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你們怕她們自己會想

  豬妞還在繼續。

  「朝廷收賦稅的時候,不會因為她是女子,便永遠少收她家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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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年沒糧的時候,也不會因為她是女子,便讓她少餓一天!」

  「洪水來了,不會繞開她家的屋子!」

  「瘟疫來了,也不會因為她守婦德,就不讓她生病!」

  「丈夫若病倒,她得撐著這個家!丈夫若死在外面,她還得把孩子養大!」

  豬妞看向那兩個教諭,眼眶也隱隱有些發紅。

  「既然這世上的苦,從來不會因為她們是女人,便少給一分!」

  「憑什麼到了學東西的時候,你們卻突然告訴她們——」

  「你是女人,所以你不配懂?!」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一字一頓。

  大槐樹下徹底安靜了。

  兩個教諭臉上的怒色也第一次明顯僵住。

  豬妞卻像是終於把這些日子一直堵在心裡,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的東西全部找到了出口。

  她想起陳小荷第一次寫下自己名字時,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想起那個婦人知道自己多還了兩百多文錢以後,又氣又高興的模樣。

  想起許多人第一次來這裡時,明明是想讀書,卻連「讀書」兩個字都不敢說。

  只說自己來聽聽,來看看,來學幾個數。

  仿佛讀書這件事,本來便不該與她們有什麼關係。

  豬妞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我以前從來沒想過這些,因為我從小想學什麼,三叔便教什麼。」

  「認字、算數、看書……我不會,家裡人只會說我笨一點,教慢一點。」

  「從來沒有誰告訴過我一句——你是個姑娘,所以這個不能學!」

  她看著樹下一張張臉。

  「直到我來了這裡才知道。」

  「原來有些人活了一輩子,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不是因為她們天生學不會……」

  「而是從來沒有人給過她們學的機會!!」

  豬妞重新轉向二人。

  「可現在,她們只是想補回來一點……就這麼一點,你們卻都不許……」

  那名年輕教諭忍不住說道:

  「天下本就各有其位!士農工商,各司其職,男女亦有內外!」

  「若人人都想學一樣的東西,這天下豈不亂了套!」

  豬妞卻輕輕搖了搖頭。

  「誰說人人都要學一樣的?」

  「農人學種地,工匠學做工,商販學算帳,大夫學治病……新學從來沒有說,所有人都要變成一種人!」

  「恰恰相反。新學說的是——誰需要,誰便學!」

  「學了,能讓莊稼多收一點,便不白學!」

  「學了,能讓河堤少塌一回,便不白學!」

  「學了,能讓一個孩子少吃錯一次藥!能讓一個婦人少被騙一次!能讓一家人把日子過得更明白一些!」

  「那便有用!」

  豬妞的聲音越來越穩。

  「我三叔說過,道理若只能寫在紙上,不能真正落到百姓日子裡,那它再好聽,也只是嘴上好聽。」

  「聖人講仁,可若一個人明明能學會救命的東西,卻因為她是女子便不許她學,這算什麼仁?!」

  「聖人講義,可一個婦人明明被人騙了,你不幫她,不教她,還告訴她忍著才叫賢,這算什麼義?!」

  兩個教諭的臉色徹底變了。

  豬妞卻猛地向前一步。

  「我三叔前些日在歷山書院問過你們,你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到最後守住的,到底是聖賢之道,還是讀書人的臉面?」

  「今日我也想問二位一句!」

  豬妞直視著二人。

  「若你們守的禮,必須靠女子一輩子不識字才能守住!」

  「若你們守的綱常,必須靠一個妻子永遠不敢問丈夫一句為什麼才能守住!」

  「若你們守的聖賢之道,必須靠著一群婦人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敢學、什麼都不敢想才能守住……」

  她聲音陡然拔高。

  「那你們守的到底是聖賢之道!還是你們自己高高在上的位置?!」

  轟!

