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論如何殺掉齊政

  朝堂上,一雙雙眼睛中,透著純粹的懵逼。

  什麼情況?

  定國公大老遠回來,剛得了封賞轉手就在朝堂上,在鬧得沸沸揚揚的拜相風波里橫插一腳。

  更離譜的是,韓大人和孫大人竟然直接就跟上去了!

  工部尚書高國成眼珠子一轉,心頭有了計較。

  他雖然沒有完全猜到真相,但他相信定國公絕不是那麼魯莽的人,更不相信韓賢和孫准兩個人精會無緣無故地這麼做。

  既然他們都跟了,既然自己和李紫垣競爭也肯定競爭不過,那倒不如賣個順水人情!

  他邁步出列,「陛下,所謂舉賢不避親,定國公甘冒奇險,為國薦才,臣佩服之至,臣願附議定國公之請,召宋大人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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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話說得很漂亮,惟一的風險就是定國公這番舉薦如果會讓陛下不快,自己就成了鼓譟起鬨的幫凶。

  但這個可能是不存在的。

  滿朝誰不知道,老公爺這一輩子,能打能殺,偏偏還最知進退,沒有陛下的默許,他敢做這樣的事情?

  他是行伍中人,沒有陛下的默許,他腦子被門夾了去攬這種事情?

  一個頂級勛貴武將,敢舉薦政事堂相公,這種事往好了說是舉賢不避親,不避嫌,往壞了說,你這是要文武勾結,禍亂朝綱啊!

  這是連當初如日中天的江南黨都不敢明著幹的事情,定國公會這麼傻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那他高國成的跟投也就是自然的。

  高國成的話一出口,禮部尚書羅守文也心思一動,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如果宋溪山回來,這山西巡撫是不是空出來了?

  自己如果不好好表現,可別被陛下為了給蔣琰騰路一腳給踢到山西去當巡撫去了。

  於是,他也緊隨其後,開口附和,「陛下,臣亦曾聽聞,宋大人久在山西為官,官聲頗佳,所謂宰相必起於州郡,他有著如此豐富的地方治理經驗,必然能在中樞發揮更大的作用,臣附議!」

  聽到這兒,幾乎所有人,都明白了過來。

  這哪兒是定國公一時興起,分明是陛下早有預謀啊!

  恐怕當初陛下在山西剿匪的時候,兩人就勾搭,哦不,商量好了。

  李紫垣站在原地,在短暫的愕然之後,心頭生出了一陣屈辱和不忿。

  不是,你這麼玩,把我當什麼了?

  我在這兒上躥下跳的,結果你早已經心有他人?

  白圭的目光緩緩瞥過了李紫垣的臉,心頭忍不住冷冷一笑。

  這個位置,誰不想坐?

  你努力了就該是你的?

  朝堂上何曾有過這等道理?

  論能力,論資歷,論對陛下的幫助,甚至論起大局,你哪一點比得過宋大人啊?

  更遑論宋溪山入政事堂,那是先帝的安排!

  人家是先帝的潛邸舊人,為陛下登基也有汗馬功勞,若非北淵戰事起了,怕誤了戰事,人家早該拜相了!

  也就你自己看不懂行事,還在那兒一廂情願,陛下和政事堂可從未誆騙過你!

  郭相無聲一嘆,希望自己這個弟子,經過這一次,能夠真正定下心來吧。

  他邁步出列,「陛下,既然眾望所歸,便徵召宋大人入朝,委以重任吧。」

  郭相的出列,也象徵著李紫垣的徹底出局。

  新帝緩緩點頭,「宋溪山此人,朕素有耳聞,在先帝之時,便被委以重任,在山西治理多年,也該是挪挪地方的時候了。」

  他看著定國公,「定國公為國薦才,其心可嘉,令賜玉帶一條,願定國公府永為朕之腰膽!」

  定國公慌忙拜謝。

  玉帶圍成一個圈,為這場相位之爭,劃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而與此同時,北淵的淵皇城外,拓跋盪和二皇子的隊伍,停在了城外百里。

