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並非出於對魚人的憐憫——儘管她確實看見其中一個年老的魚人仆倒在地,又掙扎著爬起——而是某種更熟悉、更黏稠的厭惡從胃裡翻湧上來。
童年記憶的碎片總在這種時刻閃現:父親沾滿機油的手,鄰居女人隔著柵欄投來的眼神,碼頭邊那個偷偷塞給她半塊麵包的魚人老工匠……好壞從來不分膚色與腮鰭。
種族是張太薄的紙,一戳就破。
砰!砰!
又是兩聲槍響,但緊接著爆開的是人類的慘叫。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兩個笑得最響、槍口抬得最高的海賊突然向後仰倒,胸口綻開暗紅的花。
克拉拉耳尖微動,在嘈雜中捕捉到那兩聲幾乎重疊的、來自不同方向的銳鳴。
她倏地抬頭。
斜對面屋頂上,一個戴面具的影子正在移動。
動作快得像掠過瓦片的夜鳥。
那人剛將一柄短銃收回腰間,反手就從背後抽出一桿細長的滑膛槍,槍管在昏暗的天光下劃出一道冷硬的弧。
沒有停頓,沒有瞄準,槍口橫轉的瞬間,火光已從膛口噴出。
克拉拉視線跟著彈道下移。
街角,一個正用線膛槍套住魚人後背的海賊應聲癱軟,手裡的武器哐當掉在地上。
救魚人?
她重新盯住屋頂。
那道身影已躍向相鄰的建築,衣擺在風裡扯成模糊的灰影。
是誰?海軍的人?追賞金的獵手?總不可能是海賊。
更不可能是……魚人自己。
克拉拉怔怔望著影子消失的方向,思緒像被攪渾的水。
在這座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和腐酒氣味的城鎮,誰會為了一群逃亡的奴隸扣動扳機?
她不知道,此刻在更高處,另一雙眼睛正冷靜地掃視著街道。
末鎝收起還在發燙的槍管,目光追著那群連滾爬向港口方向的魚人。
很好,衝出去了。
他嘴角扯出個極淡的弧度,隨即從藏身的煙囪後閃出,沿著屋脊無聲地跟了上去。
剛才從酒館和賭檔里湧出來看熱鬧的海賊們,正把逃亡的魚人當成移動的靶子,槍聲像爆豆般此起彼伏。
動我的獵物?
這個念頭閃過的同時,他手裡的槍已經響了。
三個叫囂得最凶的傢伙先後倒地。
整個過程不過幾次呼吸的時間。
克拉拉所見的「不可思議的一幕」
,於他而言,只是清理場地的必要步驟。
長街上,那個沖在最前面的魚人奴隸也察覺到了異樣。
有人……在攔截那些 ** 的人類?他布滿鱗片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的停頓。
誰?為什麼?在這鬼地方?但求生的本能壓過了疑惑。
他甩甩頭,把紛亂的念頭甩出去,埋頭繼續沖向記憶中海風傳來的方向。
救,是為了之後更好的殺。
這種彎繞的邏輯,站在巷口的觀察者怎麼可能猜透。
所以克拉拉只能相信自己所看見的表象:一個神秘的 ** ,正在對抗海賊,庇護魚人。
她望著空蕩蕩的屋頂,心裡塞滿了未解的疑問。
而那個引發疑問的身影,早已融入建築投下的陰影里,朝著獵物逃亡的方向,繼續追逐。
他並不愚鈍。
剛剛在開闊街道上淪為眾人射擊目標的經歷,讓他立刻改變了方向,一頭扎進兩棟房屋之間的狹窄通道里。
周圍那些原本在 ** 作樂的海賊們,眼見著這條魚人奴隸學機靈了,雖然遺憾不能再多放幾槍找點樂子,卻也沒人願意追進去。
誰都知道,這是拍賣場的貨物。
剛才人多混亂,大家隨手開幾槍,就算 ** 了也是法不責眾。
可要是單獨追進去幫忙活捉?冒這種風險根本撈不到什麼好處,只有蠢貨才會幹。
