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賜微微搖頭,又抬起頭來,「顧大人,你還記得我嗎?」
「你是?」顧長留看著他,隱約覺得他這張臉好像有些熟悉,可是卻怎麼也記不起來了。
「顧大人肯定想起不我來了吧。」
楚天賜臉色蒼白的,艱難的開口,此刻他渾身是血,身上兩處偌大的傷口,鮮血還在不停地往下流。
因為顧長留殺了莊岩的原因,其他兩個靈魂人物也跟莊岩一同死去,剩下那些山匪們再也沒了戰鬥的心力,紛紛往四周逃竄,被顧長留的人追了上去,再也無暇顧及這裡了。
「我們以前見過的,你還記得嗎?」
楚天賜看著顧長留,「那一次,咱們一同去寧州趕考,因為路上遇到山匪,車行的人要加錢,我家境貧寒,不肯再多加錢,所以被他們趕了下來,是你幫了我。」
被他這麼一說,顧長留終於想了起來,「當時那個書生是你?」
那是他第一次去寧州參加院試的時候了,那時候,他們坐車去寧州的途中,車行跟山匪們勾結起來,向他們多收錢。當時,因為有一個書生付不起錢,而被他們趕了下來,他見那書生實在可憐,又見那車行的人實在過分,一腔孤勇的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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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考上了秀才,更是聯合了當時的案首李玉璋,以及第二名嚴棠華等一干秀才,找到了當時的知府大人,要求去剿匪。
後面,他們成功剿滅了山匪。
這件事情,在當時被傳為佳話,他一直都記得,便是如今想到那時候的自己,也不由得有些懷念。
到底是環境改變了人,如今不過是短短四、五年,他已經想不到當時他自己是怎樣的心境了。
「沒錯。」楚天賜點點頭,「我一直沒能好好的跟你說聲謝謝,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溫暖。顧大人,真的很謝謝你,謝謝你當時站出來幫我。」
「不用啊,我當時也不是完全為了你,我也是看不慣那些作惡多端的人!」
顧長留看著楚天賜,感慨了一句,他沒有想到,當年他的一個小舉動,在今天,竟然救了他了一命,「對了,之前給我送地圖是不是你?告訴我有密道的人,也是你對不對?」
「嗯。」楚天賜應了聲,看著顧長留,蒼白的臉上,努力扯出一絲笑來,「當我從他們嘴中聽到顧大人你的名字的時候,我就一直想要幫你,只可惜,我力量有限。」
「沒有,你已經幫了我大忙了。」
顧長留看著他這番模樣,神色也有些動容,他親自過去扶住他,說道:「你別說話了,我馬上帶你回去,讓人來給你治病!」
「不了,我知道我自己活不了了。」
楚天賜看著顧長留,說道:「我沒想到有朝一日,我還能見到顧大人你,我真的很開心。」
「當年在寧州,我就聽說顧兄你的才名,我真的很想要跟你一起喝酒作詩,可惜……」
「你想見我,你隨時可以啊,你那時怎麼不來?」
「我家境貧寒,連請顧大人你吃一餐飯的錢都沒有,我如何敢接近顧大人呢?」
楚天賜看著顧長留,說道:「而且,我學問也不好,那年也沒考上,等我終於考上了秀才,大人你已經是進士了,你的狀元之名,傳遍了整個寧州。
後來他們說你作弊,我是萬萬不信的,果然後面大人被平反了,我真為大人感到高興。
再後來,我聽人說顧大人你被貶謫到了嶺南,正好有一位大人也要聘請我做西席,想要我與他一起來嶺南,誰知道,路上,遇到了山匪,他被人殺害,而我,因為這張臉,竟然留了下來。」
楚天賜說著慘然一笑,「我一個大男人,被人當成了玩物,顧大人,你肯定會瞧不起我吧?」
「怎麼會,蓮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我知道你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不然你也不會幫我了。」
