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河陽津北

  初平元年二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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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內郡,河陽津北岸。

  王匡站在臨時壘起的土壘上,看著下面士卒搬運木材。那些木頭剛從山上砍下來,還帶著樹皮,被拖到河邊,堆成一座座小山。匠人蹲在木頭堆里,拿斧子砍削,刨花飛濺,鋸末落了一地。

  「將軍。」副將走上土壘,「探馬回報,董卓的兵到了。」

  王匡轉身:「多少人?」

  「看不真切,但沿河扎了營,從這頭望不到那頭。」

  王匡笑了。

  他回頭看向對岸。黃河在這個季節水位低,河面窄,最窄處不過兩百步。對岸那片平灘上,果然有旗幟在立起來,一面接一面,黑底白字,寫著董字。

  「來了就好。」王匡說,「怕他不來。」

  副將遲疑:「將軍,咱們只有八千人,董卓要是真渡河。。。」

  「渡不了。」王匡指著河面,「你看這水,雖淺,但船能過多少?他敢渡,我半渡而擊,讓他餵魚。」

  他頓了頓,又道:「盟主命我守這兒,就是看中河陽津是渡口要害。守住這兒,董卓就過不了河。他過不了河,關東聯軍就能從容集結。」

  副將點頭,不再說話。

  王匡走下土壘,踩著爛泥,往營地走。營地扎在離河三里的一片高地上,帳篷一排排,挖了壕溝,立了柵欄。士卒們正在埋鍋造飯,炊煙混著河邊的霧氣,灰濛濛一片。

  他站在營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對岸。

  對岸,董卓的旗幟還在增多。黑壓壓的,像一群烏鴉落在那片灘地上。

  「來吧。」王匡低聲說,「等你來。」

  二月十一,董卓到了渡口正面。

  他親自來的。

  那匹大黑馬站在河岸邊,馬上的人披著玄甲,肥厚的臉上橫肉顫動,眯著眼看向對岸。李儒騎馬跟在他身側,手裡拿著根馬鞭,指指點點。

  「明公,王匡的營扎在三里外那片高地上。」李儒說,「壕溝挖了兩道,柵欄立得密。守得住。」

  董卓沒說話。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八千兵。」他說,「他把自己老底都帶來了?」

  「河陽津是渡口要害,袁紹以為咱們必從此渡。」

  董卓轉頭看他:「那你說咱們渡不渡?」

  李儒也笑了:「當然渡。但不是這裡。」

  他壓低聲音,湊近董卓:「明公,王匡這八千人,守得住河陽津,但守不住別的地方。」

  董卓挑眉。

  李儒馬鞭往西一指:「。。。那邊有渡口。再咱們的控制中。」

  「多遠?」

  「兩百里。」

  董卓想了想:「騎兵跑過去,多久?」

  「急行軍,半天。」

  董卓看著對岸那面王字旗,臉上的肉又顫了顫。

  「那就讓他在這守著。」他說,「好好給自己守墳。。」

  他勒轉馬頭,往回走。李儒跟上。

  馬蹄踏在河灘上,留下深深的印子。河水嘩嘩地流,聲音單調,一遍又一遍。

  兩軍隔河對峙,一天,兩天,三天。

  第十天,二月十一。

  董卓坐在中軍帳里,面前攤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畫著黃河兩岸的山川渡口,某個位置被硃砂圈了個圈。

