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學殺豬?

  靖王回到給他臨時收拾出來的廂房,剛坐下喝了口茶,房門就被敲響了。

  蕭承煜探進腦袋,臉上興奮的紅暈還沒褪去:「父王!」

  「進來。」靖王放下茶盞,「今日胡鬧一番,可知道錯了?」

  蕭承煜縮了縮脖子,但還是蹭了進來,在靖王面前站好:「孩兒知錯了。不該偷跑出去,還……還被當成『奸細』抓了。」

  「知道就好。」靖王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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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開始,跟在我身邊,不許再亂跑。台島雖在王大人治下日漸安穩,但終究是海疆前沿,不可大意。」

  「是。」蕭承煜乖乖應了,但眼珠子轉了轉,又忍不住道。

  「父王,盤錦夫子力氣好大,大牛叔更厲害!還有那些學堂的學生,還會設陷阱……跟王府里一點不一樣。」

  靖王看著他眼中閃爍的光彩,心中微微一動。

  是啊,不一樣。

  這台島,這人,這氣象,都和王府、和京城、和他熟悉的那個世界截然不同。

  也許,讓承煜在這裡待段時日,親眼看看邊境軍民是如何生活、如何備戰、如何在這片土地上紮根奮鬥,遠比在王府讀幾十本聖賢書更有益處。

  「既覺得不一樣,就多用眼睛看,多用耳朵聽,少說多學。」靖王語氣緩和了些。

  「王大人一家,都是做實事的能人。你既對他們感興趣,便好好看看,人家是如何做的。」

  「嗯!」蕭承煜重重點頭,隨即想起什麼,眼睛更亮了。

  「父王,大牛叔說了,他明天要去給新建的砲堡上樑,過幾日還要順便去幫忙宰幾十頭豬,準備過年除夕晚會用的肉!」

  「他說……說可以教我怎麼殺豬!」

  靖王端茶的手頓在半空。

  他抬起眼,看著兒子那滿是期待、躍躍欲試的小臉,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教殺豬?

  他堂堂靖王世子,未來的郡王,學這個?

  而且怕是你自己纏著人家帶著你吧?

  靖王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將茶盞緩緩放回桌上。

  「……」

  「承煜。」他揉了揉眉心,「天色不早了,回去歇著吧。」

  「哦。」蕭承煜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行禮退下,「父王也早點歇息。」

  房門關上。

  靖王獨自坐在燈下,聽著窗外遠遠傳來的海浪聲,和隱約的、不知何處飄來的、台島軍民為籌備晚會而練習的歌聲笑語,臉上那抹慣常的溫和笑意,漸漸變得有些複雜,又有些釋然。

  也許……學學殺豬,也沒什麼不好。

  總比在王府和封地里,被「圈養」成一朵不知人間疾苦、只會風花雪月的世子強。

  ……

  很快,就到了臘月三十,除夕。

  天還沒大亮,台島就已經醒了。

  不是被雞鳴吵醒的,是被一種瀰漫在空氣里的、熱騰騰的喜慶勁兒給烘醒的。

  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貼上了紅紙。

  紙是巡檢司衙門發的,字是各蒙學堂的夫子帶著學生,還有村里識字的老人,聚在村口、寨門口,一張張寫出來的。

  墨跡不算工整,有的甚至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划都認真。

  「安居樂業」。

  「海晏河清」。

  「五穀豐登」。

  「番漢一家」。

  還有最簡單的「平安」。

  紅紙黑字,貼在土坯牆、木板門、甚至竹篾編的院門上,在海風裡微微顫動,像一團團小火苗,把整個台島都映亮了幾分。

  巡檢司衙署門口,掛起了兩盞特別大的紅燈籠。

  燈籠骨架是竹篾扎的,糊著大紅的粗布,是趙氏和劉氏領著附近幾個手巧的婦人做的。樣子是笨拙了些,但圓鼓鼓的,像兩個胖墩墩的柿子,但紅得扎眼,在灰撲撲的衙署門口一掛,那股子過年的味兒就足了。

