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用計如神,反客為主

  漫長的沉默,代表著反覆的權衡,更代表著讓一個國家的皇帝都有些難以承受的茲事體大。

  安長明低眉順目,恭敬地站在一旁,沒有就自己的觀點,進行任何的闡發和解釋。

  過了好一陣,淵皇才緩緩開口,「那依你之見,讓誰去比較合適?」

  安長明略作沉吟,「若說最能讓陛下放心的,恐怕非天狼衛莫屬了。」

  淵皇沉默。

  作為陪伴淵皇近二十年的大太監,安長明清楚地知道,沉默和沉默,有時候意味完全不同。

  這一次的沉默,不是陛下在權衡,而是陛下對這個建議不滿意。

  他立刻改口道:「拓跋飛熊這些日子一直在追求取代他弟弟拓跋青龍的風豹騎主將之位。」

  淵皇緩緩點頭,「若是有那個本事和忠誠,這個位置也不是不能給他。」

  安長明欠了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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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盡在不言中。

  當齊政抵達圖南城的時候,孟夫子已經帶著姜猛,默默離開了。

  為了最大限度地保證自己這個天下文宗的威懾力,即使心頭再想,孟夫子在齊政徹底安全之前,不會和齊政見面。

  不過他還是派人給齊政留了一封信。

  齊政坐在下榻的房間中,看過了信,看著字裡行間的濃重關心,只覺得北境的風沙真的是大。

  吃過了晚飯,出門閒逛了好一陣的宋徽和小泥鰍回來到齊政的房間中求見了齊政。

  周圍早就被田七帶著人清空並守衛,確保不會隔牆有耳。

  對於這樣的舉動,百里鋒等人也沒有什麼阻攔,因為在明面上,他們只有保護齊政的權力。

  同時,在他們心頭,齊政只要不跑出他們的掌心,怎麼折騰都無所謂,總會有人來收走他的性命。

  房間裡,宋徽恭敬道:「公子,我們已經拿到了那邊的第三份情報。」

  接著,他倆便將情報的詳細內容說了。

  說完之後,小泥鰍一臉希冀地看著齊政,「公子,咱們這第三關怎麼闖啊?」

  之前兩場勝利,讓本就對齊政佩服不已的他,看齊政已然如望神明。

  宋徽也跟著期待地看向齊政,想知道自家這位神通廣大的公子,這一次又能玩出什麼花樣。

  齊政卻平靜地看向二人,「若你們是此番的指揮者,在前兩次的失利之後,你們會怎麼辦?」

  二人一愣,小泥鰍開口道:「他們恐怕會跟瘋了一樣,在最後一關,傾盡全力吧?」

  齊政點了點頭,「那作為這個事情幕後的決策者,北淵那位皇帝肯定也已經知道了霧仙嶺的事情,那他又會怎麼決斷呢?」

  被齊政這麼一提醒,宋徽面色微變,「公子的意思是,淵皇多半還會有後手?」

  齊政點了點頭,「前面信心滿滿的兩次都失敗了,這一次,他若是還只寄希望在天機閣身上,那他是真沒當皇帝的資格和本事了。」

  他緩緩道:「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一定會做好天機閣再次失敗的準備,然後準備好撕破臉皮豁出去了的後手。」

  小泥鰍當即驚呼道:「那咱們怎麼辦?」

  宋徽也是一臉的神色凝重,他們當前能有這些騰挪空間,無非是知道北淵人暫時不會撕破臉。

  從而將生死搏殺轉為了打擂台一般的戰鬥,從而贏得苟延殘喘之機。

  一旦北淵人不打算顧忌這些了,就憑他們這百來號人,在北淵的腹心之地,別說全身而退了,就算是想要護送公子一個人突圍,恐怕都是痴人說夢。

  齊政卻絲毫不慌,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慢慢踱步,「你們知道,要怎樣,才能不受制於人嗎?」

