份干著最苦最累的活,拿著最廉價的薪水。
世道變了,自從文德皇帝新政精簡編制裁撤冗員開始,一切都變的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他想不通,裁撤冗員口號喊的震天響,可是真正的冗員一個沒有少。
而他們這些沖在一線幹活的匠人全都裁撤,沒有一個在編。
反過頭來又被以編外人員的身份招過來幹活,同樣的工作,可是薪水卻是直接減少一半。有的薪水更少,甚至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
可是他們這些世代靠著雕版為生的匠人,除了刻制雕版又沒有別的手藝,他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們能怎麼辦?只能忍氣吞聲的接著干。
不管怎樣還算是有份薪水,儘管微薄,也比流浪街頭無所事事的好。
這些年雕版司里的人事變動頻仍,掌庫官員走馬燈一樣的變換。
當官的吃飽了撈夠了抹一抹油膩的嘴唇拍拍屁股走人,可是他們這些匠人卻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沒人顧及他們的死活,他們甚至不敢受傷不敢生病,但凡是這兩樣沾上一項就有可能小命不保。
曾經有一個老兄弟,常年在昏暗的環境下雕刻以至眼睛昏花,一不小心鋒利的刻刀傷了手指。
說來也是倒霉,玩刻刀的人都有手指受傷的經歷,通常找大夫看一下吃點藥就好了。
可是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季,傷口紅腫流膿,而他沒錢買藥,硬撐下去的結果就是破傷風而死。
老兄弟下葬的時候,家裡竟然一百文錢都拿不出來。
還是他們這些工匠坊的老人每家每戶湊錢,才幫著把喪事辦了。
這該死的世道,好人活不下去,可那些貪官污吏們卻活的有滋有味,每日裡聲色犬馬醉生夢死。
他為了老兄弟們的生計,不知道求過多少任掌庫,可是得到的答覆無一例外都是無能為力,國家有法度朝廷有制度,不在編制的人員,朝廷無法顧及他們的死活。
梓壁洛想死的心都有,可他不能死,他還有一家老小,還有祖輩傳下來的雕刻技藝要傳承。
可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腦海里浮現出父親那大義凜然的話:我們雕刻匠人最大的職責就是傳播聖人教化。
真是可笑,真是諷刺,匠人連自己都養不活了,還何談傳播聖人教化?
每當想到這些,梓壁洛就心痛的不能自已。
可他又無力反抗,只能隱忍生受著。期待有朝一日有體恤他們不容易的掌庫出現。
可是讓人失望的是,掌庫換了不少,卻沒有一個為工匠坊的匠人說話的人。
他也老了,折騰不動了,內心裡的心氣也早就散了。
如果不是三兒子接替他職位的事情還牽掛著他的心,他早就一根麻繩了卻自己的殘生了。
一百兩銀子,他不知道找了多少人借錢,更是把鄉下祖宅和耕田都給賣了,好不容易才湊夠。但是周翔這個不是人揍的玩意,反口就不認帳,說要多加五十兩銀子。
梓壁洛絕望極,他知道這根本就不是錢的事情,而是周翔想安排他的人擔任工匠坊的司長。
其實周翔如果安排一個懂行的人接替他,他也認了,但是周翔安插的那個傢伙是第六房姨太太的弟弟。
那小子根本就是個棒槌,別說雕版技藝了,恐怕字都認不全。
這樣的人怎麼能當好領頭羊?怎麼帶領大家完成朝廷下達的雕版任務?
有句話叫『哀莫大於心死』,梓壁洛徹底心死了。
另外周翔這小子卸任了,接替他的人是一個年輕的不像話的毛頭小子。
這小子好像叫簡北,上任那天是掌院學士秦明禮親自壓陣。
他知道周翔就是靠著掌院學士秦明禮的關係當上雕版庫掌庫的,而新來這個掌庫又是秦明禮送過來的。
那還用問?這個叫簡北小子肯定是秦明禮的人,跟周翔肯定也是一夥的。
梓壁洛在開會的時候心裡就已經給簡北貼上標籤了,所以他對簡北根本就不感冒。
在他的心裡,簡北跟周翔都是一丘之貉,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這麼年輕就能擔任掌庫學士,家裡的背景不是世家就是豪門。
他真想撂挑子不干,這一次工匠坊接到的活是雕刻一套佚名詩集的印版。
朝廷在這套印版上下了血本的,就不說別的了,單單是印版的材料就夠讓人瞠目結舌的了。
清一色的檀香木,誠然這是最好的木料了。
一塊檀香木的印版,能儲存上千年不腐不壞。
當然,他可以理解朝廷為什麼下這麼大的血本,因為這套佚名詩集裡的詩寫的太好了。
每一首詩讀起來都讓人熱血沸騰,其中有一首: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梓壁洛耳邊又響起父輩的教導:我們雕版師的職責是替聖人發聲,是聖人教化的傳播者。
梓壁洛讀了所有的詩,每一首詩都震撼著他的心靈,他的靈魂那一刻似乎都升華了。
這麼好的詩當傳播天下!
是以,他暫時拋卻個人得失,懷著崇敬的心操起刻刀一刀一刀精雕細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