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對阿龍的歇斯底里,娜美閉著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雙眼眸里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恍惚、所有的糾結,都一乾二淨地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種很冷很冷的平靜。
她轉過身,沒有理會身後那一排還在沉默的同伴。她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慢慢踱到了索隆面前。
索隆下意識地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也沒說什麼客氣話,她伸出手,「咔噠「一聲從索隆腰間抽出了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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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索隆腰間最普通的那把鐵刀,連配鞘都已經被海風吹得褪了色。
「借我用一下。」
娜美開頭,聲音平平,像是在借一支筆。
索隆愣了一下,但他沒有阻攔。
他只是看了娜美一眼,又看了看遠處那個站在玻璃塔下的魚人,最後他什麼都沒說。
娜美握著那把刀,一步一步,朝著阿龍的方向走過去。
她其實不太需要這把刀。
她現在的實力,早就過了需要憑藉兵刃才能動手的年紀。
但她需要的就是這麼一把刀。
一把能開人血肉,但卻又有點鈍的鐵刀。
她管阿龍有什麼苦衷。
她管這場戲到底是誰導的。
她管那位世界政府的長公主,在小本子上寫了什麼劇本。
八年前,可可亞西村迎來過一場噩夢。
她那些一起在田裡抓蝴蝶、一起在海邊撿貝殼、一起趴在窗戶上偷看大人喝酒的兒時玩伴,死了大半。
她的養母差一點就死了。
整個村子在阿龍的統治下,過了幾乎要讓所有人都神經崩斷的幾年。
那一筆帳。
她總歸是要算的。
甚至。
此時此刻,她心裡都想笑。
她當然知道阿龍是被世界政府折騰到現在沒了脾氣,她當然知道阿龍是被趕過來的,她當然知道這一切都是那位長公主手裡的一場過家家。
但是有一件事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阿龍現在確實是被白星逼回來的沒錯。
可是當年,當年阿龍第一次來到可可亞西村的時候,可沒有人逼著他來啊。
那時候的阿龍,是自己願意來的。
是自己願意拿著魚人的尖牙,咬碎那一座座普通人家屋頂的。
是自己願意把貝爾梅爾,吊在村口的那棵大樹上的。
那時候沒有什麼世界政府的命令。
那時候沒有什麼劇本。
那時候沒有什麼棋局。
那時候,他只是單純地覺得人類是蟲子。
單純地覺得自己有這個權利。
所以娜美現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讓阿龍死。
甚至。
她此刻心裡,滿是對世界政府的感謝。
感謝他們做的這一切。
感謝他們把這個傢伙活生生地,又一次塞回到了她面前。
感謝他們讓她有了這一次機會,親手再報一次仇。
她甚至能感覺到嘴角在輕輕地往上揚。
「娜美!」
就在她離阿龍還有十幾步距離的時候。
一道身影從旁邊斜斜地竄了出來,伸開兩隻胳膊,結結實實地擋在了她的面前。
是路飛。
他的草帽在脖子後面晃了晃,那雙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一隻突然被堵在巷子裡的貓。
「你別去,娜美。」
路飛站在那裡,腳下還在微微往後蹭,但那兩隻胳膊死死地伸著,把整個人擋得嚴嚴實實。
「你聽到了吧?阿龍他不想來的。」
「他是被迫的。是被那個白星什麼的逼過來的。」
路飛這種傢伙,平時腦子轉得不快,可是話到了節骨眼上,又總是說得意外得清楚。
「當壞人這種事情,一個人不願意做,那就不是真正的壞人。」
他說的聲音很大,因為他怕娜美聽不進去。
「娜美你是同伴。我不能讓你殺一個,他自己也不想做壞事的人。」
