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坐在馬背上,隨著馬兒的前行,身形和心緒都在不停起伏。
他們已經按照齊政的吩咐,隨便選了好幾處看似地形險要的地方,進行了他們的「儀式」。
在這偽裝之下,他們終於慢慢接近了真正的地點,黃楓谷。
望著前方越來越清晰的山谷,看似面無表情的宋徽攥著韁繩的手,手心已經浸滿了汗水。
他知道,這裡面現在或許藏著有上百名江湖好手。
他還知道,這些人里,有精通用毒的,有擅長機關的,有精於刺殺的,只要打起來,都能讓自己這一行人吃不了兜著走。
他更知道,面對這樣的情況,隨行的天狼衛壓根不會盡全力幫他們,而那些人也會躲著天狼衛只朝他們出手。
但他沒有退縮和猶豫的意思,甚至在來到谷口的時候,都沒有停留,用滿是汗水的手掌,扯了扯韁繩,加速衝進了山谷。
山谷兩側的山坡上,石頭後面,林子中間,臨時搭建的隱蔽樹屋之中,一雙雙眼睛,都死死盯著這一行人,他們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或是伸入了懷中摸向了暗器或者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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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藏身在最高處的夜梟,也皺眉看向下方,對接下來的事情發展,有些擔憂。
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這一行二十餘騎,竟然沒有片刻停留地,直接快速通過了山谷,來到了另一邊的谷口。
然後眾人在谷口下馬,為首之人竟點了一炷香,經過一番手舞足蹈的動作之後,跪在地上,將香恭敬地插在地上,喃喃自語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直到一炷香都快燃了一半,這才緩緩起身,翻身上馬,調轉馬頭,又沖回了山谷。
接著又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之中,來到山谷之中,再度點香跪拜,同時還取了一蓬枯草,做成一個草人的樣子,朝著四方拜了拜,最後一把火點燃。
等忙完了這一切他們又再度上馬,來到另一側的谷口,又重複了一遍方才的動作。
一通忙活,大半個時辰之後,這幫行止詭異的南朝人,才動身離開。
黃楓谷中的眾人,那是既長長地鬆了口氣,又不由懵逼對視,不明所以。
這.這是來做什麼的?
燒香拜佛啊?
這不鬧呢嗎?
天機閣主等人都看向洪天雲,「洪幫主,你怎麼看?」
作為知道更多內情的洪天雲,其實心頭更是懵逼,但他相信齊政。
於是,他略作思考,沉聲道:「張教主先前既然說了,這是個好地方,結合地形、風向和埋伏,他們有十足的把握,咱們就沒必要變!他們又不是神仙,還能改變此間地形、風向這些東西不成?」
眾人一聽,也是,幽冥教沒被策反,這些現實情況沒變化,怎麼看這南朝人也活不了,他們沒有任何理由因為這麼一點變故就更改已經定下的計劃。
不遠處的夜梟也悄然點頭,算是認可了洪天雲的決定。
而另一邊,眾人有驚無險地返回了驛館營地。
在已經擦黑的天色之中,百里鋒聽完了隨行心腹匯報整個過程,同樣整個人都懵了。
「真的就這?」
「千真萬確,我們全程盯著他們一舉一動,整個過程中也沒有人脫離隊伍。他們真的就在幾處地方各燒了一炷香就回來了。」
百里鋒攤開地圖,「都哪幾處?」
聽侍衛說了地方,他在地圖上反覆看了看,緩緩道:「倒也的確是些可能路過又有幾分險要的地方,但他燒香做什麼呢?能有什麼用呢?」
一旁的手下開口道:「頭兒,您看啊,那個齊侯先前自己也在驛站燒香請神了,他自己還說是心血來潮。有沒有可能是他做了個噩夢什麼的,夢到自己要死了,但又沒辦法改變現狀,只好叫手下去燒香拜佛,祈求神仙保佑,得個心安?」
百里鋒下意識地瞪了他一眼,覺得這種說法簡直是荒謬到了極點,是對一個廣有聲名的朝廷重臣最荒唐的污衊。
但斥責的話到嘴邊,他卻說不出口。
因為,除了這個理由,他還真找不出別的東西來解釋。
再聯想到齊政讓他找人準備的許多板子和乾草,難不成明日他要搞個盛大的請神儀式來化解災厄?
這個荒唐而可笑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盤旋,但理智又在告訴他,堂堂南朝齊侯,斷不會真的如此行事的。
想著想著,他本來就不算特別精明的腦子,漸漸就成了漿糊,只迴蕩著一個聲音:
他娘的,他做這些到底圖個啥啊?