  之所以停在這兒,是因為要彰顯忠誠,無詔率兵五百以上進入淵皇城周邊百里,視同謀反。

  更因為,有兩個乞丐,找上了門來。

  大帳之中,瀚海王拓跋盪、二皇子拓跋盛、通漠院主事慕容廷,三人齊至,看著面前兩個正在狼吞虎咽的「乞丐」。

  拓跋盪的手中握著一枚令牌,他的指腹緩緩摩挲過上面痕跡清晰的【澄】字,眉頭緊皺。

  拓跋盛和慕容廷回想著二人方才的話,神色凝重。

  大帳內的氣氛,充滿著壓抑,只有兩人的吸溜和咀嚼聲響起。

  瞧著兩人吃得差不多了,拓跋盪才開口問道:「本王再問你們一遍,你們所說,可是為真?若有半字虛言,天涯海角,本王也要讓你們付出代價。」

  二人抹了把嘴,乾脆起身直接跪在三人面前。

  「王爺、殿下,下官/卑職絕無一點欺瞞,我們耳中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右相二字,又被絆了一下,剛巧看到了這塊令牌。一路上,我二人生怕再遭伏殺,不敢進城,不敢走大路,歷經了千難萬險,就是為了將這個消息傳給您啊!」

  對二人的話,在場的三人都是相信的。

  但是,他們不相信的是,這背後的東西。

  拓跋盪點了點頭,「你們辛苦了,先下去歇歇,本王自當重重有賞。」

  待二人千恩萬謝地離開,二皇子忍不住開口道:「王叔,我總覺得這事兒怎麼這麼不對勁呢!執行這種大事,他們怎麼會帶上暴露身份的令牌,又怎麼可能將令牌遺落?」

  在他看來,這是對方畫蛇添足,反倒暴露了他們栽贓嫁禍的心思。

  慕容廷聞言就想攔,但卻沒攔住,只能在心頭幽幽一嘆。

  殿下,你這隻想到了第一層,沒想到第二層啊!

  這第一層有點腦子的都看得明白,偏偏你卻拿著第一層就顯擺,這就露了怯啊!

  好在瀚海王並非和二皇子剛接觸的時候了,這些日子已經漸漸認可了這個後輩,擺手道:「無妨,我們就咬定右相就行了。」

  二皇子正要疑惑追問,卻見慕容廷拼命朝自己使眼色,終於心頭一凜,長期養成的默契讓他收住了具體的疑惑,然後十分靈性地裝作瞭然地問道:「王叔,你的意思是?」

  瀚海王點了點頭,「就是那個意思,如果是右相做的,那就讓他來承擔後果,如果不是,右相自然會幫我們找出真兇。這些日子我們叔侄都不在淵皇城,他查起事情來,比我們好使。」

  二皇子這才恍然大悟,差點脫口而出就喊上一聲妙了。

  而很快,淵皇的天狼衛護送著淵皇貼身大太監安長明來到了軍中。

  召喚瀚海王拓跋盪、使團正使拓跋盛、使團副使慕容廷,入宮見駕。

  拓跋盪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衫,看著二人,「走吧,咱們去陛下面前,把事情說個清楚!」

  淵皇殿中,三道身影走入了殿中。

  雖然一起進來的,還有兩人,但高坐御座的淵皇,目光只是聚焦在當中那道身影上,神色複雜。

  他要集權,宗室之中,真正旗幟鮮明地支持他的,也就只有親弟弟天穹王,和堂兄瀚海王了。

  其餘眾人,要麼如右相般曖昧不明,不反對也配合,但卻不出多少力,給多少幫助;

  要麼就是如寶平王等人一般,旗幟鮮明地站在反對的一面。

  這也很好理解,所謂的漢化集權那就是要削這些王爺的權,讓這些王爺被關進律法的籠子裡。

  逍遙慣了,也跋扈慣了的他們怎麼可能願意!

  而這,也愈發體現出瀚海王的可貴。

  若非實在是拉不下那個臉,淵皇甚至都想降階相迎的。

  殿中的其餘諸人,也同樣注視著拓跋盪。

  這個曾經資歷威望皆強,手握實權,實力強橫的瀚海王;

  也同樣是喪師辱國,身敗被俘,被朝廷以大代價換回來的瀚海王。

  他怎麼就這麼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呢?死在路上多好啊!

  這是不少宗室和北淵十姓大人物們心頭最真實的念頭。

  「罪臣拓跋盪,拜見陛下!陛下萬安!」

  拓跋盪當即一跪,誠心誠意地叩首問安。

  淵皇緩緩道:「勝敗乃兵家常事,瀚海王既歸國來,今後當勤練士卒,多修兵法,待時機一至,隨朕一道,報了此番失敗之仇,和議之辱!」

  淵皇毫不掩飾他的寬慰之意,眾人對這句話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行。

  畢竟朝廷花大價錢把人換回來,自然是要讓他發揮作用的,不管這一幕是不是他們樂意看到的,他們對此都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瀚海王磕頭,「罪臣謝陛下寬宥,罪臣定當牢記陛下的吩咐,竭盡全力,練兵備戰,一雪前恥,揚我大淵國威!」

  淵皇點了點,「你有此心,也不枉朕和諸位王公救你回來。起來吧!」

  但他這一聲,瀚海王卻出乎意料地沒有聽從,而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罪臣承蒙陛下搭救歸國,心中感激不盡,唯有盡心效死,以報君恩。但臣還有一事,想請陛下做主!」

  眾人心頭一驚,莫不是他已經知曉了青蘿郡主之事?

