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眼疾

  與定國公一行人換馬不換人、風馳電掣般的奔襲不同,王明遠、王大牛和狗娃這三人的行程,就顯得慢吞吞了。

  他們雇的是一輛鏢局走長途的寬篷馬車,拉車的是一匹看起來頗為溫順的駑馬,走得不算很快,但耐力尚可。

  每日裡,天蒙蒙亮便啟程,日頭剛偏西就得早早尋地方落腳,不僅要給人打尖住店,更緊要的是讓拉車的牲口有足夠的時間吃草、飲水、恢復力氣。速度,自然是快不起來的。

  如此跋涉了半個多月,沿途的景致在不知不覺中已然變換。

  離開了中原腹地的繁盛蔥鬱,眼前的天地色調也變得更為粗糲和蒼黃。

  他們如今已經到了鞏昌府地界。

  這裡是隴中一帶的交通要衝,官道在此交匯,往來的行商、腳夫比之前路上多了些。

  從這裡再往西北去,經定安縣、榆中縣,過蘭州衛,便是漫長的河西走廊,一路通往那些聽著名字就帶著風沙和金鐵氣息的衛所——涼州衛、永昌衛、山丹衛……以及他們此行最終的目的地,王二牛所在的甘州衛。

  路邊的景色在變,馬車裡的氣氛卻一直沒變過,像是凝固了一樣,沉甸甸地壓在三人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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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部分時間,車裡都安靜得只剩下車輪滾動聲和馬蹄噠噠聲。

  王大牛抱著胳膊,靠在晃動的車廂壁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黝黑的臉上沒了平日裡的憨實笑容,只有化不開的擔憂和焦慮,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路。

  平時最能咋呼的狗娃,這段時日也蔫兒了,腦袋耷拉著,手裡無意識地搓著一根從車篷縫隙里扯出來的草莖,時不時偷偷抬眼瞅瞅對面沉默的三叔,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看到三叔那副神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王明遠坐在靠窗的位置,車窗的布簾掀開了一半,讓外面的光透進來些許。

  但他並沒有看風景,只是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膝上那個半舊卻塞得鼓鼓囊囊、幾乎要漲開的藍布包裹上。

  包裹用麻繩仔細捆著,打了一個結實的結。

  裡面裝的不是什麼金銀細軟,也不是書籍文章,而是滿滿一包裹的鞋墊,摞的整整齊齊。

  用的都是最厚實耐磨的土布,用漿糊一層層糊得硬挺,再用粗棉線納得密密實實,針腳雖然不是特別精細,但極其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牽掛和力氣都縫進去。

  有些鞋墊上面,還用彩線簡單繡了點圖案。


  他記憶中娘的女紅一直不好,甚至可以說有點差。但現在看來,娘在過去這幾年裡,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才能到如此地步。

  透過這些鞋墊,王明遠仿佛能看到很多個夜晚,油燈下,娘眯著眼,一針一線地納著這些鞋墊,嘴裡常常低聲念叨:「二牛腳大,費鞋墊……這都三年了……二牛咋還沒回來取呢……這雙厚實,西北冷,凍不著腳……」

  每一雙鞋墊,都浸透了一個母親對遠行兒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思念和保佑。

  還有些看著風格完全不同的,上面繡著些鴛鴦或是平安字樣的應該出自二嫂之手,也都一起放在了娘那裡。

  王明遠還記得離家前,爹把這個沉重的包裹悄悄塞給他,讓他小心交到二哥手上。

  「三郎,這是你娘和你嫂子這些年給你二哥納的。你見到他了,一定交到你二哥手上。告訴他,家裡……都好,讓他……放心。」

  至於娘發現鞋墊不見了,爹怎麼交代,他也不知道。

  也許爹會說,想著沒啥用,放著也是放著,就都給大牛和狗娃墊了,反正他們腳板也差不多尺寸。

  可是……那樣的話,娘和嫂子怕是又會點起油燈,默默地開始納新的鞋墊吧?

  一想到那個畫面,王明遠就覺得心裡堵得慌。

  在鞏昌府城裡,他們並沒有多停留。

  王大牛去補充了乾糧和飲水,給馬匹好好餵了一次精料,三人找了間大車店囫圇睡了一晚。

  天剛亮,便套上車,又匆匆上路了。

  又走了一日,天色漸晚,前方卻依舊荒涼,不見大的城鎮。

  眼見著暮色四合,曠野里風也涼了下來,王大牛有些著急,鞭子甩得響了點,催著馬儘量往前趕,希望能找到個投宿的地方。

  終於,在天邊最後一絲光亮快要被地平線吞沒時,遠遠瞧見了一個小村落的輪廓,寥寥幾十戶人家,炊煙裊裊。

  「吁——」王大牛勒住韁繩,將馬車停在村口一棵老樹下,「今晚就在這村里借宿吧,看樣子是找不到鎮子了。」

  王明遠和狗娃下了車,活動了一下坐得僵麻的腿腳。

  村子很小,土坯房圍成的院子,靜悄悄的,只有幾聲犬吠從深處傳來。

  王大牛把馬車拴在村口能看到的地方,三人便往村里走,想找戶人家商量借宿,或者找找村裡有沒有類似里正、村長的人物。

  剛走了沒幾步,旁邊一個低矮的院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粗布褂子、頭髮花白、身形乾瘦的老漢端著個簸箕走了出來。

  他一抬頭,正好看見走過來的三人。

  老漢的眼神似乎不太好,眯縫著眼,努力瞅了瞅。

  當他的目光落到人高馬大、幾乎擋住了半邊天的王大牛和狗娃兩人身上時,明顯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又往前湊了半步,想看的更仔細些。

  看著看著,老漢臉上露出極其困惑的神色,嘴唇囁嚅著,用極低的聲音喃喃自語,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對空氣說:

  「奇了怪了……我這眼睛真是越來越不中用了?咋還瞅著人帶重影哩?

  剛才明明瞅見一個黑塔似的壯漢在巷口晃悠,咋一眨眼功夫,就變成倆了?還並排站在這兒……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壯實……這……這難道是眼疾加重了?

  唉……看來真得咬牙去趟府城尋郎中瞧瞧了,就是不知這攢的銀子夠不夠診金藥費……」

  王大牛顯然沒聽清老漢嘀咕啥,只是覺得這老頭眼神怪怪的,他撓撓頭,看向王明遠:「三郎,這老漢咋了?瞅我們的眼神咋怪怪的?」

  王明遠嘆了口氣,搖搖頭:「興許來村里來了陌生人,有些緊張吧。走吧,再找別家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