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懲治糧商

  崔知府捏了捏眉心,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的怒火:

  「城中那些糧商,聞風而動!糧價一日三漲!比災前翻了幾番不止!百姓本就遭災,家宅損毀,如今連口吃的都買不起!

  衙門裡已經接到好幾起為搶糧鬥毆,甚至傷人見血的案子了!再這樣下去,不等瘟疫來,城裡就要先亂了!」

  王明遠一聽,心頭火起,脫口而出:

  「師父!此等奸商,囤積居奇,發國難財,罪不容誅!

  何不速派衙役,查封糧店,開倉放糧,以安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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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霆手段之下,看誰還敢作亂!」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影視劇里,對付這種奸商,不都是這麼幹的嗎?快刀斬亂麻,最是解氣!

  崔知府聞言,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看著王明遠,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苦澀到極點的弧度:

  「傻小子啊,傻小子,為師剛誇你實務上有天賦,你這想法,可就又落到那戲文話本里去了。」

  他端起旁邊早已涼透的茶,灌了一大口,潤了潤干啞得冒煙的嗓子,才緩緩道,聲音低沉卻字字千鈞:

  「殺商?放糧?聽著痛快,可那是取死之道!你當那些糧商背後站著的是誰?是城裡的富戶?

  不!他們背後,是整個行省里的豪族,甚至是京里的勛貴!

  再或者……是朝堂上某些大人物家的家奴!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崔知府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那是一種在官場沉浮多年磨礪出的老辣:

  「你以為為師不想快刀斬亂麻?

  今日查封一家,明日就有人敢在布政使司參我一本『苛待商賈,擾亂民生』!後日,京里的彈劾奏章就能飛到御前!

  到時候,別說救災,我的官帽子,甚至腦袋,都得搬家!

  更要緊的是,那些真正握有大量存糧、能解燃眉之急的大糧商,會立刻捂緊糧倉,甚至暗中串聯,徹底斷了糧路!

  那時,滿城百姓吃什麼?餓殍遍野,民變四起,誰來收拾?

  是我崔顯正!

  第一個被推出去平息眾怒,砍頭謝罪的,還是我崔顯正!」

  王明遠愣住了,他確實沒想那麼深。

  前世的知識告訴他該怎麼做,卻忽略了這時代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和官場傾軋的殘酷。

  師父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心頭的怒火,也讓他背脊生寒。

  崔知府看著他懵懂的樣子,嘆了口氣,眼神卻變得更加深邃,仿佛在傳授某種保命的心法:

  「仲默,你記住,官場之上,尤其是涉及這些世家豪族、利益勾連之事,最忌諱的就是憑著一腔熱血,動什麼『真情實感』,喊打喊殺。那只會讓你死得最快,還連累無數人。」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傳授心法的鄭重:

  「為師今日教你以後步入官場的正式為官的第一課,也是保命、成事的關鍵——消息靈通為根基,罪證在握方為刀!分化瓦解,借力打力!」

  「你以為為師這幾年長安知府是白當的?」崔知府眼神冰冷,

  「那些糧商,哪家背後站著誰,哪家鋪子帳目不清,哪家行過賄賂,哪家偷逃稅賦,甚至哪家掌柜在外面養了外室,生了私生子……

  只要我想知道,他們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十之七八,都在我這邊存著底!

  平日裡,大家相安無事,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如今,他們想趁火打劫,逼我放血?哼,打錯了算盤!」

  崔知府冷笑一聲,那圓潤富態的臉上此刻竟顯出一絲令人心悸的狠厲與算計:

  「他們現在敢坐地起價,無非是看準了災情緊急,以為我不敢動他們,想逼我低頭,或是讓出些好處,比如減免些稅賦,或是允諾些未來的便利。


  想讓我崔顯正放血?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麼大的胃口,有沒有那麼硬的牙口!」

  他看向王明遠,目光灼灼:

  「仲默,你記住,為官之道,不在於你有多清高,有多痛恨這些污穢。

  而在於,你要懂得在污泥里行走,卻不讓污泥真正沾身。

  要懂得和他們周旋,虛與委蛇,讓他們放鬆警惕,甚至覺得你『上道』。

  在這個過程中,你要睜大眼睛,豎起耳朵,把他們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一點一滴,不動聲色地收集起來!留存好證據!

