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天，幽藍天幕上，一輪圓月猶如冰盤。
來自洛河水面上的涼風，漸漸吹散了白晝的暑氣。
蘇硯手拎一隻竹籃，竹籃上蓋著一方藍花布，沿著河岸往前面的小漁村走去。
古代夜色之美，後世所無法比擬，這是原生態的大自然。
只見洛河邊上芳草萋萋，蘆葦叢生，這一切都氤氳著淡淡霧氣之中。蛙聲與蟲鳴聲織成一曲美妙的小夜曲。
皎潔月光下，螢火蟲漫天飛舞，將此方天地渲染得如夢似幻。
蘇硯走在這幻夢一般的天地之間，只覺得渾身輕鬆愜意，美妙無比，想要張臂飛翔。
前方的小漁村座落在一處高坡之上，距離洛河岸邊不過一箭之地，林師兄妹的家就在那裡。
除了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小漁村無比靜謐安詳。
約莫一盞茶功夫，蘇硯已將漁村甩在了後頭，前面不遠處的蘆葦叢中就是俠女藏身之所。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此處位置偏僻，比人還高的蘆葦叢好似一片青紗帳。那艘廢棄的漁船掩映在青紗帳中，即便有人從此經過，也不會輕易發現。
只是一艘廢棄的漁船，誰會關心它呢？
洛河水面銀光閃閃，偶爾有魚兒嘩啦一聲躍出水面，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又咕咚一聲落入水中。
蘇硯終於頓住腳步，扭頭四顧，憑藉著昨晚的模糊記憶，轉身鑽進了小路邊上的蘆葦叢中。
「賊老天，可別讓我踩到毒蛇啊！小爺我這輩子最怕蛇了！」
蘇硯一點也不懷疑似這種河邊濕地就是蛇類的美好家園，在這個樹林中常有猛虎跳出來傷人的世界，踩到蛇機率顯然很高。
他忍著陣陣發麻的頭皮，在比他還高几個腦袋的蘆葦叢中穿行，向蘆葦深處摸去。
突然，夜色中那廢棄的漁船輪廓赫然出現在他眼前，那漁船泊在蘆葦叢中一塊打穀場大小的水域之上。
一面臨水，靠岸的三面都是葦叢。
「聶姑娘，」蘇硯試著出聲喊道，「聶姑娘，我來看你了。」
他不敢大聲喊，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萬一附近有夜釣或者捕青蛙的漁民，那不就被發現了嘛。
漁船上沒亮燈，只有無數的螢火蟲在這方水域上空曼舞，隱約可聽見嘩啦嘩啦的水聲。
蘇硯摸上船，撩開竹帘子，同樣是竹片編織的船篷內漆黑不見五指，他又低聲喊聶姑娘，卻只聞撩水聲，不見應聲。
蘇硯愣了，女俠不會不辭而別了吧？
「嘩啦嘩啦……」
船篷那頭撩水的聲音卻更大了，蘇硯穿過船篷，摸索著著走到船篷那頭，伸手一把撩開竹簾，張嘴喚道：「聶姑娘……」
話將出來，就像被一把鋒利的劍突然切斷了，他整個人瞬間凝固成一截繫船攬的木橛子。
只見月光和霧氣之中，一女子垂足坐在船邊，手拿一方巾帕，正從河裡撩水沐浴身子。
大概是撩水聲，以及周遭的蛙聲和蟲鳴聲織成的小夜曲掩蓋了他的腳步聲和低喊聲。
亦或者是紅玉壓根兒就沒料到這麼晚了，還會有人來這偏僻的廢棄漁船。總之，直到蘇硯撩起竹簾的剎那，她才猛然發覺身後有人。
「誰？」
紅玉的一聲低喝，將失神的蘇硯猛然嚇醒過來了。
就在他醒轉的剎那，就見一點閃亮之物劃破月光，直衝他咽喉處疾射而來。
𝟨𝟫𝑠ℎ𝑢𝑥.𝑐𝑜𝑚
蘇硯大驚失色，腳下一個踉蹌，噗通一聲一屁股墩在了地上。那閃亮之物擦著他頭髮，「錚」地一聲釘入支撐船篷的竹竿上。
距他的腦袋不過咫尺，蘇公子驚出一聲冷汗，忙道：「聶姑娘，是我，蘇硯……」
誰會想到女俠情致這麼高，還玩月光下戲水的把戲？
簾外船頭上嘩啦一響，隨之便是悉悉率率的穿衣裳聲，緊接著是赤腳踩在船板上時所發出的輕微啪嗒啪嗒聲，由遠及近。
那腳步聲在竹簾外戛然而止，隔著竹簾，似乎都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聶姑娘，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為何不出聲？」
「我喊了，怕太大聲引來旁人……」
「你看到了什麼？」
「什麼……」蘇硯微微一愣，旋即忙擺手，似乎簾外的人能看見他似的，「我什麼都沒看見，真的！
「你撒謊！」
蘇硯的表情又一愣，道：「我只看見你的肩……」
竹簾嘩啦一聲撩開了，女俠身著一襲紅衣出現在面前，四目相對，蘇硯禁不住後退兩步。
整個船上依然沒有燈光，紅衣少女的眸子猶如星辰閃爍，不過是冬夜的寒星，冷冽侵人。
蘇硯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乾乾笑道：「聶姑娘，我是來幫你換藥的……」
紅玉終於移開了目光，低頭進入船篷，身後的竹簾自動垂落。
一盞茶功夫後，船篷內終於亮起了燈光。
此時紅玉坐在竹塌上，蘇硯蹲在她腿邊，正埋頭專注為她換藥。
方才他還擔心俠女沐浴時會打濕傷口，倒是自己多慮了，想來方才她不過是打濕巾帕擦拭身子而已。
低頭注視著他一絲不苟的神情，紅玉的表情有片刻的恍惚，腦海中情不自禁地躍出兒時的某段記憶。
今日與昔日的兩個畫面，不知不覺間融合在了一處，她仍然記得在兒時的那個畫面里，那個男孩子也像他現在這樣蹲在自己面前，一般的專注，一般的一絲不苟。
他的模樣如在眼前，他的聲音猶在耳畔。
「芙兒，怕不怕疼？」
「不怕，有蘇哥哥陪著芙兒，芙兒永遠都不會害怕。」
「真乖！留疤也不怕麼？」
「不怕不怕，只要蘇哥哥不嫌棄，芙兒就不怕。」
「我逗你的啦！只是膝蓋擦破了點皮，不會留疤的——別動，藥就抹好了。」
「嗯，蘇哥哥對芙兒真好！」
「傻瓜！」
「嘻嘻嘻……」
兒時的記憶很多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唯獨這個畫面卻似刻入她的腦海般難以忘懷。
「好了，」蘇硯終於抬起頭，笑笑道，「沐浴時小心些，莫打濕了傷口。」
紅玉猛然醒過神來，櫻唇微微蠕動，輕聲問道：「會留疤麼？」
蘇硯微微一愣，旋即笑著安慰她道：「會，但我縫合得好，別擔心。」
紅玉沒來由地心頭一暖，雖是不一樣的回答，卻是相同的內容，相同的表情，還有溫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