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章 引線嗤嗤響

  許百戶搓著皮繩……

  好些年沒打仗了,甲冑上的皮繩都朽了,稍一用力,繩子就斷了。

  現在總兵們要打余令,他只能搓一條出來。

  這個過程,他和其他兄弟一樣滿腹心事。

  好不容易搓好,穿甲之後跳了跳,許百戶神情落寞的離開。

  離開的許百戶先去洗了個澡。

  把自己身上的黑泥搓乾淨了之後,去了大同衛的街鎮上,抬腳就進了他以前想去卻不敢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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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爺,有相好麼?」

  「爺今日是來給一個姑娘贖身的,這是銀錢,你點一下,也就這麼多,無論如何我都要帶她離開。」

  「這點錢夠什麼,大爺別開玩笑了!」

  「我來找春蘭!」

  老鴇子本想說這點錢夠幹什麼,但一聽是春蘭,她就不說話了!

  春蘭是店裡的老姑娘,今年都二十九了。

  年紀大了不說,身子也經常害病,老鴇子就不敢讓她接客!

  萬一人死在了店裡,那是多麼晦氣的一件事。

  現在有人來幫她贖身,雖說錢少了點,可有的拿就不錯了。

  不然得白白養一年不說,明年春蘭就三十了,她還是得走,去找個落腳處當個半開門。

  那時候自己可是一個分錢都撈不到。

  客人都喜歡年輕的,細皮嫩肉的,哪有人會找個老的。

  青樓女子是悲慘的,好多青樓女子最後的命運都是半開門!(暗娼)

  年紀大了,身子又有病的這些女子出去了後要想活就必須重操舊業。

  因為她們是賤籍,是最底層!

  因為她們不會其他的求生手段。

  她們從小到大學的就是這些,別的不會。

  雖說外面現在亂糟糟的,沒有人會跟著你屁股後來問你先前是幹嘛的,但不代表所有人會忘了你的過往。

  老百姓活著都難,她們這種賤籍就更不要說了!

  「 後門等著!」

  瞥了眼漢子的腰牌,老鴇子扭著大屁股離開。

  許百戶懶得跟這老鴇子一般見識,說來也好笑……

  他一個百戶竟然惹不起這個老鴇子。

  老鴇子背後的人弄死自己這個百戶像弄死螞蟻那麼簡單。

  春蘭出來了,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裹出來了。

  看到買她的人竟然是許百戶的時候,她忍不住道:

  「你就是一個傻子!」

  許百戶是傻子,在十五年前他還是一個小兵的時候就傻了。

  那時候的春蘭十五歲,評花榜選花魁的時候……

  許百戶花光了所有錢,買的花票全都送給了春蘭!

  那時候的許百戶是一個窮小子。

  只能看,做不了什麼,贖身就別談了,他就是干一輩子都買不起十五歲的春蘭。

  十四年過去了,現在才有勇氣來試一試!

  許百戶要做一件大事,在做這件大事之前他要圓夢,圓自己十五歲時候的夢。

  他要給這些年思戀中的女子贖身。

  「走吧,跟我離開這裡!」

  春蘭不走,她明白,只要她跟著眼前的男人出了這個門,這個男人的一輩子就毀了,被自己毀了!

  他是一汪清水,自己是沾滿了污穢的墨團。

  一旦兩者接觸,一代人,兩代人,幾代人都洗不乾淨。

  她知他的心意,她知道自己會徹底的毀了他。

  「你走吧,我不會跟你走的!」

  許百戶是下了決心來的,見春蘭拒絕自己,甚至用訣別的口氣來趕自己走,許百戶大聲笑道:

  「姐,回家吧,弟弟接你回家了。 」

  「啊,啊,啊~~說好的不說的,說好的埋藏一輩子的,說好的永不相認的,說好的我已經死了啊……」

  叫聲悽厲,卻讓人生不出厭惡。

  許百戶能從一個大頭兵混到百戶,不是他的軍功到了,也不是他熬出來了。

  而是他的姐姐用身子賺的錢換來的!

  犯官之後的身子是洗不白的,不到人老珠黃,贖身都難。

  男子充軍,女子為奴。

  許百戶拉著春蘭直接離開,他帶著春蘭走到一處麵攤,大聲道:

  「兩大碗,全部加面,全部加肉!」

  面上了,許百戶呼呼地吃著。

  一大碗面很快見底,許百戶看著麵攤老闆忽然道:

