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煜兒,父王……有要務需要去處理。」
蕭承煜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下來:「啊?這就要走了啊?我還沒玩夠呢……」
他好不容易逃出王府和封地,來到這片充滿生氣的土地,認識了這麼多有意思的人,學了這麼多新鮮玩意兒,怎麼才幾天就要回去了?
靖王看著兒子失望的樣子,心中微酸,但臉上卻故意板起幾分:「怎麼,玩得樂不思蜀了?連父王要辦公務都不樂意?」
蕭承煜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不是……就是覺得台島好麼……」
靖王知道兒子的脾氣,此刻先抑後揚,或許更好。
他神色稍緩,做出沉吟的樣子:「罷了。看你這幾日倒也安分,沒惹出什麼大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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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這麼喜歡這裡,」靖王緩緩道,「那你就再多留些時日吧。」
「真的?!」蕭承煜幾乎要跳起來。
「嗯。」靖王點頭,「父王先去處理公務,你就乖乖待在台島,跟著王大人,多聽多看多學。等父王忙完了……就回來接你。」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語氣幾不可查地頓了頓,但沉浸在喜悅中的蕭承煜完全沒有察覺。
「太好了!謝謝父王!」蕭承煜歡呼一聲。
「那我這段時間要跟大牛叔把殺豬褪毛,處理豬肉都學會!等我回王府了,我第一時間殺豬給你吃!」
靖王望著眼前還在傻樂的兒子,最終也露出一抹笑意,說道:「好!」
不過此刻,他心中卻在默默道:希望……吾兒能一直這麼開心。
自己小時候,已經在皇宮那座巨大的牢籠里,活得太累太謹慎了。他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再重複那樣的命運。
自己能做的,就是盡全力……為他鋪好前路。
哪怕前路荊棘密布。
京城啊……
靖王望向北向,目光悠遠。
那座他出生、長大的皇城,金碧輝煌,卻也暗藏殺機,他已經太久沒回去了。
著實……不是什麼好地方。
……
深夜。
澎湖港碼頭籠罩在濃重的海霧中,只零星幾盞燈籠在霧中透出昏黃的光。
一艘雙桅福船靜靜停靠在棧橋邊,船帆已經升起,水手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船身隨著海浪輕輕起伏,纜繩摩擦著樁子,發出吱呀的聲響。
常善德也在碼頭上,正指揮著兩個兵卒將幾隻大箱子搬上船。
箱子裡裝的多是王明遠送他的台島特產,他是跟著靖王這位欽差出來的,如今欽差要走,他自然也得跟著。
不過,王明遠並沒有將皇帝病重、靖王急返的消息告訴他。常善德的性子他知道,這種事情,知道得越少對他越好。
靖王一身墨色披風,站在棧橋上,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台島的方向。
夜色深沉,海霧瀰漫,只能看到遠處澎湖鎮零星的燈火,和更遠處山巒黝黑的輪廓。
但他知道,在那片燈火之中,有他的兒子,正安然入睡。
「殿下,都準備好了,可以啟航了。」一名侍衛低聲稟報。
靖王收回目光,轉身,步履沉穩地踏上跳板。
走過王明遠身邊時,他腳步微頓,側過頭,深深看了王明遠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王明遠看懂了。
是託付,是信任,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
王明遠微微頷首。
「開船。」
「是!」
跳板收起,纜繩解開。福船緩緩離開棧橋,駛入濃霧瀰漫的海面,朝著北方,朝著京城的方向,快速駛去。
王明遠和廖元敬並肩站在碼頭上,目送著船隻的燈火在霧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不見。
「王大人,靖王殿下這是……」廖元敬低聲問。
「聽聞是有要務急於處理。」王明遠簡短道,沒有多說。
廖元敬也沒有多問,只道:「世子那邊,廖某會加派人手,小心護衛。」
「有勞廖將軍了。」王明遠點頭。
兩人又在碼頭站了片刻,直到徹底看不見船影,這才轉身離開。
……
回到衙署,已是子時。
王明遠卻沒有絲毫睡意。
他獨自來到書房,關上門,點亮油燈。
昏黃的燈光下,他鋪開信紙,提筆,研墨。
靖王連夜返京,皇帝病重……這個消息太重要了,必須儘快讓師父崔顯正知道。
王明遠也猜測,靖王特意將此事告知自己,怕也正有此意。
按理說靖王他定然知道自己的背景,知道自己與師父崔顯正的師徒關係,也知道如今戶部基本上算是師父的地盤。此刻透露這個消息,本身就是一個微妙的信號,他在向崔顯正一系示好,或者說,尋求某種默契。
而且,靖王拿出了林家信物……這說明他與林家的關係匪淺。
林家富可敵國,消息靈通,若靖王真有林家支持,那他在東南的根基,恐怕比表面看起來要深得多。
但這並不意味著王明遠就要完全倒向靖王。
天家無親,皇子奪嫡更是兇險萬分。他在京中待過,見過那些皇子們的做派,哪一個是好相與的?
靖王看似溫厚,但能得陛下信任委以重任,能暗中與林家交好,能在這個關頭果斷將獨子託付給自己這個「外人」……這份心機、魄力和決斷,就絕非尋常。
這潭水,太深了。
王明遠提起筆,蘸飽了墨。
他思忖片刻,準備先寫信給師兄季景行,讓師兄走他的渠道秘密送往京城,同時,此事也需要師兄知會。
不過,這種事情,一旦泄露,後果不堪設想,必須用最隱秘的方式。
王明遠沉吟許久,終於落筆。
他寫的不是尋常書信,而是一首詩。
一首看似尋常、實則暗藏玄機的七言絕句。
「北地風寒龍潛淵,東南霧隱馬藏鞍。四六合璧林深見,慎行慢步穩如山。」
這四句詩,表面看是寫景寫意,但內里卻藏著關鍵信息:
「北地風寒龍潛淵」——暗指皇帝病重,京城局勢莫測,不過師父在京中想必也會很快知曉。
「東南霧隱馬藏鞍」——指代靖王,其封地便在東南,隱藏實力,暗中布局。
「四六合璧林深見」——點明四皇子與六皇子可能聯手,且背後有林家支持。
「慎行慢步穩如山」——是提醒師父,局勢複雜,需謹慎行事,穩紮穩打。
師父和師兄都是人精,看了這詩,再結合京中動向,自然能懂其中深意。
王明遠將詩仔細謄抄在一張普通信箋上,折好塞入信封。
很快,一艘哨船駛離台島港口,向著廈門衛方向飛快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