  這不是教你同流合污,而是讓你在關鍵時刻,手裡有籌碼,腰杆子能硬起來!這籌碼,就是你的刀!」

  「就像現在!」崔知府猛地一拍那份《救災策》,眼中閃爍著老狐狸般的光芒,

  「對付他們,不能一棍子打死,那會逼得他們狗急跳牆。

  要分化!要逐個擊破!要讓他們互相猜忌,互相攀咬!」

  「明日,為師就會『私下』召見城中幾個根基相對淺、膽子也相對小的糧商。

  我不會提糧價,我只會在閒聊時,無意間提起,府衙稅吏最近在覆核往年帳目時,發現某幾家的帳目有些『小出入』,數額不大,但性質……呵呵。

  再順便提一句,災情當前,若能主動『捐』糧濟民,以表共度時艱之心,府衙感念其義舉,過往些許『疏漏』,自然可以『酌情考量』,甚至為其在布政使司那裡美言幾句。」

  崔知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放心,這話一出,這些根基淺的,為了自保,為了戴罪立功,甚至為了攀附,會立刻主動『捐』一些糧,並且會把糧價給我壓下來!

  因為他們怕!

  怕我手裡的東西,更怕被背後的主子當成棄子!」

  「等這幾家帶頭『捐』了糧,壓了價,我再公開召集所有大糧商議事。

  在議會上,我會先表彰那幾家『深明大義』的糧商,給他們戴上高-帽子。

  然後,我會誠懇地對其他大糧商說:『諸位都是長安府的棟樑,值此危難之際,本府相信諸位必不會落於人後。

  府衙已開倉放糧,但杯水車薪。

  若諸位能體恤民艱,將糧價恢復至災前水平,並酌情『捐』部分存糧以解燃眉之急,本府定當上奏朝廷,為諸位請功!

  此等義舉,必將青史留名!』」

  崔知府頓了頓,眼神銳利如鷹:

  「同時,我會讓師爺不經意地提到,府衙近日收到一些關於糧市『異常波動』的密報,已著人詳查。

  若查實有人囤積居奇、哄抬物價、擾亂民生……

  哼,國法無情!屆時,莫怪本府未曾提醒!」

  他看向王明遠,語氣帶著一絲掌控全局的自信:

  「仲默,你猜猜,那些大糧商會如何?

  他們敢不跟嗎?

  不跟,就是眾矢之的!就是對抗官府!就是不顧大義!

  他們背後的主子,也不會允許他們在這個時候當出頭鳥!更何況,我手裡還捏著他們各自的把柄!

  他們互相之間也並非鐵板一塊!

  我只需暗示,誰『捐』得多,誰『配合』得好,過往的某些『舊帳』,或許就能一筆勾銷……

  甚至,未來官倉採買,也能優先考慮……」

  「如此一來,不用我動手查封一家,糧價自會回落!賑災糧源也會源源不斷!

  他們還得求著我,主動『捐』糧賑災,以表『忠心』!

  這,才叫手段!

  這,才叫借力打力!

  這,才叫用規則去對付規則!」

  崔知府最後語重心長地說:

  「記住,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敲打要狠,但台階也要給。

  讓他們知道疼,知道怕,但也看到『改過自新』、『有利可圖』的路。

  這樣,他們才會乖乖聽話,甚至為我所用,這才是長久之道。」

  王明遠聽得目瞪口呆,後背卻已被冷汗浸透。

  崔知府耐著性子將這其中的道理、手段、算計掰碎了,逐一細細的講給他聽。

  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官場水面下的暗流洶湧,看到師父那張和善圓臉下隱藏的鋒芒、手腕和深不見底的心機。

  這遠比戲文里和前世看到的那些電視劇里的打打殺殺更真實,也更讓人心驚。

  師父這一套組合拳,分化瓦解、恩威並施、借力打力、利益捆綁……

  簡直是現代官場博弈的古代翻版!

  老辣!太老辣了!

  崔知府看著徒弟震撼的表情,知道這番話對他衝擊不小。

  他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疲憊,卻語重心長:

  「仲默,你還年輕,路還長。

  記住為師今日的話。

  在這官場上,光有才華和熱血不夠,你得學會用腦子,學會審時度勢,學會在規則內起舞,更要學會如何利用規則去達成目的。

  這其中的分寸、火候,你要慢慢體會。」

  他揮了揮手,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好了,夜深了,你先回去吧。你這份《救災策》,為師會連夜斟酌完善,明日便著手施行。

  你應當也累了一天了,回去好好歇著。救災之事,千頭萬緒,後面……還有得忙。」

  王明遠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騰巨浪,鄭重地向師父行了一禮:

  「學生……謹記師父教誨!

  字字句句,銘記於心!

  師父……您也千萬保重身體!」他看著崔知府那憔悴不堪的樣子,忍不住再次提醒。

  崔知府扯出一個疲憊卻欣慰的笑容,點了點頭:「去吧。」

  王明遠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他抬頭望向深邃的夜空,心中百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