  數道目光不由看向了寶平王和平沙王。

  二王神色尷尬,但也只能生生忍著。

  淵皇開口,「何事?」

  「此番歸國路上,罪臣帶領五百麾下士卒,在剛進入我大淵境內之時,便遭遇了伏殺!對方悍不畏死,要將罪臣殺死在當場,斷了罪臣回京之路!」

  大殿之中,頓起一陣驚呼。

  不管這些人事實上是否已經知曉了此事,但此刻都擺出了一副發自內心的驚訝神情。

  瀚海王神色黯然,「可憐罪臣麾下那三百鐵骨錚錚的兒郎,他們沒有在南朝的刀槍下死去,也沒有在南朝的囚禁中屈服,但他們卻在進入國境之後,死在了自己人的伏殺之下,倒在了冰冷的雪中,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他猛地抬頭看向淵皇,眼眶發紅,「陛下,罪臣若是不能為他們討回公道,有何顏面面對麾下的部眾?有何顏面苟活於世!罪臣自知這個請求是給陛下添了麻煩,但國有國法,罪臣懇請陛下,徹查此案,還我大淵將士一個公道!」

  擲地有聲的話,帶著悽厲和決絕,在大殿中迴蕩,也在眾人的心頭迴響。

  提前得了慕容廷指點的二皇子,也豁出去跟著跪下,「父皇,使團眾人,也有大半被伏殺而亡,僅有十餘人倖免,請父皇明察!為這些枉死之人做主!」

  這一番話,雖然有可能會得罪這件事情幕後之人,甚至有可能因為有逼迫之嫌而惹得父皇不悅,但卻是能實打實徹底夯實與瀚海王關係的。

  所謂兩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這個機會,二皇子不想錯過。

  面對這個「變故」,淵皇似乎也有些措手不及,沉默了片刻之後,緩緩開口,「瀚海王,這種事情,干係甚大,有沒有可能就只是馬匪?」

  他沒有搭理自己的兒子。

  瀚海王聞言,沉聲道:「陛下,罪臣有證據,這絕不是偶然遇上的馬匪!」

  「罪臣麾下,也是百戰精兵,雖然疲憊,但絕不是等閒馬匪能夠匹敵的,但這幫人,戰力不俗,組織有素,行事過程中目標明確,就是為了留住罪臣,幸得罪臣麾下眾人拼死相救才逃脫。」

  「而他們事後,也完全沒有搜刮財貨,而是直接退走,這壓根不是馬匪行事之法!」

  一旁,一個宗室王爺開口質疑道:「瀚海王,你這話有問題啊,他們要殺你,你們既然逃出去了,又怎麼知道你們逃走之後的事情呢?難不成你們還沒走,他們就撤走了?」

  瀚海王開口道:「那是因為有一名使團官員和一名麾下士卒假死騙過了這幫假扮的馬匪,而恰好,他們也從那些馬匪口中聽見了事情的真相。」

  真相這兩個字,讓眾人瞬間神色一動。

  青蘿郡主終究只是瀚海王其中一個女兒,在草原上劫掠妻女這種事情,咋說呢,不是解不開的仇怨。

  但若是在瀚海王歸國之路上,朝著瀚海王本人下手,意圖進行伏殺,這就真是不死不休了。

  眾人的目光在殿中遊走,落在那些可能的身影上。

  他們當中,有許多人是真的生出過這個念頭,但並沒有膽量或者能耐實施。

  哪位好漢這麼有魄力?

  寶平王?

  平沙王?

  還是十姓之中的某些部落?

  淵皇的神色也凝重起來,「這麼說來,你已經知道是誰動的手?」

  拓跋盪重重點頭,帶著滿腔悲憤,伸手一指,沉聲道:「幕後布置這一切的,就是他!」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登時面露譁然。

  這是如假包換的震驚!

  右相?

  怎麼可能?!