「......」
娜美握著那把鐵刀,慢慢地停下了腳步。
她抬起頭看著路飛。
她看了很久。
久到路飛自己都有些不安地「誒「了一聲。
然後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一閃就過去了。
「路飛。」
她開口,聲音也很淡。
「讓開。」
「不讓。」
路飛固執地搖了搖頭,胳膊伸得更直了。
「我說讓開。」
「我不讓。」
「不讓啊...」
娜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垂下眼,眼睫毛在臉頰上落下兩道淡淡的影子。
「路飛啊。」
她又笑了一下。
比剛才那一下淡,淡得幾乎像是嘆氣。
「你聽過他說的話。你以為他說他是被迫的,他就是被迫的嗎?」
「八年前他來到我們村子的時候,沒有人逼他啊。」
「他燒我家屋頂的時候,沒有人逼他。」
「他把我媽吊在樹上的時候,沒有人逼他。」
「他用尖牙咬開我那群朋友肚子的時候,沒有人逼他。」
「八年前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他可沒有像現在這樣,一臉委屈地坐在椅子上跟我說,他不想來。」
「當時他被世界政府像條死狗樣被打趴,可不是現在這副德行。」
娜美還記得那一天,那一天海軍正義降臨,把阿龍給弄死了。
那一天,也是她第一次見到乙姬。
對方是白星的母親,對方那溫柔的模樣,她至今還記憶猶新。
要是沒有對方,可可亞西村的人們,或許早就不在了吧。
世界政府是放任了東海和偉大航路,但也因為這份放任,讓娜美看清楚了更多。
如果路飛成功了,那麼無數個可可亞西村的悲劇還會發生。
從一開始,她就不希望路飛能贏。
只不過,對方不能現在死罷了。
她感謝世界政府,感謝乙姬和羅斯為可可亞西村做的一切。
「......」
路飛張了張嘴。
他想說什麼,但是他喉嚨里又卡住了。
他這種傢伙,本來就不擅長講道理。
他能感覺到娜美說的是對的。
但他也能感覺到,眼前這個被娜美用刀指著的魚人,現在確實是不想殺人了。
壞人如果能悔改,不需要一棍子打死,這是所有人都在教他的道理。
兩件事情他都覺得是對的。
但這兩件事情同時擺在面前,他不知道該選哪一邊。
「可是...」
他還是磕磕巴巴地、固執地往下說,「現在的他不一樣了啊。「
路飛不知道該怎麼勸。
但他知道,阿龍已經不想作惡了,只要娜美放棄自己的想法,那今天就皆大歡喜了。
「現在不一樣了,過去做的事情就能一筆勾銷了?」
娜美笑了。
「路飛,你這個船長當得,可真是天真。」
「娜美...」
路飛還想要說什麼。
「呵!」
就在這時。
阿龍公園的中央,那個一直坐在玻璃塔下的魚人,突然笑了一聲。
那一聲笑很短,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草帽小子,沒必要攔著了,我現在只想儘快解脫。」
阿龍緩緩地抬起頭,那雙血紅的眼眸落在路飛身上,又落在娜美身上。他笑得肩膀都在輕輕顫抖。
「不過,娜美啊,你可比這個草帽小鬼要清醒多了。」
「當年我把你媽吊在那棵樹上的時候,我可沒想著要被原諒啊。」
他一邊笑,一邊慢慢地從地上抬起手,撐著膝蓋站直了身子。
「小鬼。」
他朝著路飛勾了勾手,那張布滿瘡痍的臉上掛著一種極其譏諷的笑容:
「你攔著她幹什麼。讓她過來啊。讓她來殺我啊。「
「反正劇本里寫著的,就是我要被你們這群人殺。她想殺,讓她殺就是了。「
「別站在那裡像個聖人一樣,給我演什麼壞人也有苦衷的戲。「
「我阿龍這輩子最看不上的,就是你這種沒經歷過事,又喜歡替別人原諒別人的天真小鬼。「
「......」
阿龍說完這一段,又坐回了椅子裡。
他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像是已經懶得再說一句話。
「嗤!」
娜美握著那把鐵刀,整個人都靜止了一秒。
然後她笑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還張著兩隻胳膊擋在她面前的草帽少年,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浮起了憐憫的表情。
連你救的人,都覺得你在演戲。
這難道,還不值得憐憫嗎?
