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月黑風高

  北岸,李傕站在土坡上,臉沉得像鍋底。他看著南岸那片潰退的兵,看著郭汜在前軍揮著刀砍人,看著自己的中軍開始騷動。

  有人在小聲議論,有人在指指點點,有人在往後退。他拔刀,砍了一個往後退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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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再退,這就是下場!」

  沒人退了,但也沒人往前。中軍四萬人站在土坡上,看著南岸那片劉字旗,看著那個白袍銀甲的將軍騎馬往回走,看著自己的前軍潰不成軍。士氣像漏了氣的皮球,嗤嗤地往外冒。

  郭汜騎馬跑過來,臉上全是泥,甲上也全是泥,頭盔歪了,頭髮散著。他勒住馬,喘著粗氣。

  「李將軍,前軍潰了。伍習被殺了。」

  李傕盯著他。「我看見了。」

  郭汜的臉漲得通紅。「趙雲太猛了。伍習連一槍都沒接住。」

  李傕沒說話。他看著南岸那片營盤,看著那面劉字旗在風裡飄,手按在刀柄上,攥得指節發白。

  賈詡騎馬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切,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的眼睛盯著南岸那個白袍將軍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攏了攏袍子,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人群後面。

  親兵湊過來,壓低聲音。「先生,這一仗,還能打嗎?」

  賈詡看了他一眼,沒答。他勒轉馬頭,往後軍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李傕。李傕還站在土坡上,看著南岸,一動不動。賈詡看了一會兒,轉回頭,打馬走了。

  南岸,中軍帳。

  劉備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地圖。簡雍站在旁邊,翻著本子。

  「大哥,這一仗,斬敵八百,俘敵三百,其餘潰散。趙雲挑了敵將伍習,郭汜前軍元氣大傷。」

  張飛掀簾進來,一屁股坐下。「大哥,李傕這老東西,比郭汜精多了。郭汜是莽夫,他是狐狸。」

  劉備看了他一眼。「益德,你也會誇人了。」

  張飛咧嘴笑了。「俺不是誇他。俺是說,打郭汜容易,打李傕難。」

  劉備站起來,走到帳口,掀開帘子往外看。對岸,李傕的營盤燈火通明,火把一簇一簇的,但比昨天少了。死了那麼多人,跑了不少,剩下的也沒心思點燈了。

  「難也得打。」他說。

  他放下帘子,轉身走回去坐下。「傳令下去,各營加強戒備。」

  初平三年十二月,渭水南岸。入夜。

  白天的仗打完了,南岸的營盤裡漸漸安靜下來。火把一簇一簇地點起來,從營門一直鋪到河邊,像星星落在地上。

  士卒們圍著火堆吃飯,有人還在說白天的那一戰「伍習連刀都沒舉起來,就栽了」「趙將軍的槍,快得看不見」。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有人打哈欠,有人靠在糧袋上閉眼,有人已經打起了呼嚕。打了勝仗,心裡鬆了,鬆了就困。

  劉備沒睡。

  他坐在中軍帳里,面前攤著地圖,燭火跳著,映在他臉上。簡雍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碗,茶已經涼了,沒喝。

  張飛靠在柱子上打盹,蛇矛抱在懷裡,呼嚕聲不大,一下一下的。趙雲坐在角落裡,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手按在槍桿上,拇指在槍桿上慢慢摩挲。

  「憲和。」

  簡雍抬起頭。

  劉備說:「今夜巡哨照例,不要鬆懈。」

  簡雍愣了一下。「大哥,白天剛打贏了,李傕敢來?」

  劉備沒答。他站起來,走到帳口,掀開帘子往外看。對岸,李傕的營盤燈火稀疏,比昨天暗了不少。他看了一會兒,放下帘子,走回去坐下。

  「賈詡非等閒之輩。」

  張飛睜開眼,嘟囔了一句。「賈詡?那個瘦竹竿?他能有什麼辦法?」

  劉備沒理他。簡雍站起來,出去傳令了。

  子時,月亮被雲遮住了。

  河面上起了霧,白茫茫的,幾步之外就看不見了。水聲嘩嘩的,單調,一遍又一遍,像催眠曲。

  南岸營門口的哨兵抱著矛,靠在柵欄上,頭一點一點的,眼皮打架。白天打了一仗,晚上又站了半夜,困了。換崗的人還沒來,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他沒看見河面上有東西在動。

  不是船,是木筏。十幾個木筏,每個上面蹲著二十幾個人,黑壓壓的,貼著水面,沒有帆,沒有槳,只有竹竿撐著河底,一下,一下,慢慢地,沒有聲音。

  木筏上沒有火把,沒有燈籠,人也不說話,只有竹竿插進水裡的聲音,咕咚,咕咚,像青蛙跳水。

  領頭的叫胡封,郭汜的部將,臉藏在夜色中,在夜色里看不清。他蹲在木筏上,手按著刀柄,眼睛盯著南岸那片燈火。

  燈火稀疏,哨兵在打盹,營門大敞著,柵欄後面看不見人影。他舔了舔嘴唇,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都蹲著,都等著,刀都出了鞘。

  「靠岸。」

  竹竿插進河底,木筏慢慢往南岸靠。水聲被河水的嘩嘩聲蓋住了,沒人聽見。第一個木筏靠岸,胡封跳下去,踩進淺水裡,水沒過膝蓋,冷的,他打了個哆嗦,沒出聲。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三百人上了岸,蹲在河岸上,像一群黑色的野獸,眼睛盯著營門。

  胡封舉起手,往前一揮。

  三百人貓著腰,往營門摸去。腳步很輕,踩在泥地上,沒有聲音。走到營門口,哨兵還靠在柵欄上,頭一點一點的。胡封摸到他身後,刀從背後捅進去,從胸口穿出來。

  哨兵悶哼一聲,身子一軟,胡封扶住他,慢慢放下去,沒出聲。他拔出刀,在哨兵衣服上擦了兩下,跨過屍體,往營里走。

  營里很安靜。帳篷一排一排的,火堆還在燒,但火小了,只剩炭火,紅彤彤的,冒著煙。士卒們躺在帳篷里,打呼嚕的,磨牙的,說夢話的,都有。胡封走到第一個帳篷前面,掀開帘子往裡看了一眼,縮回來。他舉起手,又揮了一下。

  三百人散開了,三個人一組,五個人一隊,摸向各個帳篷。

  就在這時,有人喊了一聲。

  不是哨兵,是糧草堆後面的一個老兵。他起來解手,蹲在糧草堆後面,看見了那些黑影。他愣了一下,然後扯著嗓子喊:「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