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臉色微微一變。
「王爺!如今靖安司正在山東追查咱們的線,一旦這個時候從京城大張旗鼓請名醫到大同,再讓人往這裡送,太容易留下痕跡了。」
「而且外界一直不知道您與老王爺真正的關係,若被人查到您並沒有一直留在大同驛館養病,而是日日出現在這裡……」
「那便讓他們查!」蕭昭衍幾乎沒有猶豫。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那人怔怔地看著他,似乎第一次從這位跟著恭王學了十幾年忍耐的王爺口中,聽見這樣一句完全不計後果的話。
過了許久,他竟緩緩跪了下去。
「王爺,屬下跟著老王爺已經二十多年了。」
「當年屬下一家被上官推出來頂罪,父兄死在獄裡,妻兒也沒能活下來。」
「那時候我恨朝廷,恨先帝,也恨那些滿口忠義、真正出了事情卻誰都不肯伸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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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是老王爺收留了我。後來他說,既然這世道從來不給咱們這些人活路,那咱們便自己找一條路。所以這些年無論江南、西北,還是京城,屬下從來沒有後悔過。」
他說到這裡,聲音卻第一次有些發澀。
「可如今咱們已經走到這裡,若因為請幾個大夫,把大同這條線全部暴露……」
「灰雀斷了還能再接!」蕭昭衍直接打斷了他,「可人死了便再也接不回來了!」
那人身體微微一震。
蕭昭衍轉回頭,看著床上已經瘦得幾乎只剩下一層皮的老人,聲音也一點點低了下來。
「本王現在不想聽這些,更不想聽什麼大局。父王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若京城的大夫真能救他,便去請。需要用灰雀的人就用,需要花多少銀子便花多少,若真因為這件事情暴露了……」
蕭昭衍停頓片刻了,「所有人立刻斷線散出去……靖安司真查到我頭上,本王自己擔著!」
跪在地上的人久久沒有抬頭。
最終,他還是重重磕了一個頭。
「屬下……明白!」
房門重新關上,蕭昭衍坐回床邊,將老人冰涼的手重新握進掌心。
老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嘴裡又含糊地喊了一聲,「福根……」
蕭昭衍眼眶瞬間紅了,他俯下身,把額頭輕輕貼在老人手背上。
「孩兒在。」
「孩兒一直在。」
……
幾日後,曲阜。
比起暗地裡越來越緊的灰雀追查,曲阜城裡這幾日最熱鬧的事情,卻完全是另外一件——曲阜要辦女學了!
這消息剛傳出來時,絕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都是不信。
「誰辦?」
「孔家!」
「你放屁!」
「真的!告示都貼出來了!」
於是不到半日,貼在曲阜書院外面那張告示前便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等真正看清最下面除了海商聯盟的印記,竟然還有孔家的署名以後,圍觀的人徹底炸了鍋。
「孔家真答應了?」
「女子也學算學?還學契書?」
「這不是胡鬧嗎!」
消息很快傳遍整座曲阜。
甚至有幾個從外地來遊學的老儒,當日下午便氣沖沖趕到曲阜書院,準備質問孔家到底想做什麼。
可誰也沒有想到,第一個站出來攔他們的,竟然是曲阜書院自己的夫子。
「什麼叫女子識字便是禮崩樂壞?你家夫人識不識字?」
那名外地老儒被問得一愣。
「自然識得。」
「那你先回家把你夫人的書燒了,再來與老夫說女子不能識字!」
周圍頓時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老儒臉色瞬間漲紅,「老夫說的不是識字,是算學和契書!女子學那些東西做什麼?」