「可是這兩年來,我真的幫著他們做了好多壞事,哪怕這些事情並不是出於我的本心,可我為了苟活,還是做了。
所以,我這次,也算是死得其所。」
「你不會死,我會救活你,到時候你可以來幫我,我們一起肅清山河,匡扶天下,拯救黎民百姓。」
看著他行將就木的樣子,顧長留心上好像被人壓了一塊大石,難受的厲害,他有些憤怒,可卻偏偏如同一座死火山一般,又發泄不出來。
「顧大人,我真謝謝你啊,我這輩子活得太累了,死了也好。」
楚天賜顫聲說道:「只是我想要求你一件事,我娘生我這一輩子,她為了我受苦受難,沒享過一天福,你能不能幫幫我,幫我將這些錢帶給她,讓她買處宅子,再請兩個丫鬟,告訴她,她的兒子不能再孝敬她了,我早點下去投胎,下輩子,換她做我孩兒。」
他說這,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來,等顧長留伸手接過後,他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來,然後手便垂了下去。
「餵……小九……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哪!」
顧長留說著,將手往他鼻端一探,見他已經沒了呼吸,心中也不禁是哀慟異常。
「顧大人,屬下派人去追殺那些山匪,剿滅山匪五十餘人,還有數十人逃脫,要不要去追?」
魏捕頭帶著人走了過來。
「窮寇莫追。」顧長留收起悲痛地心情,說了句,「這雲夢嶺本來地勢複雜,咱們對這地方又不熟悉,貿然追上去,反而會中了他們的計策,造成更大的傷亡。」
顧長留掃視了周圍一眼,見到這遍地的屍體,心情越發的沉重,「不知道他們又是誰的孩子,誰的丈夫,誰的父親呢,我多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活著。」
「你死了,大家就都能好好的活著了!」
就在這時候,一直在幕後看戲的田家一伙人,終於跳了出來。
「你們是田家的人?」
他們一出來,顧長留就意識到了他們的身份。
「狡兔死走狗烹,在你們眼裡,雲夢嶺這些山匪,已經不夠聽話了是吧?所以剛剛你們一直都在不遠處看著,就等著我們兩敗俱傷?」
顧長留看著他們,已經猜測到了他們的心思。
「是啊,他們之前放跑了葉辭秋,我們便知道,他們起心思了,卻沒想到,原來是這小子做了叛徒,唉,我倒是誤會他們了。」
首領假惺惺的說了一句,然後一抬刀,「殺了這些人,為莊寨主他們報仇。」
緊接著,便舉起刀殺了過來。
顧長留等人先前經過一番戰鬥,這會兒已經體力不支,見到這等場景,也只能倉促應戰。
即便是顧長留等人已經費盡了全力,可沒一會兒,顧長留這邊還是已經出現了頹勢,要不了多久,就會被他們打敗,戰死在這裡。
「大人,我們是不是應該撤退了?」
賴伯言且戰且到顧長留的身邊,看著顧長留說道:「顧大人,再不下令,咱們今天怕是都得死在這裡。」
顧長留分神掃了戰場一眼,大聲道:「撤退!」
他不是那等不知時務,非要死拼的人,如今雲夢嶺的山匪已經除掉,便是田家要再派人過來,想要成氣候,怕是還得再等一段時日。
他沒有必要,非要為了這三百人,而搭上自己的人。
「哼,到現在還想要撤退,晚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見到顧長留就要撤退,首領連忙追了上來,其他人也紛紛追了過來。
「他們是沖我來的,大家分開撤!」顧長留說著,一馬當先往前頭跑去。
只要再跑出百尺,就是密林了,到時候,在茂密的叢林中,自己的生機自然會大大增加。
顧長留這樣想著,便頭也不回的往密林跑去,其他手下聽了顧長留的話,本該跟著賴伯言他們往別處跑,可他們擔心顧長留,跑了一會兒,忽然一轉方向。
「顧大人,你先走,我們為你墊後!」
賴伯言一面拔刀斬退敵人,一面大聲地說了句。
「聽我的命令,撤退!」顧長留再次出聲道。
可一向是聽他命令的人,這次卻是不聽了,因為他們知道了,若是他們不留下來,顧長留肯定跑不掉。
