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大買賣

  倭國,沿海某處隱秘莊園。

  跪在地上的報信武士嚇得幾乎癱軟,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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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怒持續了足足半炷香時間。

  島津義久(幕府將軍)胸膛劇烈起伏,幾次想要拔刀砍了眼前這個報信的傢伙,但最終,他還是強行壓下了那股幾乎要衝破頭頂的殺意。

  不能亂。

  他是島津氏的家主,是縱橫倭國海域數十年的梟雄,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人失去判斷。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血色退去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刺骨的寒光。

  「詳細說,」島津義久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股平靜之下,是更加可怕的壓抑,「從頭到尾,一字不落。」

  「是、是!」報信武士如蒙大赦,連忙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鈍刀,在島津義久心上來回切割。

  但他聽著,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冷,越來越硬。

  等到報信武士說完,島津義久沉默了。

  房間裡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微聲響,和海風穿過廊下的嗚咽。

  「台島……」島津義久緩緩吐出這兩個字,眼神陰鷙,「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他記得很清楚。

  五年前,不,哪怕是兩年前,台島對大雍來說,都只是個可有可無的海外荒島。島上番漢摻半,番民各自為政,大雍朝廷在那兒就設了個小小的巡檢司,幾十號兵丁,十幾條破船。

  那時候,他們倭國的船隊想去就去,想搶就搶。有時候甚至都不用動手,只要船隊出現在海岸線外,那些漢民村落就會主動送上糧食、財物,只求他們別上岸殺人。

  這才過去多久?

  一年?半年?

  台島怎麼就變成了一塊啃不動的硬骨頭?不僅啃不動,還崩掉了自己一口牙!

  「大雍的李閣老……」島津義久喃喃自語。

  這次進攻台島,雖然是他們島津氏的戰略目標,但其中不乏那位大雍首輔李閣老的授意。

  李閣老的信中說得很明白:王明遠此子,必須除掉,此子和福建布政司巡海道參議師出同門,正在調查福建官場與倭國的「生意往來」,已經觸及到了不該碰的線。

  所以才會派島津忠信親自出馬,帶了整整六十條船、一千二百精銳,務求一擊必殺,永絕後患。

  可現在……

  人沒殺掉,自己反倒全軍覆沒。

  難道李閣老反水了?設了個局,故意引他們上鉤?

  島津義久皺起眉頭,隨即又緩緩搖頭。

  不會。

  他和李閣老合作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十幾年前開始,雙方就有默契,他們倭國劫掠沿海,李閣老一系的官員負責遮掩、壓案,甚至把罪名推給流寇海匪。劫掠所得,雙方分成。

  這十幾年來,李閣老從這條線上撈到的銀子怕是都能堆成山,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突然變得「忠君愛國」?

  而且,根據內陸探子最近傳回的消息,京城那邊一切如常。

  李閣老還是那個權傾朝野的首輔,皇帝還是那個纏綿病榻、深居簡出的皇帝,朝堂上黨爭依舊,沒什麼異常動靜。

  那就是……

  「福建官場動盪?」島津義久想到前幾個月的事。

  福建官場確實掀起了些風浪,抓了不少人,也砍了不少腦袋。但他們損失的那些,都只是些小魚小蝦,真正的核心人物、關鍵線路,早就轉入更深的地下運作。

  影響是有的,但不至於讓台島的防禦強到這種地步。

  除非……

  島津義久的眼神銳利起來。

  他想起了李閣老信中的那個名字——王明遠。

  上次,弟弟島津忠信派去劫掠白糖的那支小隊,就是栽在這個人手裡。

  雖然那只是他手下人自作主張的行動,但也損失了十幾條船、上百號人。更關鍵的是,那次事件成了福建官場動盪的導火索之一。

  這次,弟弟島津忠信親自出馬,目標也是這個王明遠。

  然後……就全軍覆沒了。

  「王、明、遠。」島津義久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如鐵。

  他想起探子之前打探到的關於此子的消息:科舉出身,短短一年不到就爬到從五品,在京城搞出水泥,國債,在台島修建碉堡、提煉白糖、融合番民……

  看來,是低估這人了。

  這不是個只會讀書寫文章的酸儒,是個狠角色。

  或者說,此子莫不是還有什麼更深的背景?

  憤怒再次湧上來,但很快被壓下去。島津義久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

  台島經此一戰,必然防備森嚴,那些番民經此一役,恐怕也徹底倒向了漢人官府,再想從生番地界偷襲,難了。

  而且……今年的季風季快要過去了。

  對於跨海作戰來說,風向和海流至關重要。錯過了最好的季節,強行出兵,風險太大。他的軍隊已經損失了三分之一的海上力量,不能再冒險了,不然鄰他島津家怕是難以在倭國立足了。

  可是這個仇,不能不報。

  親弟弟以及一千多名武士的血,不能白流。島津家的臉面,不能就這麼丟了。

  更重要的是,台島這塊肥肉,他盯了很久。如果讓大雍徹底站穩腳跟,把台島建成銅牆鐵壁,以後他再想劫掠東南沿海,就難如登天了。

  必須儘快行動,趁台島還沒完全恢復元氣……

  不過,單靠他們島津一家,現在確實有些吃力了,但是……倭國又不是只有他們一家勢力,想到這裡他眼中閃過一絲憤怒,這幫「反賊」,也該到了「出力」的時候了。

  那些大大小小的諸侯,那些同樣覬覦大雍財富的家族——松浦家、龍造寺家、大友家、甚至還有更北邊那些傢伙……他們哪個不想去大雍沿海撈一把?

  以前是他島津家仗著實力強、路子野,且有李閣老這條線輔助,獨占了東南沿海最肥的幾塊肉。其他家雖然眼紅,但也不敢硬搶。

  現在不一樣了。

  他損失慘重,需要幫手。

  當然,利益也要得分出去一些。

  但是沒關係,只要把那些餓狼引向大雍沿海,讓他們去沖,去撕咬。等他們和大雍守軍拼得兩敗俱傷,他島津家再出來收拾殘局,說不定……還能撈得更多。

  而且,這樣也能試探一下,李閣老那邊,到底還靠不靠得住。

  島津義久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拍了拍手。

  拉門無聲滑開,一名黑衣武士跪在門外。

  「傳令,」島津義久沉聲道,「準備三份厚禮,分別送往松浦、龍造寺、大友。以我島津義久的名義,邀請他們下個月初,來島城一敘。就說……有筆大買賣,想和他們談談。」

  「嗨依。」武士低頭應道,身影一閃,消失不見。

  房間裡重歸寂靜。島津義久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陰沉的海天。

  但還有一個問題,讓他心頭縈繞著一絲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