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萬勝!

  就在阿岩心焦如焚,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找到某個頭人問個清楚的剎那——

  「砰!砰砰砰——!」

  清脆的、與山林原始戰吼截然不同的火銃轟鳴聲,驟然從倭寇側翼的後方響起!中間還夾雜著「弘威銃」那特有的、更沉悶震撼的爆鳴!

  緊接著,一陣雖然不算整齊劃一、卻中氣十足、帶著明顯官話口音的怒吼聲,壓過了一片混亂的戰場,清晰地傳來:

  「台島兒郎們——!殺倭寇——!!!」

  「澎湖巡檢司——前進——!!!」

  這聲音……阿岩渾身血液在這一刻仿佛徹底沸騰了!

  是漢話!是王大人的兵!是澎湖巡檢司!

  他們……他們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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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岸和北岸……難道都……

  巨大的震驚之後,是如同火山噴發般的狂喜和希望,猛地衝垮了他心中那堵絕望的高牆!

  那股滾燙的熱流直衝眼眶,被他用盡全力才死死憋了回去,化作眼中更加熾烈燃燒的戰火!

  不是孤軍奮戰!

  從來都不是!

  番漢一家,共保台島!

  王大人說過的話,不止是漢人記著,這些世代居住在山林里、脾氣倔強、有時甚至不通道理的生番部落的漢子們,也用自己的方式,牢牢記在了心裡!刻進了骨頭裡!化作了今日這山崩海嘯般的支援!

  「兄弟們——!!!」

  阿岩猛地轉過身,面向洞內那一張張同樣被這驚天逆轉震撼、繼而湧現出無限生機和戰意的面孔!

  他受傷的左臂似乎重新灌入了力量,高高舉起了那柄沾滿血污卻寒光凜冽的倭刀,用盡胸腔里全部的空氣,發出了自山洞被困以來最響亮、最暴烈、最酣暢淋漓的咆哮:

  「援兵到了——!!!」

  「咱們的阿哥阿弟——漢家的兄弟——全來了——!!!」

  「還窩在這裡等什麼?!」

  「拿起刀——!!!」

  「跟老子殺出去——!!!」

  「跟外面那些倭寇畜生——算總帳——!!!」

  「血債血償——殺——!!!」

  「殺——!!!」

  絕境逢生的狂喜,被壓抑到極致的仇恨,與援軍到來的振奮,瞬間點燃了山洞內每一個獵手血管里最後的熱血!

  他們爆發出比外面生番戰吼更加瘋狂的咆哮,抓起所有能稱為武器的東西,跟隨著那個如同一頭掙脫枷鎖、撲向獵物的受傷頭狼般的阿岩,從隱蔽的山洞中狂沖而出!

  如同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了倭寇已然混亂不堪的側後方!

  裡應外合!

  前後夾擊!

  東岸的戰局,在這山呼海嘯、番漢齊心的絕地反擊中,於此刻——悍然逆轉!

  ……

  「八嘎!哪裡來的這麼多番族野人?!」

  「他們不是像山裡的猴子一樣,各占一個山頭老死不相往來嗎?怎麼會一起殺出來?!」

  「納尼?!後面……後面那是漢人的火銃聲?!他們不是應該在守西岸和北岸嗎?!」

  驚怒交加的倭語吼叫聲,在突然陷入夾擊、漫天喊殺的混亂戰場上此起彼伏。

  原本如同狩獵般沉穩推進的島津家精銳部隊,此刻陣型大亂。

  前方是驟然爆發、悍不畏死從山洞裡衝出來的阿岩等人,側面和後方是漫山遍野、如同鬼魅般從林間湧出的各部落生番戰士,更遠處還有節奏分明、不斷逼近的火銃轟鳴與漢軍怒吼!

  這突如其來的多重打擊,讓在最前方負責推進的許多中下層的倭寇武士瞬間懵了。

  幾乎與此同時,位於後方一處高坡上的島津義久,也接到了前方傳來的壞消息。

  「番族聯軍?數量不明?漢人軍隊出現,攜有火器?」 島津義久那張一貫陰沉鎮定的臉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不久前也聽到了西岸方向,那持續了半夜的猛烈炮火聲已經完全停止!

  他原本以為,那是龍造寺、大友乃至松浦家已經攻破防線,開始向台島腹地推進的信號,正準備下令自家部隊也加快速度,務必搶下一塊夠分量的肥肉,以彌補上次島津家久在此損兵折將的恥辱。

  可現在……番族支援?漢軍帶著火銃出現在東岸?

  「不對……」一個可怕的念頭掠過腦海。

  那叫王明遠的漢人官員難道早就料到了四家合擊,甚至……已經解決了其他三面,現在集中力量來狙擊島津家了?!

  「撤!全軍後撤!前隊變後隊,交替掩護!鬼刺隊留下斷後!快!向二號備用登陸點撤退!快——!!!」

  島津義久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嘶聲吼出了命令,聲音因為驚怒而微微變調。

  他此刻無比慶幸自己登陸後的「謹慎」,不光隊伍是緩慢穩步推進,就連船隻也待登島後放置在了港口另一側,此時只需要退到一側的上方崖邊,便可一躍而下退至船上。

  這也是從他弟弟島津忠信全軍覆沒換來的教訓:在台島,在那個叫王明遠的漢人官員面前,再多的謹慎都不為過!