曲阜書院的夫子這幾日跟王明遠他們辯論新學,早就已經吵出經驗來了。
聞言直接反問道:「你家中帳冊誰管?」
「內子。」
「她算不算帳?」
老儒:「……」
「她……自然要算。」
「那不就是了?怎麼你家夫人會算帳便是持家有道,別人家的女兒學會算自己的工錢,便成了禮崩樂壞?」
這一問,周圍的笑聲更大了。
那老儒氣得鬍子都開始發抖。
偏偏還沒等他找到新的角度,身後忽然有人開口。
「都讓開!」
人群回過頭,孔令修竟然親自來了,原本吵成一片的書院門口瞬間安靜下來。
孔令修這幾日剛剛養好的臉色,在看見門外這群人以後又隱隱有些發黑。
「女學尚未開門,你們倒比老夫還急。」
「孔先生!」那名老儒像是終於找到了正主,趕緊迎上去,「此事實在有違……」
「有違什麼?」孔令修直接打斷他。
「男女分館,女先生授課。不教科舉,不教仕進。只教識字、算帳、契書和織造染色。」
「貧苦女子學會以後,能多一條養活自己的生計,哪一條違背了聖賢?」
那老儒張了張嘴。
「可是……」
「沒有可是!」
孔令修本來就因為這件事情憋了好幾日。
他自己答應的時候已經夠難受了,如今好不容易把規矩一條條定好,怎麼可能再讓外人跑到曲阜指著他的鼻子說孔家不懂禮?
「孔家答應辦,便是孔家已經把禮法規矩考慮清楚了。」
「若誰真能從四書五經里找出一句『女子不可識字,不可算帳,不可看契書』,儘管拿來給老夫看,若找不出來……」
孔令修甩了甩袖子,「便少替孔家守禮!」
說完,他轉身便走,留下門外一群人面面相覷。
而另一邊,豬妞這幾日同樣忙得腳不沾地。
女學的院子是海商聯盟早就租下來的一處舊織坊,林木蘭帶來的人負責清理屋舍、搬織機、準備布料和老師傅。
豬妞則跟著她挨家挨戶登記願意入學的人,只不過真正開始以後,豬妞才發現,這件事跟自己原本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準備了一肚子的道理,什么女子也該識字,什麼學會本事以後便能多一個選擇,甚至連前些日子跟那幾個教諭爭論時用過的道理都重新背了幾遍。
結果她敲開第一戶人家的門,對面的婦人只問了一句,「管飯嗎?」
豬妞愣住。
「管!」
「束脩呢?」
「不收!」
「學織布用的線和布,自己買嗎?」
「也不用!」
婦人立刻轉頭,「大丫!把你那雙鞋穿上,跟娘去報名!」
豬妞:「……」
她站在門外愣了半天,林木蘭在旁邊已經忍不住笑了。
後來走的地方多了,豬妞才慢慢發現。
對於真正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的人來說,有時候根本不需要講那麼多大道理。
女學每天管一頓午食,不收束脩,學會織造以後,還能優先進入海商聯盟在山東新開的織坊做工。
光是這三條,便已經足夠讓很多人心動,尤其還有孔家的帶頭宣揚。
最開始兩日,只有二十多人報名,第三日變成了四十多個。
到了第五日,一百個名額竟然已經全部滿了,甚至還有二十多個人沒有排進去。
豬妞拿著那本登記冊找到孔令修的時候,還有些不甘心。
「孔先生,能不能再加二十個?」
「不行。」孔令修回答得毫不猶豫,「可她們都來了。」
「說好一百便是一百。」孔令修瞪了她一眼,「規矩第一日便能改,以後還叫什麼規矩?」
豬妞還想說話,孔令修卻已經伸手把登記冊拿了過去。
他翻到最後,看著後面那些明顯新添上去的名字,沉默了一會兒。
「先登記。半年以後,第一批若辦得好,再開第二批!」
豬妞眼睛瞬間亮了,孔令修一看她這副模樣,立刻補了一句。
「只是登記!老夫沒有答應現在便收!」
「知道了!」豬妞抱起冊子轉身就跑。
孔令修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看見王家這些人,便總覺得自己遲早還要再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