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
細作到了。他們扮成商人,扮成流民,扮成走親戚的,混進了馬騰軍中、韓遂舊部中。訊息開始傳,在酒館裡,在軍營里,在市場上。
「聽說了嗎?馬騰要反。」「真的假的?」「真的,李傕的人說的。馬騰跟韓遂舊部商量好了,等劉備一出兵,他們就動手。」「馬騰不是剛降嗎?」「降是降,心裡不服。韓遂是怎麼死的?被劉備殺的。韓遂的舊部能服?」
訊息傳到馬騰耳朵里,馬騰大怒。他坐在帳中,臉沉得像鍋底,手按在刀柄上,攥得指節發白。
「誰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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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德站在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到處都在傳,查不出來。」
馬騰站起來,在帳里走了兩圈。「這是反間計。賈詡的毒計。」
龐德說:「主公,要不要向劉使君稟報?」
馬騰停下來,想了想。「稟報。現在就報。派人去金城,告訴劉使君,馬騰絕無二心。」
龐德點頭,轉身出去了。馬騰站在帳里,手按在刀柄上,站了很久。
劉備大營。
劉備坐在堂上,面前攤著兩份文書。一份是李順的密報,一份是馬騰的稟報。他看完了,放下,沉默了很久。簡雍站在旁邊,等著。
「大哥,賈詡這是要亂咱們的軍心。」
劉備點頭。「我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長安上。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給馬騰回信。告訴他,我信他。讓他安心,不要自亂陣腳。」
簡雍點頭,把這句話記下來。
劉備又說:「給牽招傳令。讓他加強巡邏,發現可疑的人,抓了。賈詡的細作,一個都不能留。」
簡雍又點頭。
劉備走回去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他沒讓人換。
「賈詡。」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窗外,風颳著,沙沙的,像有人在說話。他聽了一會兒,放下茶碗。
「憲和,告訴李順,繼續盯著。賈詡下一步要幹什麼,我要知道。」
簡雍把這句話也記下來。
劉備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賈詡那三策。斷糧、反間、堅守。每一條都打在要害上。他睜開眼,看著地圖。長安的位置被他的手指按了太多次,硃砂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白。
「真是個毒士。」他說。
簡雍看他。
劉備沒解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風灌進來,冷的,帶著雪沫子。他站了一會兒,放下窗,走回來坐下。
「傳令下去,各營加強戒備。糧道加派巡邏,隴西各隘口設烽火台。馬騰軍中、韓遂舊部中,派人盯著。發現細作,格殺勿論。」
簡雍飛快地記著。
劉備端起茶碗,發現茶已經涼透了。他沒讓人換,端起來喝了。澀,苦,咽下去的時候喉嚨發緊。
窗外,風還在刮。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壓在城頭上。長安的方向,天邊有一道暗紅色的光,不知道是晚霞還是別的什麼。他看了一會兒,放下茶碗。
「賈詡,你還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吧。」
長安。
天冷了。
李順坐在蜀錦坊後面,面前攤著一碗熱茶,冒著白氣。他沒喝,手指在案上敲著,一下一下的。外面街上的人更少了,偶爾有一個兩個,縮著脖子,跑著過去。西涼兵巡邏的隊數多了,一隊接一隊,矛尖在日光下反著冷光。
門帘掀開,一個夥計走進來,瘦,臉白,眼睛亮。他在李順耳邊低語了幾句。李順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
「人在哪兒?」
夥計說:「在後面巷子裡。郭將軍的親兵,姓王,喝醉了,躺在牆根底下。咱們的人看見他,扶到鋪子裡來了。」
李順站起來,走到前面。鋪子裡坐著一個人,三十來歲,臉通紅,身上一股酒氣,甲歪著,帶子拖在地上。他靠在牆上,閉著眼,嘴裡嘟囔著什麼。李順看了看他,轉身對夥計說:「弄碗醒酒湯。」
夥計去了。李順坐在那人對面,等著。
醒酒湯端來了,黑乎乎的,冒著熱氣。夥計掰開那人的嘴,灌進去。那人嗆了一下,咳了幾聲,睜開眼,迷迷瞪瞪地看著李順。
「你是誰?」
李順笑了笑。「我是這鋪子的掌柜。兄弟喝多了,躺在巷子裡,怕你凍著,扶你進來歇歇。」
那人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這是哪兒?」
「西市,蜀錦坊。」
那人站起來,晃了一下,扶住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甲,又看了看李順。「你是做買賣的?」
李順點頭。「做點小買賣。蜀錦,藥材,茶葉,什麼都賣。」
那人點了點頭,往外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回頭。「你這裡,有好酒嗎?」
李順笑了。「有。益州來的,蜀中老酒,市面上買不到。」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給我打一壺。」
李順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壺酒,遞過去。那人接過來,揣進懷裡,從腰裡摸出幾個錢,扔在櫃檯上,轉身走了。李順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夥計湊過來。
「掌柜的,這人是誰?」
李順說:「郭汜的親兵。姓王。」
夥計愣了一下。「郭汜的人?他來咱們這兒幹什麼?」
李順沒答。他走回後面,坐下,端起那碗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第二天,王親兵又來了。這回他沒喝醉,穿著整齊,甲也正了。他走進鋪子,掃了一眼,看見李順,笑了。
「李掌柜,昨天的酒不錯。還有嗎?」
李順從櫃檯底下又摸出一壺,遞過去。王親兵接過來,沒走,坐在櫃檯旁邊的椅子上,擰開壺蓋,喝了一口,咂咂嘴。
「好酒。」
李順笑了笑。「喜歡就常來。」
王親兵又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李掌柜,你這鋪子,生意怎麼樣?」
李順說:「還行。能餬口。」
王親兵哼了一聲。「餬口?你這鋪子,西市最大的蜀錦鋪,能是餬口?」
李順沒接話。
「這世道啊。沒點關係,啥都幹不了。隴關那邊,本來是我們郭將軍鎮守的,臨時換了個李傕的親戚,你知道是誰不?」
李順搖頭。
「李暹。李傕的侄子。」王親兵說,「那人,不是個東西。貪財好色,剋扣軍餉,部下都恨他。要不是李傕撐著,早被人砍了。」
李順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王親兵又說:「他手下有個副將,姓張,跟了他好幾年。張副將的老婆被李暹睡了,張副將不敢吭聲,但心裡恨得要死。這事兒,李傕不知道。郭將軍知道。郭將軍說,李暹要是守隴關,遲早出事。」
李順給他倒了碗茶。「張副將現在還在隴關?」
「在啊。」
李順點了點頭。王親兵喝完了茶,站起來,把那壺酒揣好,拱了拱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