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她注視著拉斐特條理分明地講解航海知識,先前對他的印象悄然鬆動。

  草原上空持續傳來空氣爆裂的聲響。

  索爾與賈巴坐在岩石上,仰首望著那個在空中反覆折轉的身影。

  末鎝的雙 ** 替踩踏空氣,劃出一道道銳利的折線軌跡。

  五個月的光陰從指縫間溜走,他終於讓身體記住了這種特殊的移動方式。

  「比預計早了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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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爾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賈巴眯起眼睛,草原盡頭的地平線正在微微顫動。」時間跑得比野馬還快。」

  「該讓他出海了。」

  索爾壓低嗓音,像在自言自語。

  山頂的懸崖邊緣,末鎝閉著眼感受氣流扑打面頰的觸感。

  每一次踏空而行時,胸腔里都會湧起某種近似本能的雀躍——仿佛掙脫了大地無形的繩索。

  這種感受讓過去那些枯燥的練習都有了意義。

  他睜開眼時,天際出現了一個移動的黑點。

  那隻送報鷗正沿著固定的航線飛來,翅膀規律地拍打著空氣。

  末鎝想起今天確實是收取新聞的日子。

  他唇角微揚,腳下猛然發力。

  嘭!嘭!

  兩次短促的踏空聲後,他已迎著那隻鳥升上半空。

  送報鷗被突然逼近的人影驚得亂了節奏,待看清對方容貌才穩住身形。

  它認得這個每周都會出現的青年。

  「這份歸我了。」

  末鎝伸手從鳥腹側的布袋裡抽出一卷報紙。

  送報鷗立刻發出急促的鳴叫,翅膀拍打得更加用力。

  「去找桑妮結帳。」

  話音未落,末鎝已停止踏空,任由重力將他拉回地面。

  送報鷗望著那個迅速縮小的身影,無奈地調整方向朝聚居地飛去——它只希望這次不會被賴掉那份微薄的報費。

  末鎝落地時膝蓋微曲緩衝,隨即展開手中的新聞紙。

  頭版依然被海賊相關的消息占據。

  又是那張熟悉的面孔。

  「火拳」

  艾斯的照片下方,文字記述著這位新任白鬍子海賊團第二隊隊長近期的活躍表現。

  另一則簡訊提到,再過四十餘天,四年一度的世界會議將在聖地瑪麗喬亞召開。

  「看完了嗎?」

  聲音從身後傳來。

  索爾的聲音從前方飄來時,末鎝的目光還停留在報紙的鉛字上。

  「看完了。」

  末鎝說。

  其實還剩幾行沒讀完,但意思已經清楚了。

  「拿來。」

  索爾伸出手。

  末鎝走過去,將報紙遞給他。

  索爾接過去,紙張在他手中展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又是他。」

  索爾盯著頭版,眉毛動了動。

  賈巴湊近瞥了一眼,舌尖抵著上顎嘖了一聲。

  末鎝站在一旁,看著兩人的側臉。

  他們不知道——不知道那個被印在頭條的名字背後流著誰的血。

  若是知道,當年的事或許就不會是那樣的結局。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了又能怎樣?信或不信,都找不出一個合適的由頭。

  他等著索爾將報紙看完。

  等到索爾終於將報紙折起,末鎝開口:「月步,我已經會了。」

  索爾抬起眼睛,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沉默像潮水一樣漫過沙灘。

  然後索爾的手掌輕輕按在報紙上。

  「臭小子,」

  他說,「還要多久,我才能在這頭版上見到你的臉?」

  ---

  在蒙蒙島的第八個月結束時,末鎝沒有翻開過那本筆記。

  偶爾有船靠岸,來的多是些不成氣候的海賊,弱得連填一頁紙都嫌浪費。

  這裡是東海,懸賞金三百萬貝里上下浮動的地方。

  弱與強的界限,在這裡反而清晰得刺眼。

  整片海域裡,值得記下的名字,恐怕只有惡龍那一夥。

  清一色的魚人,身體底子個個紮實,是上好的獵物。

  賞金不算高,但拳頭夠硬。

  別說船長阿龍,就是他手下那幾個幹部,隨便拎出一個都能讓東海支部的准將吃不了兜著走。

  這樣的獵物,既然就在東海,沒有放過的道理。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把沙灘曬得發白。