田家這些人可不是吃素的,百尺距離,就如同天塹一般。
本來按照理智,顧長留就應該離開,他本來也不是什麼大公無私的人,可是此刻,他的腳步卻是生了根一般,半步都動不了了。
「顧大人,你快跑!」
魏捕頭也帶著官差跑了過來,跟賴伯言並肩作戰,兩人雖然因為一些小事,有些齷蹉,但是在眼下,卻是可以交託後背的戰友。
見到魏捕頭過來,賴伯言壓力大減,他看了魏捕頭一眼,「沒想到你會過來。」
「我當然得過來了,不然,救顧大人這樣的功勞,豈不是又讓你這小子給獨搶了。」魏捕頭一邊揮刀同眼前的敵人戰鬥,一邊答了句。
「哈,原來你個老梆子又是跟我來搶功勞的,你可知道這功勞並不好搶,指不定就沒了命,你還有婆娘孩子,萬一你死了,你的婆娘豈不是要守寡?孩子也要管別人叫爹?」
賴伯言一邊殺,一邊抽空同魏捕頭喊話,「所以啊,你還是帶著人趕緊撤,其他的就交給我了!」
「嘿,你這臭小子,為了不讓我占功勞,竟然這麼損我?」
魏捕頭一刀砍中面前賊寇的脖子,抬腿將眼前的賊寇屍體踢到一旁,又對上了另外一個人,他一邊跟那人打,一邊大聲地說道:「臭小子,看到了沒?我當年可是衙門第一高手,你以為我這個捕頭是白當的,是你那三腳貓的功夫?
我勸你啊,還是趕緊帶著人先撤退,我們這些人,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了,好歹還有個後代,你呢,連個婆娘都沒有,到時候死了都沒人給你摔盆,豈不可惜?
趕緊的,帶著人滾吧!」
「就是,我們可是衙門正規軍,你們乃是朝廷徵召的民夫,是我們要保護的百姓,還在這礙什麼事啊!」
一個官差大聲得說著,砍死了前方一人,隨即,又被賊寇砍了一刀,鮮血直流。
站著的人越來越少,但他們誰都沒有害怕,反而有說有笑的,都讓對方不要搶功勞,讓對方快滾,仿佛田家那些人,才是該跑的人一樣。
田家的剩下的那些人見到他們悍不畏死,宛若瘋魔一般,卻是心生怯意了,攻勢也緩了下來。
站在他們中間的首領說道:「這些人都是瘋子了?都死到臨頭了,還笑!」
不知道為什麼,顧長留看著這一幕,眼睛又有些濕潤了,他也提起刀沖了過上來,「好了,你們都別廢話了,本官可不想要你們保護,要你們保護的話,萬一你們死了,又要我一筆撫恤金,我當縣令這麼久,一文不貪,我賺點錢容易嗎?」
「哈哈哈,一文不貪,顧大人,虧你也說得出來,你個大貪官,趕緊給我們撤退,回去想辦法多貪點錢,好給大家多發點撫恤金,你要是真死了,我們的撫恤金找誰要啊!」
賴伯言跟魏捕頭齊聲說道。
「找李猛要啊,他是個老實人,該你們的錢,肯定會一分不少的發給你們!」顧長留說了句,也站在他的身邊來。
「開什麼玩笑,我李猛才不是老實人,你們以為把我騙到雜貨鋪,我就能錯過這次殺賊的功勞了?我告訴你們,沒門!」
就在這時候,一個瓮聲瓮氣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了起來。
「李猛?」顧長留見到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人,也是大吃一驚。
「哼,幸好我李猛來得及時,不然你們這次你們怕是得等我收屍了!」
李猛說了句,緊接著,他們頭頂卻是出現了一聲嬌喝,「是你出現及時嗎?是我葉大小姐,未來巾幗將軍好不好!」
顧長留抬頭一看,只見葉素歡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了他們對面的大樹上。
「咻~咻~咻~」
就在這時候,如雨的箭矢從天而降,田家這些人猝不及防,背部中箭,紛紛倒在地上。
「再發幾輪!」
葉素歡怕他們是裝死,又發了幾輪的弩箭,等她停下箭矢,顧長留等人也自發的在人群中補刀。
確定這些人死的不能再死了,葉素歡才從樹上跳下來,「誰說女子不如男,哼,這次,我幫你們大忙了吧?」
隨著她的話,樹上跳下來不少女子,密林中,也有不少女子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