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趙雲守城(下)

  到傍晚的時候,東門的城牆下屍體堆得比城牆還高。後面的敵兵踩著屍體往上沖,不用雲梯就能爬上來。趙雲站在垛口後面,看著那些湧上來的敵兵,刀已經砍不動了,手在抖,刀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將軍!」副將衝過來,渾身是血,胳膊上挨了一刀,肉翻著,能看見骨頭。「南門快守不住了!」

  趙雲沒動。他看著城下,看著那些還在往上爬的敵兵,看著遠處馬騰的旗幟,看著天邊快要落下去的太陽。忽然,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守不住也得守。」

  他撿起地上的一面盾牌,站在垛口前面。盾牌上全是箭孔,好幾支箭還插在上面,但他舉著,站著,像根樁子。副將看著他,也撿起一面盾牌,站在他旁邊。

  一個士卒看見了,也撿起盾牌,站過來。又一個,又一個,一個接一個,殘破的盾牌在城頭排成一排,像一堵破牆,搖搖欲墜,但沒倒。

  城下,敵兵湧上來,又退下去。湧上來,又退下去。雲梯架起來,被推倒。架起來,被推倒。撞車推到城門前,撞了幾下,被城上扔下來的石頭砸碎了。天越來越暗,太陽落到了山後面,只剩一道紅邊,像血。

  馬騰騎在馬上,看著那座城。城還在。他的兵攻了兩天,死了幾千人,城還在。他的手攥著韁繩,攥得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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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攻。」

  八月二十七,第三天。

  天沒亮,鼓聲就響了。

  馬騰把所有的兵都壓上來了。羌騎、步卒、涼州兵,一萬多人,同時攻四門。沒有輪換,沒有休息,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不停地上,不停地涌。城牆在顫,城門在抖,守城的兵在倒。

  東門。趙雲站在垛口後面,刀已經舉不起來了。他用右手撐著城牆,站著,看著城下。

  城下的人太多了,像螞蟻,密密麻麻的,爬滿了城牆。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來,梯頂的鐵鉤鉤住垛口,砍斷一個,又搭上來一個。撞車又推到了城門前,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撞在胸口上。

  「將軍,北門破了!」一個渾身是血計程車卒跑過來,話沒說完就倒下了。

  趙雲沒回頭。他看著城下,看著那些湧上來的敵兵。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耳朵里嗡嗡響,腿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南門也破了!」又一個人跑過來。

  趙雲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他看見遠處有塵土揚起來。不是一股,是很多股,從東邊來,從官道上涌過來,遮住了半邊天。塵土裡有什麼在閃,是甲,是矛,是旗。旗是紅的,上面有字,看不清是什麼字,但他知道。

  他忽然坐在地上。腿軟了,撐不住了,就那麼坐下去,背靠著城牆,頭仰著,看著天。天是灰的,雲是灰的,什麼都是灰的。但遠處那面旗,是紅的。

  「總算來了。」

  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

  副官衝過來,「將軍!東門也快撐不住了!」

  趙雲沒動,他靠在城牆上,閉著眼睛,指著遠處。「援兵到了。」

  副將愣了一下,往遠處看。塵土裡,騎兵衝出來了。前面是益州騎兵,五千騎,列成鋒矢陣,像把刀,直插馬騰軍的側翼。後面是韓遂的騎兵,三千騎,散在兩翼,像張開的翅膀。馬蹄聲像打雷,從東邊滾過來,越來越響,震得地面都在抖。

  馬騰軍的後陣亂了。羌騎回頭看見那面紅旗,有人叫了一聲,有人勒馬往回跑,有人被自己的馬甩下來。龐德的步卒在城下,上不去也下不來,被擠在城牆和騎兵之間,像夾在磨盤裡的麥子。馬騰騎在馬上,看著那面紅旗從塵土裡衝出來,看著自己的兵被衝散,看著那座城還立著。

  他的手攥著韁繩,攥得指節發白。城還在。攻了三天,死了幾千人,城還在。

  「撤!」他的聲音都變了。

  鼓聲響起來,急,亂,像逃命的心跳。羌騎先跑,馬快,跑得也快,一溜煙地往西竄。龐德的步卒跑不了那麼快,被擠在城下,跑不動的跪在地上投降,跑得動的扔了兵器往西跑。

  馬騰的涼州兵跑在最後面,被趙雲的騎兵追著砍,一路跑一路丟,丟矛丟刀丟旗丟甲,什麼都丟。

  趙雲坐在城頭,看著那些潰兵往西跑,看著那面紅旗在城下飄。他想起身,腿軟,站不起來。他靠在城牆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一個士卒走過來,渾身是血,臉上分不清是血還是汗。他手裡提著一個水壺,走到趙雲面前,遞過去。

  「將軍,喝口水。」

  趙雲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涼了,澀,帶著鐵鏽味,是水壺裡沾了血。他咽下去,把水壺遞給旁邊的傷兵。那傷兵躺在城牆上,腿被砍了一刀,骨頭露出來,白森森的,血還在流。他伸手要接,手抖得厲害,接不住。趙雲把水壺遞到他嘴邊,他喝了一口,嗆了一下,咳出血來。

  「將軍,你先喝。」傷兵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趙雲把水壺又遞到他嘴邊。「你傷重,你先喝。」

  傷兵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滴在甲上,衝出一道白印子。趙雲靠在城牆上,看著遠處那面紅旗。

  旗在風裡飄著,紅底黑字,寫著劉。他的眼睛澀,眨了一下,有東西從眼角流下來,是汗,也是血,混在一起,鹹的,腥的。

  城下,劉備騎馬走到城門口。他抬頭看城頭,趙雲靠在那兒,渾身是血,甲破了,袍子碎了,臉上全是血痂,雖然不是他自己的血,但讓人分不清哪是臉哪是血。

  他坐著,腰沒彎,頭沒低,眼睛看著遠處西邊,看著馬騰潰退的方向。

  劉備站在城下,仰著頭,看著趙雲,看了很久。趙雲也看見他了,想站起來,動了一下,沒站起來。

  「主公,城還在。」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劉備站在城下,沒說話。他翻身上馬,打馬往城裡走。走過城門洞的時候,地上全是血,黏糊糊的,馬蹄踩上去打滑。他勒住馬,慢慢走,一步一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