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後不過幾十息,巷子裡便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硝煙慢慢散開。
蕭承煜依舊擋在豬妞身前,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殺豬刀。
方才給豬妞買的糖酥卻已經掉了一地,油紙散開,酥皮碎得到處都是。
豬妞看著擋在自己前面的少年,又低頭看了一眼他那隻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發抖的手,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蕭承煜其實也在緊張嗎, 甚至手腕也還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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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往後退一步。
豬妞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道:
「謝……謝謝。」
蕭承煜聽見聲音,這才像是終於回過神。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殺豬刀,原本繃緊的肩膀也慢慢鬆了些。
「師父臨走以前,把你交給我照看……」
「別的事情我偶爾還敢跟師父耍點小聰明,可這件事……不敢!」
豬妞怔怔看著他。
蕭承煜卻已經轉過身,看向地上那些被按住的人,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沒多久,巷口再次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盧阿寶幾乎是從馬上跳下來的,他連韁繩都沒有交給旁人,快步走進巷子,第一眼先看向蕭承煜。
確認太子身上沒有傷以後,他肩膀才明顯鬆了一下。
緊接著又看向豬妞,「有沒有受傷?」
豬妞搖頭,「沒有。」
盧阿寶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已經落在地上的那些刺客身上。
總共十七人,死了五個,重傷四個,剩下的已經全部被卸掉下巴、綁住手腳。
靖安司的人正在一個個搜身。
「嘴裡都看了嗎?」
「看過了。」一名校尉快步走來,「有六個人牙後藏了毒,已經全部取出。身上沒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兵器也是普通的制式。」
盧阿寶蹲下來,翻了翻其中一人的衣袖,又捏起此人的手掌。
虎口有厚繭,食指與中指內側同樣磨得發硬,顯然長期練過刀,也用過弓弩。
隨後他又看了一眼鞋底,鞋底的泥已經幹了大半,可邊緣卻沾著一層極細的黑灰,不像普通街巷裡的泥土。
盧阿寶眯了眯眼問道:「這幾個人今日是怎麼進來的?」
旁邊校尉臉色頓時一緊。
「還在查。」
「這條街今日中午以前已經清過一遍。兩邊院子裡住的百姓也都確認過身份,只是方才出事以後再去問,才發現前面兩戶人家下午忽然被人以家中長輩病重為由叫走了。」
盧阿寶猛地抬頭。
「誰去叫的?」
「一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說話帶本地口音。那兩戶人家都認不出是誰,只說對方準確說出了他們老家村子的名字,還知道家中長輩姓甚名誰。」
盧阿寶臉色更加難看,這說明對方絕不是臨時起意,連埋伏的院子、附近百姓的家底都已經提前摸清了。
可也正因為如此……盧阿寶心裡的那點異樣反倒越來越重。
蕭承煜一直站在旁邊看著,見盧阿寶越查臉色越難看,他也終於忍不住開口。
「盧大人,是不是哪裡不對?」
盧阿寶沒有立即回答。
蕭承煜卻已經低頭看了一眼地上。
「十七個人,連藏-毒都準備了,前面的百姓也提前支開,說明他們知道我每日會從這條路走。」
「既然知道得這麼清楚……」
蕭承煜抬起頭,眼神里已經沒有剛才那點少年人的後怕,只剩下一種與年齡明顯不太相符的沉靜。
「灰雀會不知道我身邊有多少護衛?!」
盧阿寶眼神微微一變。
蕭承煜盯著他繼續問道:「他們會有這麼蠢嗎?」
盧阿寶沉默了,這幾日他一直在整理灰雀相關的卷宗,把京城、江南、西北和山東幾次灰雀真正動手的時間全部擺在一起以後,有一個特點已經越來越明顯。
灰雀很少親自下場,甚至越到後來,越是如此。
能讓別人動手,便絕不讓自己的人露面。能用一封信、一筆銀子、一句消息把別人推到前面,自己便永遠躲在後面。
京城貢院那一次如此,江南如此,這次濟南士子風波同樣如此。
哪怕真需要處理什麼人,也往往只用兩三個死士。
動手快,撤得更快, 絕不會像今日這樣,一口氣把十幾個訓練有素的人全部扔進一條早已被東宮護衛盯著的巷子裡。
這不像刺殺,倒更像……
盧阿寶猛地站起身,蕭承煜臉色也變了。
「他們……這是故意的?」
盧阿寶沒有回答,可那張臉已經說明了一切。
豬妞站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候也終於慢慢反應過來。
「可他們若不是為了殺人,為什麼要送這麼多人來?」
盧阿寶轉頭看向巷外。
剛才的火銃聲怕是已經傳出半座城,今日一出事,東宮護衛全部露了出來,靖安司在濟南城內的人也會立刻收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落到太子遇刺這件事情上。
接下來封街、抓人,查客棧,查進出城路引,再派人八百里加急報京。
別說今日,恐怕接下來幾日,山東所有靖安司人手都會先圍著此事轉。
那麼……盧阿寶忽然皺緊眉頭。
蕭承煜猛地抬頭,「是曲阜!」
豬妞臉色一下白了,盧阿寶嘴角也繃得死緊。
他沒有立即點頭,因為查案最忌諱只憑一個猜測,便把所有事情都往同一個方向套。
「現在還不能確定。」
盧阿寶快速說道:「這些人也可能真是衝著殿下來的,只不過知道殺不了,便索性把事情鬧大,讓濟南先亂起來。」
「也可能是有人想借殿下遇刺逼朝廷收緊山東,讓巡學之事徹底停下,可無論是哪一種……」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人,聲音一點點沉下去。
「按照灰雀以前的做事方式,他們絕不會平白拿十幾個訓練過的死士來試一條明知道防守嚴密的路。」
「除非……」
盧阿寶沒有繼續說,蕭承煜卻已經徹底聽明白了。
除非今日這一場刺殺,從一開始便沒有指望成功,他們要的不是蕭承煜死。
他們更想讓所有人都看見,灰雀的人在濟南,而且目標是太子!
如此一來,整個山東的靖安司會被牢牢牽住,東宮護衛更不可能輕易離開。
甚至消息一旦傳到京城,父皇第一反應也一定是立刻加派人手保護自己。
那另一個人身邊呢?
蕭承煜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忽然猛地轉身。
「備馬!」
盧阿寶一驚,「殿下!」
「去曲阜!」蕭承煜將殺豬刀放回腰間,聲音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若他們真正衝著師父去,咱們在這裡多耽擱一個時辰,他便多一分危險!」
「還有這些人,一個都別讓他們死!若師父真出了什麼事……」
他牙關一點點咬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