魚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後,聚攏的人群便將注意力轉向了那三個不知被誰 ** 的同行,以及拍賣場門口愈演愈烈的混戰。
屋頂上,戴著面具的身影微微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想到即將驗證那本筆記對魚人族是否同樣有效,胸腔里便湧起一陣灼熱。
當初構思這份能力時,本就是為了將那些先知先覺的情報轉化為實際優勢。
因此,在潛意識的設定里,「 ** 」
與「人類」
才是核心。
最初的構想中,並未包含魚人或巨人這類存在。
但既然他們多少也與「人」
的概念沾邊,那麼適用的可能性就很大。
一旦證實可行,獵物的範圍便能大幅拓寬。
相比之下,這些異族簡直是更珍貴的獵物——儘管他們不像四海的海賊那樣隨處可見,反倒像是稀有的怪物,除非主動找上門去,否則難得一見。
下方巷道里,那條魚人身上帶著不少傷,速度卻絲毫未減。
驚人的體質。
若不是傍晚時分解決了那三個海賊,讓筆記的力量有所增強,此刻恐怕連跟上都會吃力。
末鎝不緊不慢地尾隨著,如同等待獵物耗盡體力的獨狼。
讓牠多跑一段也好,失血會逐漸帶走力氣,等牠慢下來,再動手就輕鬆多了。
先前這魚人在人群中廝殺的模樣,他看得清清楚楚。
為了防備可能出現的干擾,他稍稍放慢了速度,一邊追蹤,一邊將一顆顆金屬 ** 壓入轉輪。
儘管如今的身體素質已不算差,但唯有握緊這把武器,才能感到些許安心。
只要面對的敵人不是那種能硬扛 ** 的怪物,他就有周旋的把握。
失血帶來的影響在十分鐘後開始顯現。
那個身影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四肢每一次擺動都顯得沉重。
失血抽走了力量,也拖緩了移動的速度。
時機差不多了,再等下去變數只會增加。
末鎝驟然提速,幾個起落便截在了前方。
魚人奴隸猛地剎住腳步。
失血乏力的身體經不起這樣突兀的停頓,整個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完了!
預想中的致命一擊卻沒有到來。
他慌忙穩住身形,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地盯住攔路的人類。
目光掃過對方手中那柄短刃,又瞥見從肩後探出的黝黑槍管,心頭一緊。
顧不上所剩無幾的體力,他咬緊牙關,猛地前沖!
必須搶先出手!
砰!
一聲爆鳴讓他硬生生再次止步。
一縷帶著刺鼻氣味的青煙,從腳前地面新出現的淺坑裡裊裊升起。
「愚蠢。」
看到對方打空了那唯一一發 ** ,魚人奴隸緊繃的神經略微一松。
這種複雜地形,他最忌憚的就是遠程武器,所以剛才瞥見槍管時才會不顧一切地衝鋒。
結果,對方竟故意打偏。
原因不明,也無需深究。
他反倒不急了,借著這停頓的機會,暗暗調整著紊亂的呼吸。
用一槍逼停對方後,末鎝隨手將已經空了的滑膛槍拋到一旁的草叢裡。
「雖說你是魚人,」
末鎝微微抬了抬下巴,面具眼孔後的視線鎖在對方滲血的傷口上,「但我亞瑟行事,向來不屑占這種便宜。」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
「你傷得不輕,逃竄又亂了氣息。
我給你五分鐘,喘勻了氣再說。」
「……」
魚人奴隸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
難怪那一槍 ** 偏。
哼,無聊的堅持,可笑的原則。
人類就是因為這種無謂的品性,才顯得格外愚蠢。
五分鐘?根本用不了那麼久。