  二人皺眉,小泥鰍這個機變有餘而大智不足的就不提了,宋徽這樣打小也是受過正統官宦人家教育,而後大小事情都經歷過的人,也有些發懵。

  齊政笑著道:「也很簡單,那就是要跳出別人給你制定的流程,畫出的框架,便被動為主動,要牽著別人的鼻子走,而不是被別人牽著鼻子走。」

  小泥鰍更懵了,宋徽的腦海中卻隱隱有了一點靈光。

  齊政期待地看向宋徽,希望這個將來的得力幹將,能夠捅破那層窗戶紙,在思維上完成一場躍進。

  安靜之中,宋徽腦海里的那點靈光逐漸滋長,很快一個念頭便在腦海之中成型。

  他帶著幾分驚訝,又帶著幾分由衷敬佩地看著齊政,「公子,難不成,你是想,不去天機閣那邊?」

  齊政給了他一個讚許的眼神,撫掌而笑,「你都想不到的事情,他們誰又能想得到?」

  得到確認之後,宋徽也跟著興奮起來,「是啊,如果咱們能夠跳出這個他們給我們指定的路線,瞬間便可以打亂他們的布置,從而讓他們的布置在我們後面跟著。」

  「說不定就趁著這個空檔,我們就能甩開他們,在他們追上我們之前,抵達淵皇城。」

  「而等到我們一旦抵達淵皇城,他們所有的手段,都只能偃旗息鼓,淵皇甚至還要竭盡全力,確保我們不能被傷害到分毫,因為那是他用白紙黑字蓋著皇帝印璽的國書,向整個天下發過誓的。我們在淵皇城出事,是他無論如何都洗刷不掉的麻煩和污名。」

  宋徽越說越興奮,但小泥鰍冷不丁的一句話,卻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他眼中的火焰。

  「可是,天狼衛就在我們身邊,控制著我們的行動,我們怎麼跑得了呢?」

  宋徽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是啊,身邊還有兩百多的天狼衛,他們怎麼可能讓自己想怎麼走就怎麼走。

  而且就算自己想怎麼走就怎麼走,天狼衛也可以提前報信,人家照樣可以從容設防。

  但沒想到,齊政卻微微一笑,「此事不用擔心,我有辦法。」

  一聽這話,宋徽和小泥鰍原本凝重的神情瞬間煙消雲散,如同撥雲見日。

  雖然天狼衛作為淵皇親衛,忠誠十足,眼下這情況看起來壓根沒有解決的可能,但既然公子說了他有辦法,那就一定有辦法,他們就是無條件地相信!

  齊政笑著對宋徽道:「你去親自和隋統領見一面,告知他我的安排,他知道後續的事情怎麼協調。」

  宋徽當即點頭,齊政卻又叫住了他,「等等。」

  宋徽看著他,齊政認真道:「轉告隋統領,辛苦了,我會盡力,讓轉機儘快到來。」

  宋徽不明所以,但還是十分鄭重地應下,而後告辭離開。

  不多時,十幾個齊政的親衛,再度出了住處。

  有的去往了孟夫子和姜猛曾經下榻過的書院,代表齊政送去了謝禮;

  有的去往了曾經的南院大王府,找到了聶鋒寒,送去了明日齊政登門拜訪的拜帖;

  有的去往城中的酒樓,採購了一些宵夜、藥品、乾糧、酒水等;

  在這些人群中,宋徽也成功和隋楓再度接頭。

  兩個間諜頭子,行事自然是謹慎而周全。

  當宋徽將齊政的安排都轉告了隋楓之後,隋楓的面色也悄然嚴肅了起來。

  他肅然道:「請轉告侯爺,隋楓一定拼死完成任務,必不會壞了他的大計。」

  宋徽嗯了一聲,「公子也讓在下轉告大人,辛苦了,他會盡力,讓轉機儘快到來。」

  聽見這話,隋楓的面色卻猛地一變,看著宋徽,十分嚴肅而鄭重地道:「替在下轉告齊侯,能與齊侯並肩而戰,在下雖死無憾!」

  宋徽聽得眉頭更皺,公子和隋楓的話,怎麼越聽越有種不祥的預感。

  但不等他細想,隋楓便道:「圖南城周圍皆是耳目,不便久留,告辭。相關準備,在下會儘快做好並設法告知你們,其餘諸事,在下都會協調,讓齊侯放心。」

  說完,隋楓便隱入了黑暗中,宋徽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抿嘴不語。

  翌日清晨,齊政渾如無事般起了個大早。

  在吃過了早飯之後,就帶上兩名親衛,在百里鋒的護送下,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了聶鋒寒的府邸。

