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章 好狠的漢子

  余令救了一個人。

  確切的說是一個在山裡生活了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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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令之所以能知道這是一個山里人,因為二伯先前是山里人,趙不器也是山里人。

  他們一眼都看的出來。

  正所謂臭味相投,他們異口同聲的認為那個仿佛餓死鬼般的漢子就是山里人。

  老爹在漢子沒醒來之前檢查了他的虎口,虎口有繭,也有刀痕。

  手掌全是厚厚的老繭可以理解,幹活的漢子都有。

  虎口有刀痕只能有一種解釋,那就是拔刀的時候傷的。

  雖然這些並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眾人認為就是這個樣子的,一定是的。

  在這之後所有人的意見在短短的一瞬間達成了一致。

  那就是這個漢子不能留,就算不押送到衙門,那也不能留在家裡。

  雖然不是所有的山裡人都是壞人,但壞人是在短時間內看不出來的。

  按照二伯的說法就是,家裡沒錢養不起這麼多人了。

  正在看熱鬧的趙不器縮了縮脖子。

  他悄悄地從堂屋離開,走到耳房從門後拿出鋤頭就出門了。

  屋後的溝渠雜物有點多,他準備去清理一下。

  劉玖望著趙不器離開也悄然的退去。

  走到門口見劉柚正在陪著悶悶玩,拉著她的小媳婦也走了,兩個人直接朝著屋後的菜園子走去。

  張初堯醒了。

  在甦醒以後才知道自己的命有多苦。

  余令的二伯能看得出他是「山里人」。

  他自然也看得出先前打量自己的幾個大漢也是「山里人」,那看人的眼神就不是老百姓該有的眼神。

  張初堯知道自己身份瞞不住了。

  可他想活,他怕這家子報官。

  只要這一家報官,中午的時候他可能在衙門的大牢里,到了晚上說不定就去了南山居,去了那裡就是死。

  他太知道南宮居士的手段了。

  作為先前的一逃跑軍戶,南宮救了他,對他有救命之恩。

  張初堯知道出來混的當義氣當頭,他要報恩。

  自此以後他成為南宮的鷹犬。

  當鷹犬張初堯他是心甘情願的。

  在自己活不下去的時候南宮救了他,像對待兄弟一樣對待他,每月有花不完的錢。

  這一切張初堯記得很清楚,因為自己最講義氣。

  在自己連活著都難的時候是他傾囊相助,那他需要幫助的時候自己也要鼎力相助。

  在南宮別院生活的那兩年那可是真的要什麼有什麼。

  去勾欄都是一次點三個,還能把姑娘帶到外面過夜,走時落帳就行。

  後來聽說南山裡的山民都在往四川跑。

  南宮從小道消息得知有某個土司可能有了反意。

  就讓自己盯著金牛道、米倉道,防止那邊的人和長安衛所的人有所勾結。

  所以他就進了南山,在那裡當南宮的眼線,這一待就是六年。

  他用這六年間接的證明了小道消息是錯的。

  當他知道要殺艾主薄的時候,他就知道他要還命了。

  因為艾主薄是官,自己要殺官,一旦殺官,那就等同於造反,那自己自然就是反賊。

  自己是講義氣的,所以沒有絲毫的猶豫。

  所以,明知必死,張初堯也帶著兄弟們幹了,結果……

  原本只用殺一個人的事情,因為自己控制不了手底下的兄弟,一下子變成了對子午集的搶掠和屠殺。

  張初堯一直覺得自己是最講義氣的,是不怕死的。

  可他恨自己的老巢被人掏了,一個先前對著自己磕頭的小人。

  如今讓自己在南山活不下去。

  望著面前的空碗,張初堯在回憶自己的一生,而在府邸的堂屋裡,老爹正在帶領眾人決定他的後半生。

  「送官吧!」

  「對,送官,就算不送官這種人也不能留在家裡。」

  「要不放了吧?」

  「報復咱們家咋辦?」

  「他娘的反了他,放走之前我就不會把他的手筋腳筋給挑了啊!」

  「要不舌頭拔了吧,這漢子一定不會寫字,舌頭一拔,就算回到山裡他也說不清發生了什麼事。」

  「我看還是閹了吧,這樣斷根,防止他兒子來。」

  「……」

  余令聽著家裡人七嘴八舌的對屋子裡關著的那人的「審判」,知道那漢子的命運已經註定了。

  最後的結局肯定是報官。

  什麼把舌頭拔了,閹了,都是調侃。

  可余令卻不願白白的讓這個人進了衙門,因為他吃了五大碗麵條,一頓飯吃了自己一天的口糧。

  所以,他要為他這五大碗麵條付錢,付活命之恩的錢。

  柴房的門開了,張初堯抬起頭,望著走進來的一個小子,他認識這個孩子,他在昏倒前最後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個孩子。