氣息只需三分鐘就能大致平復。
他暗自盤算,順勢更加努力地調息。
等到力量恢復一些,怎麼可能真的等足五分鐘?到時候直接出手,儘快離開這裡才是正理。
末鎝看著對方胸膛的起伏逐漸規律,將手中的短刃平舉至身前,刃身反射著林間稀疏的光。
「我刀下不斬無名之輩,」
他正色道,「報上你的名字。」
魚人奴隸的視線掠過那柄寒光凜冽的短刃,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就算帶著傷,只要拉近距離纏鬥,他有十足的把握在幾個照面內解決這個只拿著短兵刃的人類。
「希頓·薩姆。」
他嘶啞地報出了名字。
魚人奴隸毫不遲疑地報出姓名,聲音里沒有溫度。
他本打算再添一句威脅,卻又覺得多餘。
反正很快就能捏碎這個人類自以為是的頭顱。
「希頓·薩姆。」
末鎝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仔細描摹著對方染血的面部線條。
片刻後,他忽然向後撤步,同時將手中的武器收進衣內。
薩姆一愣,不明白這舉動意味著什麼。
只見末鎝空出的雙手間忽然多了一本深色封皮的筆記。
「能力者?」
薩姆脊背一緊,危機感炸開,調息被打斷,整個人猛地撲向前方。
末鎝站在原地沒動,像執筆的判官,用鵝毛筆在紙頁上迅速記錄——薩姆的名字,以及剛才戰鬥中那雙足以撕裂鋼鐵的蹼掌。
「不管你有什麼花樣,只要讓我碰到——」
薩姆衝刺中揚起右臂,指間薄膜繃緊,準備直接攥碎那張人類的臉。
就在這時,他瞳孔驟縮。
那本筆記憑空消失了,末鎝從外套內側抽出一柄短管 ** 。
槍口迸發巨響。
** 鑽進胸膛,血霧噴濺。
衝擊力讓薩姆身體一滯,向前撲的勢頭戛然而止。
他晃了晃,膝蓋砸向地面。
末鎝沒有停頓,另一把槍從腰間滑出,對準倒下的身軀又補上一擊。
「無……無齒的亞瑟……阿龍……一定會把你們……」
話語碎在喉嚨里,再沒接上後半句。
「阿龍?」
聽見那個名字,末鎝眉梢微微抬起。
* * *
——阿龍會把你們人類全部殺光。
那是薩姆沒能說完的詛咒。
末鎝如果聽見,或許會笑出來。
但他確實捕捉到了「阿龍」
這個音節。
惡龍海賊團的活動海域在東方,而這裡是西方海域。
難道是迷了路,才漂泊至此,最終淪為奴隸?
末鎝搖了搖頭,不再深想。
幾乎同時,他體內傳來一串細微的、仿佛豆莢爆裂般的輕響,某種變化在肌肉與骨骼間蔓延開來。
他捲起袖口,手臂的線條變得略微清晰,雖然仍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浮脂。
「只是幾句簡短的情報,竟然能有這樣的反饋。」
他有些意外,目光掃過地上那具不再動彈的軀體。
畢竟這是個光靠蠻力和指掌就能撕開人群的魚人。
巷道深處瀰漫著鐵鏽與潮濕苔蘚混雜的氣味。
那個身影倚著牆緩慢滑坐下去,傷口滲出的液體在磚面上暈開深色痕跡。
他盯著幾步外地面上的物件——那柄被短暫丟棄的武器靜靜躺在陰影里。
幾分鐘前的追逐仍殘留在空氣中。
儘管動作因傷痛而滯澀,對方撲近時的速度依然超出預估。
若非提前向後撤開距離,此刻被按在牆上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他彎腰拾起武器,金屬表面沾著夜露的涼意。
種族帶來的先天優勢確實驚人。
若再掌握系統的格鬥技藝,戰力恐怕會呈倍數增長。
這個對手顯然不是普通戰士——若今夜放走他,日後與東海那伙人匯合,或許真會埋下隱患。
槍膛內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