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殿試(下)

  然而,此刻王明遠卻愣住。

  這題目……「北疆屢奏凱歌,將士用命,揚威塞外」……「武功與民安,孰為重」……

  師父崔侍郎離京前那晚與他的談話猶在耳邊:「……邊關猛將連戰連捷,威震西北……陛下近年來龍體欠安……邊關大捷,軍權更迭……極易被捲入那奪嫡的漩渦之中……」

  這邊關戰事正如師父所說那般已傳至朝堂,甚至作為了此次殿試的策問內容。

  那二哥……他如今可還安好?這般顯赫戰功,於當今時局而言是福是禍?

  陛下此刻出此題目,是單純的策問,還是另有用意?是……確認新科進士們的為政風格?

  那師父所言太子……那位對兵事熱衷的儲君,又會如何看待二哥?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如同潮水般湧上王明遠心頭,讓他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幾分。

  他甚至生出一絲荒謬的期盼:若二哥因此番軍功得以奉召入京,自己是否有可能……有機會見上他一面?哪怕只是隱秘地、遠遠地看上一眼,確認他安然無恙也好?

  「……明遠兄,靜心。」

  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

  一個極低、僅王明遠能聽到的聲音在他左側不遠處響起,帶著陳香特有的那種冷靜腔調。

  王明遠一個激靈,猛地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過來。

  是了,這是殿試!

  金殿對策,決定最終排名的關鍵時刻,豈容他在這裡胡思亂想,心神不寧?

  他用眼角餘光對陳香示以了感激。

  然後努力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策論題目上,「武功與民安,孰為重?」

  他快速地將題目在腦中又過了一遍,結合近年在遊學途中親眼所見的民生多艱、以及通過師父和各方渠道了解的朝局動態,冷靜地分析起來。

  北疆大捷,固然振奮人心,能揚國威,懾服四夷。

  但縱觀近年邸報和沿途見聞,內地諸省水旱蝗瘟頻仍,百姓流離失所,倉廩空虛,這才是迫在眉睫的隱患。

  真要不管不顧地打下去,那就是賭上國運的豪賭,必須追求一擊斃命,根本打不起漫長的消耗戰。

  否則,加征餉糧、強征民夫,必然導致民怨沸騰,內部生變,屆時外患未平,內亂先起,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前朝舊事,歷歷在目。

  但邊關大捷,士氣正旺,若一味強調忍耐,又恐寒了將士之心,示弱於外敵……

  此題與其說是問「孰重」,不如說是考察學子們如何在「揚威」與「固本」之間找到那個危險的平衡點,以及提出切實可行的「權衡」之策。

  歌功頌德也是必須的,但若通篇都是虛詞,必然落入下乘,必須言之有物,既肯定將士之功,更要直面民生之困,並提出一些切實可行的策略。

  王明遠思路漸漸清晰,明遠提筆蘸飽了墨,略一沉吟,稿紙上筆走龍蛇,先頌揚陛下聖明與邊軍功績,隨即筆鋒一轉,引經據典,闡述「國以民為本」的道理,結合近年各地災異,分析當前民生之困頓、國庫之壓力。

  指出若不顧民力,盲目擴大戰事,恐非長久之計。

  接著,他提出「寓兵於農」、「屯田實邊」等具體策略,強調在鞏固邊防的同時,更要大力恢復內地生產,輕徭薄賦,藏富於民。

  同時亦可精練銳卒,擇機出擊,以雷霆之勢打擊挑釁,既可揚威,亦不致過度消耗。

  總而言之,當前之要,在於趁此武功之威創造的和平之機,全力轉向內政,富民強兵,待根基穩固,國力充沛,兵力強大,則國威自然遠播,四夷賓服,方可期真正之太平盛世。

  就在他文思泉湧,即將寫完核心部分,正待收尾時,忽然,

  「陛——下——駕——到——」 一聲尖細悠長的唱喏,瞬間打破了廣場上的寂靜!