「我所圖的,其實就兩點。」
齊政坐在房間裡,看著宋徽和田七等人,「第一,你要讓人家相信你是神仙,或者說有神仙手段,你就得先在他們心頭埋下懷疑的種子,不然人家很難一下子想到那個上面去。」
「第二,那就是你們的成果了。」
他看著宋徽,揚了揚下巴,「說說吧。」
不同於天狼衛的房間中,那迷茫和疑惑,此刻齊政的房間中,氣氛一片輕鬆。
宋徽聞言也笑著點頭,開口道:「公子,整個黃楓谷的兩側谷口,在我們最初抵達的下午,煙氣一直都是朝北飄的,吹著非常微弱的南風,但等臨近傍晚的時候,不知為何,煙氣便如公子所料,有些四散混亂,以朝東為主。」
「谷中的凹地情況也一如公子所料,幾乎沒有什麼風,而且我們在太陽落山之後點燃乾草的煙氣,也是斜著飄起,微微向東。」
他帶著人折騰一通,為的可不是什麼燒香,而是借著燒香這個掩護,來記錄谷中的風向。
燒香,這個充滿著合理意味的舉動,也悄然將齊政的真正意圖徹底掩蓋。
誰都想不到他們圖的是這個。
齊政嗯了一聲,「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原計劃進行吧。」
眾人沉聲領命,各自下去。
翌日,清晨。
百里鋒帶著一夜沒睡的憔悴,來到齊政面前,「齊侯,咱們出發吧?」
百里鋒的語氣之中,帶著幾分請示的意味,不知道是因為昨日的那場針鋒相對,還是因為心頭的好奇。
齊政似無所覺,點頭嗯了一聲,「那就出發吧。」
百里鋒聞言,心頭鬆了口氣。
如果齊政看到了昨日的情況,要更改路線,他還準備了好一段說辭來說服,沒想到齊政壓根就沒提這件事。
近三百人的隊伍,都展露了極強的素養,很快便動了身,同時並沒有留下什麼狼藉。
隊伍緩緩前行,各懷心思。
在天狼衛們看來,這是一支走向死亡的隊伍,如今的每一分鮮活,都將成為永久的記憶。
但在齊政一行,尤其是核心層的那些人看來,他們邁著的,正是走向勝利的步伐,他們不僅不會死,他們還將看到這幫心懷鬼胎的天狼衛,那陰謀被挫敗的精彩表情。
就在雙方的各懷心思中,隊伍漸漸抵達了黃楓谷外三里。
正當百里鋒和天狼衛眾人心臟狂跳的時候,齊政卻忽然道:「天太熱了,歇會兒。」
見狀百里鋒等人也無奈,只好強壓著情緒,吩咐坐下來等待。
而齊政又將宋徽叫來,讓他們去往黃楓穀穀口燒香。
同時看著百里鋒,「百里將軍,勞煩派數十名天狼衛弟兄,幫忙將這些乾草送到前方山谷的另一個出口。」
百里鋒聞言,乾脆藉機問出了那個一直纏繞在他心頭的問題:「齊侯,您這是要做什麼啊?」
齊政呵呵一笑,「告訴你也無妨,本侯粗通些玄門術法,自然是為了布陣請神所用。」
百里鋒:啊???
不是,你真會啊?
齊政看著愣在原地的百里鋒,笑著道:「百里將軍不必驚訝,因為心血來潮,本侯也就是圖個心安。沒事的,就算有什麼事,本侯既然已經準備了,就不會有事。」
百里鋒嘴角一抽,他終於明白,之前為什麼在護衛一些大人物宴會上時,會聽見什麼請神守城,請神禦敵的荒唐故事了。
感情如齊政這樣號稱智謀超絕之士,也會做出這等讓人不解的荒唐舉動嗎?
但齊政的催促聲已經響起,「勞煩百里將軍先幫忙把東西送去吧,可別誤了本侯大事。」
百里鋒再按捺不住,心頭對齊政的評價霎時間降到了谷底,抱了抱拳,領命而去。
他吩咐了六十餘騎,帶著十來個齊政的親衛,一人帶著一捆大大的乾草,衝進了黃楓谷。
黃楓谷中,洪天雲等人正在焦急的等待中。
先前眼看著齊政就要進入伏擊圈了,卻沒想到齊政忽然停住了。
正當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何事的時候,數十騎又朝著谷中沖了過來。
若非對方主要都穿著天狼衛的服侍,若非經歷過了昨日的事情,眾人怕是都忍不住要提前出手先殺幾十個練練手了。
目送著那幫人穿過了谷中,天機閣主扭頭看著洪天雲,「洪幫主,如果老夫沒看錯,他攜帶的是乾草吧?」
洪天雲也是一頭霧水,「是的,也不知道他們這是要做什麼。」
自從這兩日見到了對方這各種下飯操作之後,原本對齊政重視拉滿的西涼影衛也難免地有些不屑,「這齊侯,似乎比傳言中要呵呵,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啊!」
坐鎮此地的夜梟眉頭緊皺,一絲不妙的感覺在心頭悄然生出。
他雖然不知道齊政要做什麼,但在他看來,他以有心算無心的情況下,就不該出現這種讓他看不懂又超出他掌控的事情!