  李儒站在一旁,手裡拿著根炭條,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

  「騎兵已經出發了。」他說,「三千人,全是西涼老卒,馬是河曲馬,能跑。」

  董卓看著那條線:「領兵的是胡軫?」

  「是的。」

  董卓點頭。胡軫,涼州人,跟著他打了多年仗,兇悍,狠辣,殺人從不手軟。

  「他到了以後呢?」

  「渡河。」李儒說,「渡過去,繞到王匡背後。王匡的營扎在河邊,背水,沒退路。胡軫從他背後捅一刀,前頭咱們再渡河,兩面夾擊。」

  董卓笑了,笑出聲,肥肉直抖。

  「八千兵。」他說,「一個都跑不掉。」

  李儒也笑:「一個都跑不掉。」

  帳外傳來馬蹄聲,很快,越來越近。一個斥候翻身下馬,跑進帳里,單膝跪地。

  「明公,王匡那邊有動靜。」

  董卓抬眼:「什麼動靜?」

  「他在加固營壘,又加了一道壕溝。還在河邊添了箭塔,日夜盯著這邊。」

  董卓和李儒對視一眼,都笑了。

  「哈哈哈。」董卓說,「又在給自己修墳呢。」

  斥候退下。

  董卓站起來,走到帳口,掀開帘子往外看。對岸,王匡的營地里燈火通明,人影晃動。箭塔上,火把插得密密麻麻,照亮了半邊天。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是濁酒,酸,澀,但他喝得痛快。

  「王匡。」他喃喃,「等死吧。」

  夜色里,三千騎兵正在行軍。

  馬蹄裹著布,踩在地上只有悶響。隊伍拉得很長,像條黑色的蛇,在山谷間蜿蜒穿行。

  胡軫騎馬走在最前面。他四十出頭,臉上有道紅色的胎記,從左額頭斜著長下來,一直到鼻子。他穿著玄甲,沒帶頭盔,頭髮胡亂紮成辮子,垂在腦後。

  副將催馬跟上來:「胡將軍,離平陰還有六十里。」

  胡軫抬頭看天。月亮在雲層里穿行,時隱時現。山影黑黢黢的,壓在兩旁。

  「天亮前能到?」

  「急行軍能到。」

  「那就急行軍。」胡軫說,「到了平陰,休息兩個時辰,然後渡河。」

  副將遲疑:「渡河。。。那邊有船嗎?」

  「有。」胡軫咧嘴笑了,胎記扯得表情更加猙獰,「李先生早就安排好了。平陰渡口有咱們的人,有三十條船。一條船能載二十騎,一趟六百騎,五趟全過去。」

  副將算了算:「三十條船,一趟六百騎,五趟。。。」

  「三千騎,半天過完。」胡軫說,「過完了,繞到王匡背後。那時候他還在盯著對岸,等著咱們主公渡河。」

  他笑了,笑聲在夜風裡傳出去,驚起幾隻宿鳥。

  「兄弟們。」他抖韁繩,「天亮前,到渡口。」

  隊伍繼續前進。馬蹄聲悶悶的,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二月十二,平陰渡口。

  天剛蒙蒙亮,霧氣從河面上升起來,白茫茫一片,遮住了對岸。

  胡軫站在岸邊,看著那三十條船。船是漁船,不大,每條能擠下二十個人,二十匹馬。馬得上船前蒙上眼,不然會驚。

  「按序登船,小心馬匹。」他說。

  士卒們開始登船。第一批六百人,牽著馬,踩著跳板,小心翼翼地上去。船晃得厲害,有人差點栽進水裡,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

  胡軫上了第一條船。他站在船頭,看著對岸。霧太大,什麼也看不見。

  船伕搖櫓,船慢慢離開岸。水聲嘩嘩,櫓吱呀吱呀響。船越走越深,河水從渾濁的黃變成青灰色,深不見底。

  胡軫忽然問:「王匡那邊,有訊息嗎?」

  副將搖頭:「沒有。他還在盯著河陽津。」

  胡軫笑了,笑得很滿意。

  船靠岸。

  胡軫第一個跳下去,踩在泥灘上,靴子陷進去,拔出來,又陷進去。他不在乎,大步往前走,走到干地上,轉身看著後續的船一艘接一艘靠岸。

  士卒們牽著馬下來,在岸邊列隊。馬打著響鼻,甩著頭,不適應這潮濕的空氣。

  「騎兵集合。」胡軫說,「集合完,往東。繞去王匡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