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妞眉頭微微皺起。
「那你為什麼偷錢?」
小姑娘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回答。
蕭承煜站在一旁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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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竊終究犯法,若真有人逼你,最好現在便說出來,否則真送到官府,若查到你爹娘身上,反而更加麻煩。」
這句話剛落下,小姑娘臉色猛地變了。
「不要!」她一下抬起頭。
「求求你們別抓我爹娘!他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她死死抓著自己的衣角,忍了一路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是我……是我自己要偷的。」
「我娘病了……我爹前些日子摔傷了腿,家裡的錢都花光了,可我弟弟學館那邊明日還要交六百四十文錢。」
「交不上……」她低下頭。
「就不能繼續去學館了。」
蕭承煜明顯愣了一下。
「讀書?」
小姑娘點了點頭。
「先生說我弟弟腦子好,學東西也快,只要再讀一兩年,就算以後考不上功名,能給鋪子記帳,替人寫書信,或者去蒙館教孩子認字,也總能比我們有出息。」
她抬起袖子胡亂擦了一把眼淚。
「我原本沒想偷,這幾日我一直在給人洗衣、挑水,又把自己之前攢下來的幾十文都拿出來了,可還是差三百多文。」
「今早我還去找以前幹活的掌柜借過,他說他自己生意也難做,不肯借我。」
「我剛才看見姐姐的錢袋露出來了……」
她聲音越來越小。
「我原本已經走過去了,真的!我都走過去了……」
「可我想到明天就要交錢,交不上學館的名額也就沒了……想到青禾昨晚說,他不讀了……」
「我就……又回來了。」
小姑娘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第一次偷……拿到以後我就後悔了,可我害怕姐姐抓我,又不敢還……」
「就只能跑……」
豬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錢袋,繩結都還完好,裡面的碎銀更是一文沒少。
這丫頭顯然剛拿到錢袋便一路逃跑,根本連打開都沒來得及。
豬妞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將錢袋系回腰間。
王明遠則看著面前的小姑娘,沉默片刻。
「你叫什麼?」
「陳小荷。」
「多大?」
「十三。」
狗娃愣了一下,就連蕭承煜也下意識重新看了她一眼。
若不是陳小荷自己說,誰也看不出這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姑娘竟然已經十三歲。
王明遠眼中的神色也沉了幾分。
「你弟弟知道你出來偷錢嗎?」
「不知道!」陳小荷立刻搖頭。
「他若知道,肯定不會讓我來。」
「他昨天還說不讀了,說家裡的錢要留給娘買藥,也要給爹治腿……」
「是我……不答應。」
蕭承煜忍不住皺起眉。
「可讀書的錢若要靠姐姐偷……」
「承煜!」王明遠忽然打斷了他,蕭承煜剩下的話停在嘴邊。
王明遠沒有責怪,只是再次看向陳小荷。
「帶我去你家看看。」
陳小荷明顯又緊張起來。
「您……」
「放心,不是去抓你爹娘。」王明遠看出了她的擔心。
「我姓王,名明遠。此次奉旨來山東巡學。」
「前日曆山書院的那場問難,便是我。」
陳小荷原本低著的腦袋猛地抬了起來。
「您……您就是王大人?那個屠戶家出身的狀元?」
王明遠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旁邊的狗娃差點笑出聲,蕭承煜也默默扭過頭。
這名頭傳得倒是一點沒錯。
「是我!」
陳小荷似乎終於放鬆了一點。
「我弟弟說過您……他們先生這幾日也提過,說您小時候家裡也不富裕,是一家人供著您讀出來的。」
王明遠神色微微一頓。
「走吧,先去你家。」
陳小荷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
陳家距離此處並不遠。
可越往裡面走,巷子便越窄,兩邊的房屋也越來越破舊,地上的青石早已經斷裂得七零八落。
有些地方甚至連石板都沒有,只剩下被人踩得發硬的泥土。
一路走來,陳小荷始終低著頭,甚至時不時還會悄悄回頭看看。
仿佛直到現在,她仍然擔心王明遠只是騙她回去,等見到爹娘以後便會讓官差將全家一起抓走。
王明遠察覺到了,卻沒有多解釋。
這種時候說再多,都不如讓她親眼看到。
最後,陳小荷停在一處極小的院落外。
院牆已經塌掉了一角,門板也只剩下一扇。
牆根下卻整整齊齊堆著劈好的柴禾,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晾在竹竿上,旁邊還放著兩個已經補過好幾次的竹筐。
家裡很窮,卻並不髒亂,院中的每一樣東西都被收拾得極為規整。
此刻,一名瞧著十歲不到的少年正坐在屋檐下面。
他面前沒有紙,只有一塊已經磨得發白的舊木板。
少年拿著削尖的竹籤,蘸著一小碗清水,一筆一畫在木板上寫字。
寫滿以後,等水跡慢慢幹掉,便又能繼續再寫。
王明遠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這一幕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他坐在趙夫子蒙學裡,也曾拿著青石板這樣一遍遍練字。
紙太貴,寒門孩子哪裡捨得拿整刀的紙反覆練習。
可一塊石板,一碗水,卻能練上無數遍。
少年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很快抬起頭。
「姐?」
看到陳小荷以後,他臉上先是一松。
但看見姐姐紅腫的眼睛、沾滿灰土的衣服,以及腳上新添出來的傷口,少年臉色頓時變了。
他趕緊放下竹籤站起來。
「姐!你怎麼了?」
「腳怎麼流血了?」
說著便快步迎了過來。
可走到跟前以後,看著姐姐身後這些衣著明顯不凡的陌生人,他腳步又慢了下來。
「幾位……」少年明顯有些緊張,「是不是我姐姐衝撞了你們?」
「她不懂什麼規矩……若有什麼地方得罪了諸位,我替她賠禮!」
陳小荷聽到這句話,眼圈瞬間又紅了。
她原本一路上都在想著,回家以後該怎麼開口。
可真正看到弟弟以後,那些準備好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青禾……」
陳青禾越發覺得不對。
「到底怎麼了?」
陳小荷低頭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角。
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我……我拿了這位姐姐的錢袋。」
陳青禾明顯沒有反應過來。
「拿?」
陳小荷閉了一下眼睛。
「偷的。」
兩個字落下,陳青禾整個人一下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