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聖裁

  第三日清晨,養心殿東暖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皇帝半倚在榻上,身上蓋著明黃色的錦被,面容瘦削,面色雖在晨曦中顯得有些蒼白,但一雙眼睛依舊深邃,偶爾開闔間,銳利不減。

  太子恭敬地侍立在榻旁,低眉順目。

  幾位內閣大臣及讀卷官代表屏息靜氣地垂手立於下首。

  一名聲音清朗的翰林學士,正手捧那份最終確定的前十名試卷名單,一份一份地,用清晰而平穩的語調,在御前跪讀其主要策論觀點。

  每讀一份,都會簡要附上讀卷官們的集體評語。

  皇帝閉著眼,似在養神,又似在傾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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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讀到那份被李閣老看重、定為首席的試卷時,皇帝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但依舊未睜開。

  十份試卷全部讀畢,讀卷的翰林學士叩首退至一旁。

  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等待著皇帝的最終決斷。

  按照慣例,皇帝通常會尊重讀卷官集體擬定的名次,但亦有乾綱獨斷、更改排名的先例。

  良久,皇帝才緩緩睜開眼,目光有些渾濁,卻徑直看向身旁的太子,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太子,這幾份策論,你都聽了。你以為……如何?孰優孰劣?」

  太子似乎早有準備,聞言立刻微微躬身,臉上露出那抹慣有的、弧度標準的恭敬笑容,語氣溫順地回答:「回父皇,兒臣以為,諸位讀卷大人擬定的名次,皆有其道理,諸位學子都是棟樑之材。若真要兒臣淺見……」

  他略作沉吟,目光掃過剛才朗讀試卷的翰林學士,繼續說道,「兒臣覺著,那份主張『重農抑商,固本培元』的策論,更為老成持重,深合治國之道。如今國朝雖有大捷,然內地災荒不斷,正宜休養生息,積蓄國力。此策方為上佳之選,最是符合當前國情。」

  皇帝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雙深陷的眼睛,一直落在太子臉上,仿佛要穿透那層恭敬的面具,直抵內心。

  待太子說完,殿內又靜默了片刻,皇帝才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哦?你真是這樣覺得?」

  太子感受到那目光,笑容不變,甚至更顯恭順,肯定地答道:「是,兒臣愚見,確是如此。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武功之威,終是外力,民心所向,方是長治久安之基。」

  皇帝盯著他又看了幾秒,才緩緩移開目光,然後對侍立一旁的心腹大太監低聲吩咐了幾句。

  大太監連忙躬身領命,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十份試卷,按照讀卷官擬定的順序,一份份整齊地擺放在皇帝榻前的御案上。

  只是在擺放時,他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在其中一份試卷的角落輕輕按了一下,似乎只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但這動作皇帝卻知道是何意。

  太子的目光隨著太監的動作移動,看到那份被李閣老看重、內容與他剛才所言「重農」之策並不完全一致,反而強調「權衡」與「暫緩大規模用兵」的試卷,依然被放在中間極為顯眼的位置,而那份他剛才提及的「重農」策論反倒被放到了其側面。

  在他內心中真正認可,且殿試時還曾駐足良久看過的那份『北疆大捷,士氣可用,當趁勢而進,犁庭掃穴,以絕後患!』的策論則被放在了更側面,甚至連中間都算不上時。

  他眼底最深處,一絲陰鷙飛快閃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臉上的笑容卻愈發顯得標準而溫良,仿佛由衷贊同父皇的決定。

  皇帝將太子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不由得暗嘆一口氣,一股更深的疲憊感湧上心頭。

  他揮了揮手,聲音帶著倦意:「朕累了,你們都跪安吧。太子留下。」

  「臣等告退。」眾大臣恭敬地行禮退出暖閣。

  殿內只剩下皇帝和太子父子二人。

  皇帝復又閉上眼,半晌,才幽幽道:「既然你如此看重農事,心系黎民……那今日晚間侍疾,便不必讀那些經史了,就給朕講講《農桑輯要》吧,也好讓朕聽聽,你對農桑一道有何見解。」

  太子身形幾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隨即立刻躬身,聲音依舊平穩:「是,兒臣遵旨。」

  ……

  半個時辰後,太子從養心殿退出,臉上的標準笑容在轉身踏入東宮範圍的那一刻,瞬間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壓抑的陰沉。

  他摒退左右,獨自一人走入東宮一處僻靜的書房。

  書房很大,藏書豐富,此刻臨窗的大書案上,赫然堆滿了《齊民要術》、《農桑輯要》等農學典籍,還有《禮記·王制》、《尚書·禹貢》等強調休養生息、中庸治國的經典。

  太子走到書案前,目光掃過那些書卷,眼神中的陰沉逐漸被一種扭曲的厭惡所取代。

  他猛地抓起最上面的那本《農桑輯要》,手臂上青筋虬起,似乎想要狠狠摔在地上,但最終,他還是死死克制住了,只是將書重重地按在案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那雙平日努力維持溫和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怨恨。

  他死死盯著虛空,仿佛看到了那個永遠深沉難測、處處壓制他的父皇,從牙縫裡,擠出幾個低不可聞、卻充滿惡毒的字眼:「老不死的……!」

  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帶著無盡的戾氣,旋即又被濃重的寂靜所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