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燒雞

  ……

  福根入京以後,被安排和其他宗室子弟住在一起。

  而那些孩子也很快便發現,他是個傻子。

  有人拿石頭砸他,有人把他的飯倒在地上,有人逼他趴在地上學狗叫。

  福根不會告狀。

  每次挨了打,他都只是抱著頭,念著父親教給自己的話。

  「忍一忍。」

  「好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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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長大。」

  「長大就能回家。」

  直到那年除夕,宮裡給宗室子弟送來了燒雞,福根也搶到了一隻。

  但他沒有吃,而是藏進被子裡。雞油把被褥都弄髒了,他也捨不得動。

  因為他記得。

  離別前說過,等他回家了,一家人還要一起吃燒雞。

  新年到了。

  福根覺得,自己也該回家了。

  當天夜裡,他趁宮人不注意,抱著燒雞偷偷離開了住處,又稀里糊塗跟著一輛出宮採買的車出了宮門。

  也正是那一年,京郊遭遇了數十年不遇的雪災,城外流民遍地。

  一隻燒雞,足夠讓一群餓瘋的人失去理智。

  ……

  福根失蹤的消息傳到大同後,恭王當場變了臉色,王妃更是瘋了一般就要進京。

  可藩王與王妃無召不得擅自離開封地。

  恭王等不了,他甚至沒有等朝廷的回信,便帶著幾名親信連夜趕往京城。

  臨走前,王妃死死抓著他的衣袖。

  「把福根帶回來,一定要把他帶回來。」

  恭王看著妻子通紅的眼睛,用力點頭。

  「我一定把他帶回來。」

  一路上,恭王晝夜不停地換馬。

  抵達京城以後,他把帶來的銀子一把一把撒了出去。

  守門的兵卒,宮門外的小太監,宗室院裡的雜役,城外粥棚的管事,收殮屍體的仵作……只要有人可能見過福根,他便給銀子。

  恭王從宮中的膳食冊中,得知了除夕當日福根領到了一隻燒雞。

  又找到負責守夜的小太監,從對方口中得知,福根當晚抱著一個油紙包,曾經往宮門的方向走。

  再查當夜的宮門,終於有個路過的宮女想起來,曾見過一個穿著宗室衣裳的圓臉孩子,跟在一輛出宮採買的馬車後面。

  那孩子臉上還有被人打出來的傷,因為神情痴傻,她只當是哪家貴人身邊的小廝走散了,並未多問。

  恭王順著這一條線繼續往外查。

  有人在街口見過一個圓臉孩子。有人見他抱著燒雞,一路問大同府往哪裡走。

  還有個賣炭的老漢記得,那孩子曾經攔住自己問。

  「爹娘在大同。我要回家。」

  老漢給他指了出城的方向,福根便真的往城外走了。

  恭王帶著人把城外的粥棚、破廟、廢宅和亂葬崗全部找了一遍,他甚至連埋死人的大坑都親自下去翻過。

  一具。

  兩具。

  十具。

  幾十具。

  那些屍體凍得僵硬,臉上都是泥污。

  每翻開一張臉,恭王都怕那是福根,又怕那不是福根。

  直到他在城外一座破廟附近,找到了一塊染血的油紙。

  又在油紙不遠處的積雪下面,還埋著半隻鞋。

  鞋底歪歪扭扭繡著一個「福」字,那是王妃親手給福根做的,在隱蔽的地方繡了無數個能找到他的字。

  恭王拿著那隻鞋,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隨後,他開始尋找那一日住在破廟附近的流民。

  銀子不夠了,便賣掉身上的玉佩。

  玉佩賣了,又將王府在京城的一處宅院抵了出去。

  最後,他終於找到一個人。

  那人一看見福根的鞋子,臉色瞬間白了。

  恭王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說。」

  那人嚇得不斷磕頭。

  「王爺饒命!小的沒有動手!小的真的沒有動手!」

  這一句話,已經足夠了。

  恭王順著他,把當日動手的人一個個找了出來,總共七個人。

  當日,福根到破廟時,懷裡一直死死抱著燒雞。

  那些流民衝上去搶。

  福根不會罵人,也不會反抗。只是趴在地上,用身體壓住那隻燒雞。

  不停地說,

  「不能搶。」

  「這是給爹娘的。」

  有人拿石頭砸他的手。

  一下,又一下。

  直到他的手再也抱不住東西。

  燒雞被人搶了,很快便只剩下一地骨頭。

  可那些人已經餓瘋了,一隻雞根本不夠。

  易子而食,從來不只是一句寫在史書上的話。

  那些人捨不得吃自己的孩子,一個孤零零跑出城,又無人看管的傻孩子,便成了最好下手的那一個。

  福根臨死以前還在喊。

  「福根要回家。」

  「爹娘還等我。」

  聽到這裡,恭王出奇地平靜。

  他只是將福根的鞋慢慢收進懷裡,隨後抬起頭。

  「誰先動的手?」

  跪在地上的幾個人臉色瞬間煞白。

  有人開始磕頭。

  「王爺饒命!我們也是沒辦法!我們真的快餓死了!我們若是不吃,死的便是我們啊!」

  恭王看著他們。

  「所以呢?」

  那人愣住。

  恭王聲音很冷,幾乎沒有任何溫度。

  「你們要活,所以本王的兒子便該死?」

  「不是……王爺,我們也是被這世道逼的啊!」

  「世道逼的?」

  恭王點了點頭。

  「好。」

  下一刻,他拔出了身邊親衛腰間的刀。

  第一個人的求饒聲戛然而止。

  旁邊幾人徹底嚇傻了,轉身便想跑。

  「一個都別放走。」

  恭王只說了一句話,跟隨他進京的幾名親衛沖了上去。

  有人跪下求饒,有人哭喊自己上有老下有小。還有人不停喊著自己只是分了一口,並沒有殺福根。

  恭王站在原地,懷裡揣著兒子僅剩的一隻鞋,一動不動。

  「福根求你們的時候……你們停手了嗎?」

  沒有人回答。那一日參與殺死福根的人,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

  消息很快傳回京城。

  恭王本就無召入京,如今又在天子腳下私自追查宮人,最後更是不經官府,直接殺了七名災民。

  宗正寺當夜便派人將他帶走。

  恭王沒有反抗,也沒有解釋,只是將福根那隻鞋緊緊抱在懷裡。

  甚至有人勸他。

  「王爺,流民吃人固然有罪,可也該交由官府審理。」

  「您這樣做,是私刑。」

  恭王抬頭看了那人一眼。

  「官府?福根跑出宮的時候,官府在哪裡?」

  「他被人拿石頭砸的時候,官府在哪裡?」

  「他被人吃掉的時候,官府又在哪裡?」

  那人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恭王笑了。

  「現在人都死了,官府倒來了。」

  「真快啊!」

  他被關了起來,而且這一次,要關很久。

  一方面,是因為藩王無召入京,本就觸犯禁令。

  另一方面,便是他私自-殺人。

  即便死的是吃了世子的兇徒,朝廷也絕不可能允許一個藩王想殺誰便殺誰。

  新帝更加忌憚,過去那個最恭順、最聽話、朝廷讓退便退的弟弟,第一次露出了獠牙。這比一個從來不聽話的藩王,更讓人警惕。

  恭王於是被關在宗室院旁邊的一處偏院裡,每日有人看守。

  不得離京,不得見外臣,也不得私自與封地通信。只有經過宗正寺查驗的家書,才能偶爾送進來一封。

  而遠在山西的王妃,也終於等到了恭王派人送回去的那隻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