  衙署前面那片平日裡當校場用的大空地上此刻最為忙碌。

  空地上已經搭起了一個簡陋但結實的木頭台子,台子不高,但足夠大,能站下幾十號人。台子四周用砍來的松枝、冬青綁了一圈,綠油油的,襯著底下新夯實的土地,看著就精神。

  台子對面,整整齊齊擺了上百排條凳,都是各家各戶自發搬來的,雖然高矮不一,新舊不同,但擦得乾乾淨淨。

  更遠處,空地上架起了十幾口大鐵鍋,底下柴火燒得噼啪響。鍋里熬著湯,咕嘟咕嘟冒著白氣,濃郁的肉香混著姜蒜的辛香,飄出去老遠,勾得人肚子裡饞蟲直叫。

  鍋灶邊,婦人們繫著圍裙,挽著袖子,正忙得團團轉。

  切肉的、洗菜的、淘米的、炒菜的……說笑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混在一起,比集市還熱鬧。

  趙氏和劉氏是總指揮,哪裡缺人手就往哪裡補。

  趙氏嗓門亮,指揮若定:「那邊!魚丸浮起來了就撈!撈到那邊大盆里瀝著!」

  「栓子他娘!看著點火!別讓湯潛出來!」

  「秀蓮!你干甚去了!鍋里菜趕緊翻翻!小心糊鍋了,額捶你!」

  孩子們是最開心的。

  他們穿著漿洗得乾乾淨淨、甚至打了補丁但依舊整齊的衣裳,在大人腿邊鑽來鑽去,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雀兒。

  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鍋里的肉,盯著案板上的各式菜餚,口水咽了一回又一回。

  幾個半大小子聚在殺豬褪毛的地方,盯著地上幾個被吹得鼓鼓囊囊、用細繩紮好的豬尿泡和魚鰾,躍躍欲試。

  「給我玩玩!給我玩玩!」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伸手去搶。

  「我先看上的!」另一個黑瘦些的不肯鬆手。

  「昨天說好了輪流玩!該我了!」

  蕭承煜,我們的靖王世子,此刻就蹲在這群孩子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爭搶那個灰白色、彈性十足的豬尿泡。

  他穿了身半新不舊的粗布短打,袖口和褲腿都挽起一截,臉上蹭了幾道灰,混在孩子堆里,一點也看不出是個王府里金尊玉貴養出來的世子。

  他看著那幾個孩子把豬尿泡當球踢,當口袋拍,發出「噗噗」的悶響,樂得前仰後合,也跟著傻樂。

  「這玩意兒……還能這麼玩?」他好奇地問旁邊一個流著鼻涕的小男孩。

  小男孩用袖子抹了把鼻子,自豪地說:「那可不!吹足了氣,比蹴鞠的球還有勁!還能灌點水,拍起來咣當咣當響!」

  蕭承煜躍躍欲試:「能……能讓我試試嗎?」

  小男孩打量了他一會,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裡拍著的豬尿泡遞過去:「輕點啊,別拍破了。」

  蕭承煜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學著樣子往地上一拍——「噗!」

  聲音沉悶,手感奇特,他又拍了一下,再一下,越拍越順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這幾天,他可算是開了眼了。

  跟著王大牛去工地上扛過木頭,雖然只扛了一小段就累得齜牙咧嘴,但王大牛和那些工匠漢子們渾不在意的笑容和鼓勵,讓他覺得比在王府背出一篇艱澀文章得到師傅誇獎還高興。

  看過番民獵手演示如何設置更巧妙的陷阱和套索,聽得他兩眼放光,恨不得拿個小本子記下來。

  甚至……他還真學習了王大牛殺豬。

  那場面著實震撼,平日裡憨厚笑著的大牛叔,握住殺豬刀時眼神瞬間變得沉穩銳利,手起刀落,乾淨利落。

  噴涌的鮮血,掙扎的牲畜,濃重的血腥氣……他一開始有點害怕,但看著周圍漢子們平靜熟練地接血、燙毛、分割。

  看著那些豬肉最終變成大家碗裡香噴噴的肉塊,那種最直接、最粗糲的生活氣息,衝擊著他以往所有的認知。

  他覺得,大雍這麼大,他跟著父王也去過不少地方,見過繁華的州府,見過精緻的園林,見過莊嚴的廟宇。

  但沒有哪個地方,能像台島這樣,讓他覺得……鮮活,踏實,有勁。

  每個人都在忙,為了一口吃的,為了一處安身之所,為了腳下的土地能不被外人踐踏。

  汗水是真流的,笑聲是敞亮的,仇恨是鮮明的,情義也是赤誠的。

  這裡的一切,都像是剛被雨水洗過的石頭,光亮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