經歷過無數次暗中謀劃的他很清楚,過程中的一切不受掌控,都有可能演化出讓他不願意看到的結局。
只不過,事已至此,他似乎已經沒有了介入的辦法。
另一邊,眼瞅著運送乾草的人已經離開了好一陣了,齊政卻坐著不動,百里鋒急了,甚至都有些怕給黃楓谷里的人熱暈過去。
他可聽說了,黃楓谷中,那是幾乎連風都沒有。
他只好再度找到齊政,試探道:「齊侯,咱們是不是可以出發了?」
齊政平靜地看了他一眼,「百里將軍好像很著急?」
百里鋒連忙擺手,「齊侯誤會了,末將只是擔心趕不到下一個城池,屆時委屈了齊侯這樣的貴客,陛下可饒不了末將啊!」
齊政擺了擺手,「無妨,本侯也曾行軍打仗,露宿野外什麼的,都不在話下,貴國陛下那邊,本侯抵達淵皇城,自會為你解釋。」
還抵達淵皇城,你能活到今晚都是做夢.
百里鋒在心裡嘀咕著,甚至想著,齊政這麼廢物,要不等他真的向自己求救的時候就答應他一次?
這樣的話,齊政也活不過下一次,自己還能求個心安?
但百里鋒很快掐死了這個找死的念頭,這黃楓谷里,甚至自己身邊,估計都藏著陛下的眼線,自己要是敢節外生枝,恐怕是真嫌命長了。
當時間來到午後,日頭正是最烈的時候,百里鋒以為這一等就要等到傍晚了,卻沒想到齊政忽然命人找到他,「百里將軍,我家侯爺說,可以出發了。」
百里鋒感覺自己已經被齊政的騷操作整麻了,但出發的提議也正合他意,當即沒有絲毫猶豫地吩咐隊伍啟程。
而負責盯梢這邊的江湖高手也立刻傳信回去,天機閣主等人精神一振,來了!
洪天雲也只能跟著「精神一振」,目光看向谷口。
他眼中的憂慮在江湖高手的眼底很難藏住,但有了先前的鋪墊和藉口,眾人只當他是事到臨頭的患得患失,也沒在意。
當隊伍來到黃楓谷的谷口時,天狼衛們陸續隱蔽地服下了解藥。
齊政也沒坐馬車,騎在馬背上,平靜地掃視著四周。
田七、張先、以及另外兩名親衛,手持盾牌,嚴陣以待地注視著周圍的風吹草動,防止著一切飛向齊侯的暗箭與傷害。
齊政雖然沒有來過這兒,但在他心頭,已經許多次地模擬了這一個舞台。
他知道,今日的他,會有許多的觀眾。
他已經準備好了,唱好這一出精心籌備的大戲。
「齊政!」
當整個隊伍進入谷中的凹地,一個粗豪的聲音陡然響起,「你可還記得老子!」
齊政循聲看去,只見洪天雲站在前方百步之外邊坡半腰的一處,居高臨下地對著齊政怒目而視。
齊政神色之中,不見半分慌亂,淡淡道:「你誰啊?本侯不記得無名小卒。」
對洪天雲這樣的江湖人物而言,人活一張臉,忽視是比鄙夷更深刻的羞辱。
天機閣主等人都能感同身受地想到洪天雲此刻心頭的憤怒。
而洪天雲也果然怒火中燒,深呼吸了幾下才壓住火氣,惡狠狠地道:「伶牙俐齒,你若真不記得老子,又怎麼會將太行十八寨的功勞掛在嘴邊!」
齊政嗤笑一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個僥倖走脫的蟊賊,怎麼?想自首啊?自首得回山西去。」
洪天雲聲音一厲,「齊政!休得猖狂,老子告訴你!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你若縮在中京城,老子拿你沒辦法,但你既然敢來這兒,老子便要用你的人頭,祭奠我太行十八寨死難的數萬弟兄!」
百里鋒立刻演戲般怒喝,「放肆!要想動齊侯,先問問我天狼衛答不答應!齊侯若有半分損傷,我大淵朝野上下,上天入地也要追殺於你!」
洪天雲呸了一口,「少跟老子廢話,老子都是反賊了,什麼時候把你們這些狗屁官府放在眼裡過!齊政,今日,拿命來!」