  島津家已經承受不起又一次傷筋動骨的慘敗了!如果再在這裡折損大半精銳,別說爭奪倭國霸權,恐怕連老巢都要被虎視眈眈的鄰居們吞掉!

  台島的財富和那個王明遠的命固然誘人,但前提是島津家本身還能存在!

  命令下達,訓練有素的島津軍展現出了與其凶名相符的素質。

  「不好!倭寇頭子要跑!」 黑木頭人一眼看到了敵軍中那顯眼的指揮旗幟在向後移動,急得大吼。

  「追上去!纏住他們!別讓他們上船!」 阿岩眼睛赤紅,帶著渾身是血的獵手們,如同瘋虎般撲向試圖斷後的「鬼刺」隊。

  更多的生番戰士從山林中躍出,擲出標槍,射出箭矢,嚎叫著追砍落後的倭寇。澎湖巡檢司的漢軍士卒也在王明遠的指揮下,以火銃手和弓弩手為前導,穩步向前擠壓,清掃殘敵。

  追擊戰在密林與灘涂間展開。倭寇丟盔棄甲,狼狽不堪,生番戰士們利用地形之利,不斷從側翼發起短促兇猛的襲擊,如同群狼撕咬野牛,每一次撲擊都留下幾具倭寇的屍體。

  漢軍的火銃和弩箭則像死神點名,將那些試圖結陣抵抗的倭寇小隊逐一擊潰。

  不過,待大軍追至崖邊時,大批的倭寇都已經一躍而下,下方的船隻也已升帆起錨。

  只有少數來不及跳下或是被抓住的倭寇,絕望地做著最後抵抗,很快便被淹沒在番漢聯軍憤怒的刀槍之下。

  海面上,島津義久站在旗艦船尾,回望這片讓他差點折戟沉沙的海岸,臉上肌肉扭曲,眼中充滿了怨毒、恐懼,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心悸。

  他帶出來的兩千精銳,能跟著船逃走的,不足三成,而且人人帶傷,士氣全無。

  「王……明……遠……」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岸上,王明遠在一眾將領的簇擁下,望著漸漸遠去的島津船隊,臉上並無太多欣喜,只有一片冰涼的平靜。

  「大人,要不要派船追?」廖元敬有些不甘地問道。

  王明遠緩緩搖頭:「窮寇莫追,何況我們船少,將士們也疲憊至極。能擊退四家聯軍,斬獲如此之多,已是僥倖。」

  他目光深邃,望向那即將消失在海平面下的旗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到極點的弧度。

  「讓他跑吧。跑回去,才好。」

  「經此一役,松浦家實力大損,龍造寺、大友家也傷筋動骨。而島津家……兩次大敗,精銳雖然喪失不少,卻帶著不少人『安全』地逃了回去。」 王明遠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無形的對手說話。

  「……他們會相信島津家是運氣太好,還是會更願意相信……島津義久暗中早已與我大雍有約,故意賣了他們三家,換自己一條生路呢?」

  其他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看向王明遠的目光充滿了敬佩。

  原來西岸那邊喊出去的「島津家已降」,不僅僅是為了擊潰當面之敵,更是一步埋向未來的毒棋!

  經此一戰,島津家在倭國必將聲名狼藉,陷入眾叛親離之境!

  「呵呵,」王明遠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卻沒有半分溫度,只有無盡的肅殺。

  「這幫倭寇,好好享受你接下來的日子吧,我王明遠有朝一日,必親率王師,踏平爾等巢穴!」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逃逸的敵船,轉過身,面向身後這片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終於漸漸安靜下來的戰場。

  望向那些渾身浴血卻眼神明亮的將士,望向相互攙扶、番漢混雜的勇士們,最後,目光落在了被獵手們攙扶著、卻執拗地站得筆直的阿岩身上。

  王明遠深吸一口氣,將胸膛中所有翻騰的情緒盡數壓下,化作一聲清晰、堅定、足以傳遍四野的宣告,用力喊出:

  「兄弟們——!」

  「我們——守住了——!!!」

  「台島——贏了——!!!」

  短暫的寂靜。

  隨即——

  「贏了!!!」

  「台島贏了!!!」

  「萬勝!萬勝!!!」

  震天的歡呼聲,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從灘頭到林間,從漢軍士卒到生番獵手,所有人,無論傷勢輕重,都舉起了手中的武器,聲嘶力竭地吶喊、咆哮!淚水混著血水和汗水,從一張張疲憊卻亢奮的臉上滑落。

  劫後餘生。

  家園得保。

  血仇得報!

  這場仗,打得太苦,太難,犧牲了太多熟悉的面孔。

  但最終,他們挺過來了!

  在這片曾經被視為化外之地的海島上,番漢攜手,僅靠著他們台島自己人,擊退了倭寇舉國之力的兇猛合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