「路飛!最後一次,讓開!」
「我說了,我不會讓的。」
路飛咬著牙,那兩隻胳膊抖了一下,但是沒有放下來。
「娜美!」
他喊了一聲,「我們是同伴對吧。我不能眼睜睜....「
「哦!」
娜美打斷了他。
「那就,對不起了。」
下一瞬。
她那隻空著的左手,毫無預兆地,朝著路飛的肚子上結結實實地砸了過去。
那一拳的速度。
不是路飛現在的實力,能跟得上的。
這一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沒想到娜美直接就出手了。
連遠處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阿龍,都有些看呆了。
「砰!」
那一拳實打實地砸進了路飛的肚子裡。
一層武裝色霸氣,覆蓋在娜美修長的指節上。
路飛的整個上半身,被那一拳震得彎成了一個蝦米的形狀,那張稚氣的臉瞬間扭曲,嘴裡「噗「地一聲噴出一口唾沫。
但是他沒有倒。
他雙腳還死死地釘在原地,那兩隻胳膊還伸著,企圖繼續阻攔。
娜美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悶不吭聲地,又是一拳。
不偏不倚,砸在路飛的下巴上。
「砰!!」
這一拳帶著更厚一層的霸氣。
路飛整個人被那股力道直接掀了起來,在空中翻了半圈,「咚「地一聲砸在了幾米外的一根玻璃柱上。
玻璃柱應聲裂開,無數玻璃碎片像下雨一樣砸下來。
路飛趴在玻璃碎片堆里,沒動。
草帽歪在腦袋邊上,那雙眼睛瞪得圓圓的,但是失了焦。
他沒有昏過去,但是他也站不起來了。
好痛!
明明普通的拳頭,但怎麼就跟他爺爺和香克斯的拳頭一樣痛呢。
橡膠,應該不會痛的才對啊。
「......」
整個阿龍公園,安靜了。
「霸氣?」
阿龍站起身,露出了一個錯愕的表情。
他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你他媽,是個會霸氣的人?」
他都不會霸氣,娜美一個區區人類女孩,憑什麼能會?
這不公平!
魚人,才應該是最強大的物種。
而且,剛剛娜美展現的實力,絕對達到了B級的水準,已經能跟泰格大哥和甚平大哥相媲美了。
一個人類女孩,憑什麼?
阿龍雖然實力不行,但他眼界還是有一些。
他能看出來,娜美並不擅長戰鬥。
像是是那種被什麼人手把手餵著資源,硬生生餵出來的B級強者。
阿龍看著自己面前這個橘色頭髮的姑娘,再低頭看了看遠處趴在玻璃堆里的那個戴草帽的小鬼。
他突然覺得,有些事情,好像比他想像中更加的離譜。
「……」
而比阿龍更錯愕的是站在後面那一排的索隆。
索隆原本還抱著雙臂在看戲。
看路飛擋,看娜美懟,看一對歡喜冤家鬥嘴。
直到那一拳砸下去。
直到那一層霸氣從娜美的指尖瀰漫開來。
索隆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霸氣?
娜美會霸氣?!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身後的山治和烏索普。
山治叼著煙,慢悠悠地把煙霧吐向天空,連眉毛都沒抖一下。
烏索普雙手插兜,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仿佛在說:哦,原來是這樣啊,我早就想到了。
這兩個混蛋!
索隆瞬間就明白了。
船上就他一個不知情者。
至於路飛,沒被他考慮在內,對方不知道才正常。
「喂!」
他咬牙,朝著山治那邊低聲吼了一句,「你們什麼時候...「
「別問。」
山治叼著煙,眼皮都沒抬一下,「問了對你的劍道沒有任何幫助。「
「......」
索隆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默默地把剛才那一肚子的疑問咽了回去。
也是,既然沒加入世界政府,不知道也很正常。
但他還是默默抬頭,看著遠處那個繼續走向阿龍的橘色背影。
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
米霍克和古伊娜固然是他追逐的終極目標,但身邊的人,也沒有一個簡單的。
那個站在他身邊吃飯、搶他錢、揪他領子罵他的那個小氣女人。
從一開始,就比他強。
「……」
娜美沒有再回頭。
她繞過那根碎裂的玻璃柱,繞過趴在玻璃堆里還躺著的路飛。
那雙眼睛重新落回了阿龍身上。
她把手裡那把借來的鐵刀,又握緊了一些。
「現在....」
她朝著阿龍慢慢走過去,那雙眼睛裡又有了剛才的淡淡寒意。
「沒有人能擋在你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