  昨日齊政派人送信,去的是聶鋒寒的府上;

  今日聶鋒寒見齊政,也同樣是在自己的住處。

  兩個聰明人,都十分默契地將身份嚴格限定在私交上。

  一番有天狼衛在場的寒暄,和諧而簡單。

  雙方共同回顧了在周山文會前後的愉快經歷,表達了對文學共同的喜愛,以及對彼此人品才學的敬重之後,滿意結束了會面。

  整個過程中,讓即使最挑剔的言官只要不喪良心也挑不出什麼毛病,齊政完全沒有說任何那方面的隱晦邀請,同樣聶鋒寒也沒有進行任何隱晦的投靠試探。

  但齊政會主動來見,聶鋒寒也選擇了要見,兩個聰明的年輕人,已經在足夠多的現實鋪墊下,完成了彼此的意見交換,距離其餘的事情,只待那個合適的契機。

  當齊政見完了聶鋒寒,又讓人去採買了些酒水吃食,在天狼衛的護送下,踏上了前往淵皇城的道路時,一隻信鴿也振翅努力接近著淵皇城。

  黑暗再度籠罩了大地,熱氣在太陽落山之後,緩緩消沉,但飽受了熱浪侵襲的人們,還是用著各種法子消解著暑熱。

  比如那位曾經被俘虜在大同城的北淵宗室親王瀚海王拓跋盪,此刻就正坐在院中乘涼,手裡還端著一杯據說從南朝江南那邊傳來的酸梅湯,滿意地咂摸了一口。

  感受著從唇齒到喉頭再到胸腹的一線涼意,這位大半輩子都在草原和馬背上打轉的北淵實權王爺,也難得體會到了文人雅士那種盛夏白瓷梅子湯,碎冰撞壁叮噹響的風雅。

  比起身體的舒適,更讓他愉悅的,是今日陛下的召見。

  那組建新禁軍的方案已經通過,陛下也再度確認,他將作為這支嶄新禁衛軍的主將。

  在十餘日後陛下的壽辰慶典之上,朝廷會正式宣布這一個決定。

  久違的權力,又將重回他的手中。

  屆時的他,會比當初更好,權勢更甚!

  就在他陶醉在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之中時,府上的心腹管家快步前來,「王爺,那人又來了。」

  說完,他雙手恭敬地遞上了又一個半枚魚符。

  看著那個熟悉的魚符,瀚海王的嘴角忍不住一抽。

  但旋即,心頭又有幾分開心。

  畢竟眼下朝中無事,那位又沒來,不會涉及到什麼讓自己偷偷將對方送回南朝這等捅破了天的大事,如此若能了解一個願望,那很是划算了。

  他沉吟片刻,「帶他到書房。」

  說完,他端起酸梅湯,緩緩喝著,享受著那份愜意與安寧。

  等他慢慢喝完了那一碗,起身來到書房時,那個樣貌普通的漢子已經再度等候在那兒了。

  「小人拜見王爺。」

  瀚海王合上魚符,將它放進了書桌的格子裡,就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

  「說吧,什麼事。」

  瀚海王的聲音不見喜怒,平靜得有些讓人恐懼。

  但那漢子卻也同樣不卑不亢,「小人東家有一支商隊,要前往淵皇城,想請王爺在三日後幫忙接應一下。」

  接應個商隊,就能算了一件事?

  有這麼好的事情?

  是定國公那老東西昏聵了,還是自己撞什麼大運了?

  瀚海王的心頭一喜,下意識就要點頭,旋即猛地想到了什麼,面色陡然一變,目光帶著驚人的凌厲,盯向面前的漢子。

  漢子低眉順目,神色一場平靜,「王爺,這就是一支商隊而已。」

  瀚海王低吼道:「你知不知道?這是殺頭的罪過!」

  漢子平靜道:「王爺,這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商隊而已,只需要抵達淵皇城,一切便與王爺無關。」

  瀚海王按著桌子,站起身來,身子前傾,低聲咆哮道:「這是陛下的謀畫,這是陛下期待已久的事情,為此陛下不惜送出了六個漢人州,你現在要我救他!我是答應過你們,但不是要拿全家老小和整個部族的性命來還!」