  他擠出一個好看的笑容。

  「孩子,謝謝你,是你救了我!」


  自從知道他是山里人後……

  余令就不敢靠他太近。

  雖然余令現在每日都習武,但越是習武,余令就越是明白生命有多脆弱。

  在行家手裡,一下就要命。

  「我家大人要送你去見官,但你吃了我一天的飯,而且是我救了你,算是對你有活命之恩,你要報恩!」

  張初堯一愣,點了點頭。

  自己是最講義氣之人。

  這孩子說的話一點都沒錯,是他救了自己的命,哪怕他家裡要報官,但救人和報官是兩碼事。

  因為自己講義氣。

  張初堯望著余令,笑道:「怎麼報?」

  「給我講講山里人的故事吧,比如說你們是怎麼搶劫的,你們是怎麼活的,對了,你們是不是有很多的錢?」

  張初堯笑了。

  原來這是一個愛聽故事的孩子,這個報恩簡單,張初堯清了清嗓子。

  開始把自己的所見所聞講給余令聽。

  「南山並不是百姓口中所講的閉塞之地,相反,在南山裡面有很多種活法,祁山道、陳倉道、褒斜道、儻駱道……」

  「甘肅的天水,經禮的祁山,漢中的褒谷口,眉縣的斜峪關,再到巴蜀通往長安,這裡面的故事講都講不完。‌」

  最為勾欄之地戲曲的烘托下,張初堯的口才很好,故事雖然講的有點亂,但聽起來確是真的不錯。

  余令以為南山人跡罕至。

  可在張初堯的口中得知,南山深處活著很多人,逃難的,殺人潛逃的,落山為賊寇的,還有避世在裡面做學問的。

  這片廣闊區域蘊含著無窮的秘密。

  聽到別的余令無動於衷,但聽到那些劫道的山匪這些年收集了無數的金銀財寶時,余令心動了。

  余令心中有大計劃。

  可是,做任何事都需要錢,大計劃需要錢,沒有錢什麼都沒有,只有有錢了,余令才能去慢慢的實現自己大計劃。

  不做不行啊,長安府這塊的狠人太多了。

  自己有老爹,有妹妹,有小老虎,有這麼多需要保護的人呢,不拼著把脖子上繩套摘一下,心不甘啊。

  張初堯自認混世道當義氣當先。

  這孩子救了自己,這是救命之恩,他覺得這個報恩太簡單,有點兒戲,所以他把他知道的都講了出來。

  一邊講一邊用手指頭在地上畫。

  這一講就是一個時辰,余令聽得津津有味。

  沒有感同身受,沒有親眼所見,他是講不出來這麼精彩的故事來。

  張初堯講完了,余令意猶未盡。

  老爹等人也在故事結束後來到了門口,余員外望著張初堯,剛才的故事他也聽到了,他聽出來都是真的。

  「我要走了麼?」

  老爹歉意的點了點頭:「漢子,敢問尊姓大名?」

  張初堯笑了笑:「不知道最好!」

  「好!」

  見余家的漢子涌了進來,張初堯知道自己沒有下半輩子了。

  可是胡巴沒死,張初堯他還是心有不甘。

  「這位大人,我這身份進了衙門就是死,能讓我收拾一下麼,已經四個月沒洗澡了,我想擦擦身子,乾淨的來,乾淨的走!」

  「諸位請放心,我這人最講義氣,我可以對著神佛發誓,無論今後的我,是死是活,絕不會報復!」

  「好!」

  余員外帶著眾人退去,陳嬸拿來一壺熱水,一盆涼水,還有一個平日用來洗衣服的大木盆。

  眾人退去,張初堯望著那冒著熱氣的水壺臉上浮現出一抹狠辣.......

  半個時辰過去了……

  前來拿水壺的廚娘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額賊賊賊……」

  幹完活回來的趙不器以為賊人在家裡作亂,舉著鋤頭怒吼著就朝著柴房衝去。

  余員外等人也拿著各種傢伙事沖了過來。

  所有人堆集在門口。

  可望著柴房裡的那個人,所有人心裡直冒冷氣。

  張初堯笑了,朝著余員外跪下,懇求道:

  「大人,小人想活,洗心不知道怎麼洗,但我知道革面怎麼革!」

  余令的腿都在打哆嗦,這漢子真狠啊,把自己的臉當做油潑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