「就憑你?」齊政冷笑一聲,「本侯告訴你,你能被本侯擊敗一次,就能被本侯擊敗第二次!但這一次,你沒有之前那麼好的運氣了!」
「那就手底下見真章吧!」
洪天雲冷笑一聲,大喊道:「張教主!有勞了!」
一個聲音桀桀一笑,「幽冥教的弟兄們,動手!為洪幫主助拳!」
伴隨著他的聲音,數十個瓷瓶被人從前方的山坡上扔出,砸在隊伍兩側的石壁上,或者直接落向隊伍所在。
瓷瓶碎裂,液體當即飛濺,一股股淡紫還帶著點微黃的煙霧,伴隨著一陣腥臭,往凹處的坡底沉去。
眼看著毒氣已施,大計已成,幽冥教主哈哈大笑,「南朝狗官,這是我幽冥教為你特製的黃泉瘴!聞一口,頭暈眼花,聞兩口,心痛如絞,聞三口七竅流血,命喪黃泉!好好享受吧,記住了,殺你者,幽冥教張天德!」
他高聲笑著,仿佛已經看到幽冥教名揚南北兩朝江湖的場景。
洪天雲雖然心頭不忍,但演戲演全套,只能暫時跟著劇本走,大喊道:「弟兄們,堵住下方去路,防止這幫南朝狗賊逃躥!」
兩側山坡上,數十道身影飄飛向下,隨著煙霧一起下沉。
大股的煙霧還未到飄來,但光是前面沾染的一點,就真的讓人有頭暈目眩之感。
南朝隊伍的前方,不少人登時大喊。
「糟了,怎麼頭有點暈!」
「我手沒力氣了。看東西重影了!」
「不對勁,侯爺,我們要不要衝出去啊!」
這些話,當然是他們的偽裝,他們在臨出發前,已經吃了解藥,所喊出來的,都是洪天雲詳細記錄的中毒反應。
不過是為了給洪天雲洗清嫌疑的手段而已。
田七這時候,厲聲高呼道:「慌什麼!還不趕緊拿出侯爺賜給大家的百毒不侵丹!真想死啊!」
一旁壓陣保護的天狼衛眾人聽傻了。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百毒不侵丹?
或許真有那玩意兒,那也不知道珍貴成什麼樣了,你還願意賜給護衛?
但在他們的目瞪口呆之中,只見南朝這幫人真的從懷中掏出了藥丸,放進了嘴裡。
幽冥教主當即大喊道:「本座親自配置的毒藥,豈是這麼好解的!不用擔心,一定都是假的!」
齊政冷笑一聲,「假不假,你一會兒就知道了!你出了招,現在輪到我了!」
田七立刻吹響了口中的哨子,一聲尖厲的哨音中,齊政噌地一下從腰間拔出佩劍,端坐馬背,朝天一指,朗聲道: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今有奸邪之輩,布毒煙以害忠良!大梁鎮海侯齊政,今持劍遙請三界神祇!」
「伏請風伯展袖,巽神揮鞭!賜我南風三尺,穿谷而行,破瘴而生!」
「伏請地祇助威,山神護佑!令風攜雷霆,倒卷毒煙,以儆效尤!」
「天道昭昭,邪不壓正!爾等幽冥鼠輩,以毒害人,必遭天譴!」
「今我敕令!風來!」
一股黑煙已經在前方黃楓谷的北口高高升起。
那些被帶去北面的乾草化作漫天的火勢,燃了起來。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熱流扶搖直上,抽乾了附近的空氣,來自山谷之中和齊政身後開闊地帶的冷空氣當即奔涌而入。
早得了齊政吩咐的數十名親衛,手持木板,略作內傾,在峽谷之中,形成了一個人造的導流管。
幾乎是在轉瞬之間,一道南風自微末而生,在導流板的狹道助長之下,聲勢漸盛,捲動草木作響!
硬生生將毒煙逼得倒卷而回!
淡紫色的毒煙被氣流裹著,竟像潮水般掉頭,脫離了齊政的隊伍,朝著位於齊政等人前方的幽冥教眾人和洪天雲等人捲去。
齊政身旁不遠處的百里鋒瞪大了眼睛,不是,你真能請神啊?
大樹之上,北淵當代夜梟猛地坐直,雙目駭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