  一艘小型帆船歪在淺灘上,船底蹭著沙粒。

  這是八個月前他們乘來的那艘,昨天索爾親手補了補漏,修了桅杆。

  這樣的小船,在東海轉轉還行,再遠就扛不住風浪了。

  末鎝和拉斐特一趟趟搬著淡水和食物,堆進船艙。

  東西備齊,只要把船推離淺灘,帆就能吃上風。

  拉斐特留在甲板上整理纜繩。

  末鎝跳下船,靴底陷進溫熱的沙里。

  沙粒在腳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末鎝剛踏上這片被潮水反覆浸染的灘涂,一道暗沉的弧線便迎面飛來。

  他手腕一抬,那件帶著金屬涼意的物件已穩穩落入掌心。

  是索爾的那把老槍。

  槍身沉澱著經年累月的暗啞光澤,握柄處已被磨出溫潤的弧度。

  索爾所有的收藏里,唯獨這一件逃過了那場徹底的摧毀。

  老人對單發燧發槍的固執偏愛,或許源於某個早已被遺忘時代的信條,又或許僅僅因為那一聲轟鳴中蘊藏的、不容置疑的終結之力。

  此刻躺在末鎝手中的,正是這樣一件作品。

  裝填的繁瑣被刻意忽略後,它所釋放的瞬間衝擊,的確遠非那些更精巧的後來者所能比擬。

  「我拿著了。」

  末鎝沒有推辭,將它收進身側。

  動作里沒有多餘的遲疑。

  索爾的下頜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算是回應。

  桑妮的目光一直黏在末鎝身上。

  明明早已預想過無數次分別的場景,真到了這一刻,胸腔里卻像被什麼柔軟又頑固的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她抿著唇,什麼也沒說。

  不遠處,賈巴指間的菸捲亮起一點明滅的紅光,青灰色的煙縷逸散進帶著咸腥的空氣里。

  賈雅站在他身側,眼睛彎成細細的月牙,嘴角噙著慣常的、溫和的笑意。

  該說的話,在來此之前早已說盡,此刻的沙灘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往復聲。

  末鎝轉向那微笑的女子。」不再想想嗎,雅姐?」

  賈雅搖了搖頭,連帶著耳畔幾縷髮絲輕輕晃動。」海賊……」

  她聲音平緩,卻帶著清晰的疏離,「我不喜歡。

  更沒想過成為其中一員。」

  「明白了。」

  末鎝嘆了口氣,那遺憾真切地掛在眉梢。

  他無比懷念那些經由她手調理出的、能讓人從疲憊深處復甦的食物。

  可她對海賊根深蒂固的排斥,像一道無形的牆。

  此刻,他幾乎有些惱恨起那些曾在這座島嶼周邊出沒、留下惡名的身影。

  若非他們,在這片土地上長大的她,目光或許不會如此決絕。

  一絲不甘仍盤桓不去。

  他頓了頓,決定拋出最後的餌。

  「偉大航路里,有些島嶼……很特別。

  比如,一個被稱作『小花園』的地方。」

  他觀察著賈雅的神色,放緩了語速,「那裡活著的,是別處早已絕跡的巨獸,甚至……有恐龍。」

  賈雅唇邊的笑意凝滯了一瞬。

  眼瞼微微抬起,那彎月牙般的縫隙里,透出些許別樣的光。

  她所知曉的外部世界,來自遺蹟牆面上斑駁的圖畫、聚居地內寥寥的舊冊,以及父親偶爾的講述。

  恐龍——父親確實提起過,那是遙遠得如同傳說時代的生靈。

  它們的肌肉會是什麼紋理?血液該是何種溫度?又該用怎樣的火候,才能逼出蘊藏在古老軀殼深處的、可能早已失傳的鮮味?