  漢子微微一笑,「王爺和我們是這麼好的夥伴,我們怎麼會讓王爺置身險地呢。」

  「你們已經讓了!」

  瀚海王寒聲道:「你們該不會以為,陛下事後不會追查不會處置吧?本王有幾顆腦袋夠砍啊?」

  漢子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王爺,您在草原上偶遇的一支商隊,誰會去想是不是他們呢?又怎麼可能是他們呢?要知道,他們可是有天狼衛看管,有夜梟衛親自監視的。」

  這一句話,讓瀚海王陷入了沉思。

  因為,說到點子上了。

  對瀚海王而言,他最擔心的就是幫了忙,暴露了之後,會危及到他,甚至造成完全無法挽回的後果。

  但誠如眼前之人所言,自己在草原上遇見的一支孤零零的商隊,那怎麼可能是齊政啊!

  齊政身邊可是有天狼衛看管,又有夜梟親自盯著,這誰能想得到啊?

  事後陛下就算要發怒,自己也有十分理直氣壯的理由,罪責都可以推到天狼衛和夜梟衛的身上。

  甚至往再深一層想,天狼衛居然辦事如此不力,對他接下來新掌管的禁衛軍發展也是有好處的。

  至於說齊政怎麼做到在這兩方的看管下脫身,跟他有關係嗎?

  他只需要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地點,接不到人可不關他的事。

  漫長的思考之後,他看著眼前的漢子,吐出了那句對方期待已久的話。

  「好,本王答應你。」

  漢子欠身,「具體的時間和地點,在下明日酉時之前,送到王爺手中,多謝王爺。」

  瀚海王略帶著幾分無語地,揮了揮手。

  當齊政和天狼衛在草原上,朝著天機閣的方向行進的時候,天機閣主也回到了他忠誠的天機閣。

  看著這熟悉的一草一木,那被齊政打擊得有些抬不起來的頭,終於昂揚了起來。

  他看著洪天雲,指著面前一間頗為富麗堂皇的客棧,「洪幫主,可是那是何地?」

  洪天雲看了看,再聯想到天機閣主的話,笑著道:「莫非這是貴幫在山下的堂口?」

  天機閣主哈哈一笑,「洪幫主不愧是英雄豪傑,這見識就是不一般。」

  「此處,正是我天機閣在山下的堂口,平日裡和往來的客商與江湖人士做些正經營生,但此間和附近,有著我天機閣歷代精英不斷完善的無數機關,一旦有變,則立刻可化身一處讓敵人膽寒的墓地,埋葬一切來犯之敵。」

  他面露得意,斬釘截鐵道:「只要那齊政進入這兒,老夫就有把握保證,他必將命喪於此!」

  洪天雲的臉上登時露出驚喜之色,「當真?」

  「自然當真!」

  「有紀閣主這句話,我這心也總算是安穩了!」

  「洪幫主,走,裡邊請,咱們先好好吃喝一番,而後慢慢檢查各種機關,給那南朝狗官送上一份大禮!」

  「好!紀閣主,請!」

  「洪幫主,請!」

  入夜,夜梟安靜地坐在那處客棧外的一塊石頭上。

  孤零零的客棧以及它周遭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自打離開圖南城以來,他便一路觀察著洪天雲和天機閣主,發現整個過程中,他們一切的表現都沒問題,也沒有對外交流和報信的嫌疑,心頭那點最後的懷疑也消散了。

  這一回,自己總算是可以向陛下交差了。

  他知道,自己那位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自己鐵定只有這最後一次機會了,必須要抓住!

  齊政,必須死在這兒!

  如果天機閣還不頂用,自己就只能偽裝成江湖殺手,捨命一搏了!

  而在距離他們所在百里之外的一處地方,齊政一行人也剛剛安營紮寨。

  一路遠遠跟著他們的隋楓,坐在他們的營地之外數里,默默吃著喝著。

  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細,他要好好地補充體力。

  因為,接下來等待他的,將是一場有生以來都極其罕見的惡戰。

  與此同時,齊政將百里鋒請到了自己的帳篷之中。

  不明所以的百里鋒看著齊政,「齊侯,有何吩咐?」

  「沒什麼大事,就是想請百里將軍,履行一下你的承諾。」

  齊政看著他,從脖子上扯下了那顆代表著數十條人命和一個承諾的狼牙。(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