  最後一句話落下,周圍不少人只覺得頭皮都有些發麻。

  兩個教諭臉上更是一陣青一陣白。

  年輕那人嘴唇動了好幾次。

  「你……你強詞奪理!」

  可除此以外,竟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豬妞盯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不是強詞奪理,你說了不算。」

  她再次轉過身,看向那些婦人。

  「她們……自己會想。」

  這一句話,仿佛比前面所有質問都更重,因為兩個教諭今日最不想要的恰恰便是這四個字。

  自己會想。

  大槐樹下徹底炸開了,片刻後,那名抱孩子的婦人第一個站了起來。

  「盤錦夫子,我想通了,我學!」

  她臉上還有些漲紅,可聲音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我就是要學!」

  「我不跟我男人吵架,我也孝敬公婆!可我想知道我兒子吃的藥一天幾次,這總沒錯吧?!」

  旁邊另一名婦人也跟著站起來。

  「我也學!我掙的工錢,我總該知道自己掙了多少吧!」

  「我閨女也學!她自己名字都寫會了,憑什麼不讓學?!」

  「就是!咱們又沒偷沒搶!」

  聲音越來越多。

  一開始只是幾個,很快便有幾十個人站了起來。

  有人手裡還攥著寫得歪歪扭扭的小木板,有人懷裡還抱著孩子,有人臉上明顯依舊帶著幾分害怕……

  可這一次,卻沒有一個人再往後退。

  那名方才準備帶閨女離開的老婦人更是直接一屁-股重新坐穩,又把女兒往前推了一截。

  「今日怎麼都不走了!把自己的名字先學明白!」

  小姑娘眼睛一下亮了,用力點頭。

  兩個教諭望著眼前這一幕,臉色徹底變了。

  年長教諭氣得手指都在發抖。

  「反了!簡直反了!你們……」

  「說得好!!!」

  就在這時,巷口突然傳來一聲大喊,眾人全都嚇了一跳,下意識回頭。

  蕭承煜終究還是沒忍住。

  他剛才已經憋了半天,聽到最後,再讓他繼續站在後面,他覺得自己今晚都得憋出病來。

  少年快步從人群後走出來,額頭上那層薄汗還沒有干。

  「說得太好了!」

  他直接站到了豬妞旁邊,隨後瞪著那兩個教諭。

  「你們兩個方才不是說,女子把帳算得太清楚,容易與夫家爭幾文幾錢,傷了夫妻和氣嗎?」

  兩人一怔。

  蕭承煜冷笑。

  「那以後朝廷給你們發俸祿的時候,你們也別算!」

  「少十兩就少十兩,少二十兩也忍著,敢開口問一句,豈不是跟朝廷爭銀子?」

  「這多傷君臣和氣啊!」

  樹下先是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

  「噗嗤!」

  有人實在沒有忍住。

  下一刻,周圍頓時響起了一大片笑聲。

  就連幾個方才氣得眼睛發紅的婦人,都笑得肩膀直抖。

  兩個教諭的臉卻徹底黑了。

  豬妞也明顯愣了一下,她側過臉看著突然站到自己身邊的少年,這才注意到蕭承煜額頭上的汗,還有已經跑得有些歪掉的衣擺。

  「你怎麼來了?」

  蕭承煜明顯頓了一下。

  「我……」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王明遠藏身的方向。又重新挺直腰板。

  「忙完了……順路。」

  豬妞看了看他,嘴角忍不住輕輕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拆穿。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方才一直堵在胸口的那股氣,在看到蕭承煜一路跑得滿頭是汗卻還站出來替自己說話以後,莫名便散了不少。

  那年長教諭卻已經徹底惱羞成怒。

  「哪裡來的黃口小兒!」

  「老夫與王氏女論的是聖賢禮法,豈容你在這裡胡言亂語!」

  「對啊,你是哪家的學生?!把你先生叫來!」

  蕭承煜臉上的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你確定?」

  不過還沒等他再繼續說什麼,王明遠帶著人已經緩步從人群後走了出來。

  兩個教諭看清來人的瞬間,臉上的血色頓時肉眼可見地少了幾分。

  「王……王大人?」

  (PS:還寫了一版罵人的,但是推翻了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