  就連右相拓跋澄自己都是左右看了看,再比對了一下瀚海王的手指,才確認真的指的是自己。

  一向穩如泰山的他也不得不連忙出列,「陛下明鑑,老臣與瀚海王往日無怨近日無讎,更無利益衝突,臣斷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情啊!」

  淵皇也只是提前從夜梟衛和圖南城送來的情報中得知瀚海王遭遇伏殺的事情,還真不知道瀚海王指認的是右相,神色也悄然嚴肅起來,再不復先前的平靜,「瀚海王,這種指控,可不能亂說。」

  瀚海王當然早有準備,「陛下,罪臣絕非信口胡謅,隊伍中兩名倖存者親耳聽到了伏殺之人的講述,他們二人此刻就在宮門外,隨時可以上殿對峙,並且他們還在死屍之中湊巧發現了這塊令牌!」

  說著瀚海王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雙手舉起。

  一見那塊令牌,殿中眾人都有些驚了。

  這還真是右相的令牌啊!

  右相拓跋澄連忙道:「陛下,這塊令牌一出現,就證明了臣的清白,臣若是真的暗中謀劃這等事情,怎麼可能留下這樣的破綻!」

  他看向拓跋盪,「瀚海王,這分明是有人栽贓嫁禍,你要分辨清楚啊!」

  瀚海王立刻反唇相譏,「右相這話說得好沒道理,既有言辭證據,又有令牌證據,我不懷疑你,難道我去懷疑一個沒有證據的人嗎?」

  看著瀚海王那理直氣壯的樣子,聰明的拓跋澄忽然一下子就明悟了過來。

  對方也不信是自己布置的此事,但既然有證據,他就是咬死自己,如果自己想要證明清白,那就得幫著對方出力找出真兇。

  淵皇緩緩道:「軍隊被伏,親王遇襲,使團遭屠,這的確是無法容忍的大罪。右相,你有何話說?」

  拓跋澄心頭暗嘆一聲,「陛下,臣自請調查此案,還瀚海王一個公道,也還自己一個清白!」

  果然,瀚海王並未質疑拓跋澄的公正性,這不僅讓拓跋澄徹底確認了心頭的猜測,也讓好些個其餘人明白了這當中的門道。

  他們甚至在想著,這令牌不會是瀚海王偷摸找人仿製的吧?

  但人家也實打實地死了幾百人,還涉及使團成員被殺,都是大事,於情於理都是要好好查查的。

  淵皇聽了拓跋澄的話,也點了點頭,「准了,鑑於路途往返遙遠,朕給你一個月的時間。」

  「多謝陛下!」

  淵皇接著直接起身,走下御階,將瀚海王扶起,「此番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朕一定替你主持公道。」

  瀚海王眼含熱淚,「罪臣謝過陛下隆恩。」

  淵皇拍了拍他的胳膊,轉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二皇子和慕容廷,「你們兩個也起來吧,此番也辛苦了。」

  二人連忙謙虛回應,但淵皇並未再搭理他們。

  又說了些小事,這場召見便被解散,眾人帶著殘留的震驚,各自回去。

  右相則是腳步匆匆地去布置調查真相的事情去了。

  瀚海王被淵皇直接留在宮中用膳,眾人都知道,恐怕是要說青蘿郡主的事情了。

  想起來,這瀚海王倒也真的是挺慘的。

  當瀚海王暫時先被帶去梳洗休息,淵皇坐在殿中,撐著下巴,皺著眉頭,「老東西,你怎麼看?」

  一旁貼身太監安長明輕聲道:「此事的確疑點頗多,證據是指向了右相,但右相確實沒有動手的理由。」

  「有可能是其餘某位王爺或是某位大人,侵占了瀚海王的利益,不想讓瀚海王歸朝,故而鋌而走險,布局此事。」

  「但也有可能是南朝的人暗中組織人手跑到我們境內動手,殺人嫁禍,試圖挑動我們的內亂。」

  「真相到底如何,還要等右相組織查清了才知道。」

  淵皇忽然神色一動,坐直了身子,看著安長明,「等等,你剛說什麼?」

  本來說了一堆車軲轆話的安長明一愣,試探道:「老奴說,真相如何,還要等右相查了才知道。」

  淵皇搖頭,「不是這句,前面那句。」

  安長明心頭狂跳,但又不敢不答,「老奴說,也有可能是南朝人組織人手跑到我們境內動手,殺人嫁禍給我們,想要挑動我們的內亂。」

  淵皇右手握拳,猛地一擊左手掌心,激動道:「朕好像找到殺齊政的法子了!」

  安長明:???

  ——

  感謝【隧宇玄芒】大佬的萬賞。(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