  平靜的心湖,終究被投下了一顆石子。

  賈巴吐出一口悠長的煙氣,聲音混在潮聲里傳來:「出去看看,未必是壞事。」

  他不會替她做任何決定,但心底某處,確實不願見她的一生全然固守於此。

  「父親……」

  賈雅低喚了一聲,視線落在起伏的海面上,陷入沉默。

  「選哪條路,終究是你自己的事。」

  賈巴的聲音帶著菸草薰染過的沙啞,也帶著一种放手般的坦然。

  末鎝捕捉到了那片刻的動搖。

  他沒有再急切地追問,只是將目光投向遠處海天相接的模糊界線,留給她權衡的空間。

  潮水漲上來,又退下去。

  大約過了幾十次心跳的時間,賈雅終於轉回臉,對著末鎝,再次輕輕搖了搖頭。

  海風帶著咸澀的氣息拂過碼頭。

  她望向遠處海天相接的線,目光里有種被囚禁已久的飛鳥才有的渴望。

  可當視線落回眼前這艘船,那渴望便迅速沉入眼底,被一層堅硬的抗拒覆蓋。

  「我還是……不能接受。」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楔進空氣里。

  站在她對面的年輕人眼底的光暗了暗。

  這結果他早有預料,可親耳聽見時,胸腔里還是漫開一片空落落的涼。

  但她猶豫了這麼久——手指無意識揉搓著圍裙邊緣,嘴唇抿了又鬆開——這漫長的遲疑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答案。

  她心裡那扇窗,其實已經推開了一條縫。

  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呢?他想著。

  或許,終究是那個稱呼,那個身份,像一道鏽蝕的門栓,橫在了她和廣闊世界之間。

  「我們會在東海停留一陣。」

  他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她抬起眼,有些不解。

  「下個月,」

  他迎著她的視線,語速放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經過斟酌,「船會再回到這座島。

  如果到那時,你的想法有了改變……」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看著他。

  從他眼底,她讀到了某種近乎固執的期待,沉甸甸的,壓在她的回應上。

  最終,她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年輕人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有這一點可能性,就夠了。

  道別的話說得簡短。

  他和那隻總愛趴在他肩頭的鼬鼠一起踏上了系在岸邊的小艇。

  穿條紋西裝的男人鬆開纜繩,帆布被風灌滿,發出飽滿的鼓脹聲。

  小艇開始移動,劃開淺灘平靜的水面,朝著深藍駛去。

  碼頭上,橘色頭髮的女孩一直用力揮著手,直到胳膊發酸也不肯放下。

  眼眶很熱,有什麼東西模糊了眼前的景象,她把嘴唇咬得發白。

  「情報就是武器!」

  小艇已經離得很遠,他的喊聲乘風斷斷續續傳來,「去了那邊……別偷懶!」

  「知道啦!」

  她用盡力氣喊回去,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老頭子!煙少抽點!我還指望你多活幾年!」

  「滾你的蛋!」

  碼頭上的老人笑罵了一句,聲音卻有些發啞。

  那小艇越來越遠,最終縮成海平面上一粒幾乎看不見的黑點,然後徹底消失。

  老人仰起臉,天空藍得刺眼,幾縷雲絲懶散地掛著。

  他眯起眼睛,從喉嚨里滾出一句低語:「我等著看呢。」

  * * *

  船艙里光線昏暗。

  貝利把自己蜷成一團,埋在角落的陰影中,耳朵耷拉著。

  離別的情緒像潮濕的毯子裹住了它,讓它提不起半點精神。

  船頭甲板,年輕人獨自站著。

  目光越過起伏的波浪,投向沒有盡頭的遠方。

  他也在想那個女孩。

  如果她能在那個組織里站穩腳跟,成長起來……那麼未來某天,他或許會需要藉助她所能觸及的那些隱秘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