  這一聲如同號令,廣場上所有貢士,無論正在奮筆疾書還是凝神構思,皆渾身一震,立刻放下手中筆,迅速起身,按照事先學習過的禮儀,齊刷刷地轉向皇極殿方向,在考桌一側撩袍跪倒在地,俯身行禮,高呼萬歲。

  王明遠作為會元,跪在所有人的最前方中央,頭低垂著,目光只能看到眼前冰冷的地面和遠處那抹漸近的明黃色袍角。

  「平身。」一個略顯低沉,帶著些許中氣不足,卻依舊透著十足威嚴的聲音響起。

  「謝陛下!」眾人再拜,然後才小心翼翼地起身,重新坐回凳上,但個個腰杆挺得筆直,神態比之前更加恭謹緊張。

  王明遠也坐直了身體,眼觀鼻,鼻觀心,不敢隨意抬頭張望,但餘光卻能瞥見,那明黃色的身影已在漢白玉台階上設好的御座坐下,而御座側後方,還站著一人,身著杏黃色太子常服,面容看不真切,但身姿挺拔。

  他收斂心神,正準備繼續答題,卻感覺到一道目光直直的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審視感,讓他頭皮微微發麻。

  是陛下?還是太子?

  他不敢確定,只能更加專注地看向自己的試卷,手下運筆卻絲毫不亂,將方才打好的腹稿繼續工整地寫於稿紙之上。

  心中卻不禁暗道:這會元的位置,果然「待遇」不同。

  這時,御座上的天子微微側首,對身旁的太子低聲說了句什麼。

  太子立即躬身領命,然後緩步從高高的台階上走了下來。

  太子代替陛下開始巡視考場了!

  王明遠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只見太子首先便朝著他這個方向走來,畢竟他是會元,位置最前。

  太子在他考桌旁停下腳步,微微傾身,目光落在他的試卷上。

  王明遠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龍涎香氣味。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筆下的字跡依舊平穩。

  太子看得頗為仔細,王明遠用餘光能瞥見太子側臉的輪廓,線條剛毅,但此刻面上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標準的笑意。

  只是那笑容,王明遠有種莫名的感覺,感覺像是有種程式化的僵硬感,仿佛一張精心描畫的面具。

  是因為天威難測必須保持儀態,還是本性使然?

  王明遠無從判斷,也不敢深思。

  太子並未出聲點評,看完後,便移步走向其他人。

  王明遠暗暗鬆了口氣,但眼角的餘光注意到,太子在走到他嶽麓書院的同窗顧亦桉身邊時,停留的時間似乎比其他人都格外長些。

  顧亦桉他是知道的,雖然相貌溫文爾雅,且學問紮實。但策論風格向來以觀點犀利、敢於直言著稱,有時甚至略顯激進。

  太子在他身邊停留良久,是欣賞其膽識,還是……王明遠想起師父崔侍郎離京前的告誡自己的太子傳言,不由得有了些印證。

  就在太子巡視的時候,高坐在龍椅上的皇帝,目光卻似乎大多數時間都落在下首的王明遠身上,偶爾也會與身旁的近侍低聲問一兩句或是低語什麼。

  但若王明遠此刻在近前,怕是能聽到那一句讓他心驚膽寒的話:

  「……青萍客?倒是……年輕氣盛,不怕虎……老師啊……我們都老了……」

  很快,太子巡視完畢,返回台階上,低聲向皇帝稟報了幾句。

  皇帝並未多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又停留了片刻,然後便在一眾內侍太監的簇擁下,起駕離開了。

  眾人再次跪送。

  直到那明黃色的儀仗徹底消失在宮門深處,廣場上那種令人窒息的威壓感才漸漸消散。

  不少貢士都暗自鬆了口氣,有人甚至下意識地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王明遠也感覺後背沁出了一層細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他不敢耽擱,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重新專注於答卷。

  先是快速將草稿最後部分寫完,然後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一遍,修改了幾處不夠精煉的詞句,確認沒有犯忌或筆誤後,這才鋪開正式答題卷,開始謄抄。

  他的字早已爐火純青,此刻更是凝聚了全部心神,一筆一划,力求完美。

  待最後一行字落筆,他輕輕擱下筆,吹乾墨跡,又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這才輕輕舒了一口氣。

  此時,日頭已然偏西,殿試規定的時辰也到了。

  禮部官員上前,宣告考試結束,指揮貢士們依次上前,將試卷投入指定的箱篋之中。

  交卷完畢,王明遠隨著人流依舊嚴肅沉默地走出皇城。

  遠遠地,便看到崔琰和狗娃那熟悉的身影正在焦急地張望。

  狗娃眼尖,立刻發現了他,臉上瞬間綻放出巨大的笑容,揮舞著粗壯的手臂。

  看到親人,王明遠一直緊繃的心弦才徹底鬆弛下來。

  殿試已畢,結果如何,已非人力所能左右。

  接下來,便是等待三日後的傳臚大典,那金殿唱名、決定最終排名的時刻。

  他快步向兩人走去,心中卻不像鄉試、會試放榜前那般充滿忐忑,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無論如何,他已竭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