  「把她送出去,你們要做的事情我全都答應!」

  「好!」

  「你確定你們那裡沒有什麼賤籍之分是麼,你確定春蘭去了那邊可以重新做人是麼,你必須回答我!」

  「為什麼不活下去,自己去看呢!」

  許百戶笑了,能說出這樣的話,那就是有絕對的自信。

  既然那邊可以換個身份活,那自己就用命還。

  「多少畝土地!」

  「一個人三畝土地,二畝草地,記住,這些土地不可交易,它戶籍的名字是綁定的,永遠都屬於你!」

  「好,這是我姐,親姐,寫的她名字!」

  「她叫什麼?」

  「許花花,好聽麼?」

  「好聽,一聽就是一個有福氣的人!」

  許百戶咧著嘴笑了,開心道:「給我來碗麵湯!」

  「好!」

  入了夏的草原容易變天,昨日還艷陽高照,今日就雨水紛紛。

  許百戶一夜沒睡,他是激動的一夜沒睡。

  姐姐出關了,他親眼看著姐姐離開的……

  看著雨水,許百戶想到了當日家族被抄,和姐姐分離的那一幕。

  哪怕已經過了十四年,卻依舊清晰。

  「姐姐,記得來找我!」

  「弟弟,別怕,姐姐會來的,會來的……」

  看著雨,看著遠方,許百戶突然笑了!

  也許在數年之後,城牆的兄弟能看到一個女子在地里忙碌。

  由一個人變成兩個人,三個人,然後成了一家人。

  雨下大了,許百戶蹲在角落裡又點燃了菸袋鍋子。

  深深的一大口,眩暈感襲來。

  吐出一口濁氣之後,許百戶又往裡面塞了一把草葉子,點燃了之後又是一大口。

  他沒錢買那些死貴的菸草,他選擇了用雜草。

  都是草,都冒煙,有什麼區別?

  「大人,千戶他們才結束,屋裡目前還有六個人了,門口有二名家丁把守,沒穿甲,但帶著傢伙事!」

  「你先去把大牢的人放出來!」

  「好,好抽麼?」

  「來一口!」

  「咳咳咳~~~」

  許百戶笑了,剜刀反握,朝著千戶大人家走去,其餘兄弟也動了。

  大同衛所的大牢囚犯很多,最近試圖翻牆去草原的都被關在裡面。

  現在這年頭,百姓都沒吃的了……

  這些囚犯的日子可想而知。

  關進去的人只進不出,等到這些人再出來的時候就是被人抬出來了,他們成了一具具發臭的屍體!

  這些人都是被餓死的。

  關到這裡的人,只要是活著的,個個心裡都充滿了憤恨。

  大同衛的軍戶譁變已經開始了,一場由基層的軍官組織的譁變開始了!

  這些基層軍官,他們在塞外有地,他們不想打仗……

  打贏了,他們的家人會死!

  打輸了,他們會死!

  在生死的抉擇面前,這些人選擇了譁變,帶領自己的部下譁變。

  余令那邊給的價碼太高了,高到讓人沒法拒絕。

  余令要入關,要節制大同衛。

  如果余令不成功,那是自己等人的命不好。

  如果余令成功,將會是自己這些人人生最大的一次翻盤!

  他們堅信余令會贏!

  理由很簡單,這些年,這些總兵連個分崩離析的卜石兔都搞不定,還主動給人送歲賜,憑什麼跟一個可以斬林丹汗余令斗?

  「進來!」

  「大人,下官收到了一個緊要的消息,特來稟告!」

  「說!」

  許百戶靠近,藏在袖籠里彎刀緩緩伸出,正在看公文的千戶大人一愣,不解的看著腰間。

  看著血,他愣住了:「許大人,你在做什麼?」

  許百戶猛的伸手,突然掐住上司脖子,剜刀拼命捅刺。

  千戶大人死的很快,他甚至都沒覺得疼痛!

  於此同時,外面的喊殺聲也響了起來,囚犯被放出來了,一起舉事的兄弟們開始跟著一起大聲鼓譟了起來。

  「不打仗,不打自己人,不打仗,不打自己人!」

  聽著外面的呼喊聲,落下門栓的許百戶顫抖的打開一個小木匣子,看著裡面金絲一樣的菸草,他小心翼翼的摳出了一點。

  塞入鍋子裡,吹燃火摺子,許百戶猛的吸了一大口。

  「咳咳咳~~~」

  蓋虎捂著肚子不停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會有血漿從他嘴裡噴出。

  李鴻基看著眼前這對渾身赤裸的姦夫淫婦,咧嘴笑道:

  「蓋虎大人,你在說什麼,哎呀呀,我聽不見啊!」

  笑著說罷,朝著蓋虎的胸口又是狠狠的兩刀。

  蓋虎的死註定了,瞳孔都開始渙散了。

  「欺負人是麼,要錢是麼,那我就要你們的命!」

  李鴻基掩蓋上屋門,朝著艾員外家走去,反正已經殺了一個,再殺一個也不算什麼!

  半個時辰之後,艾主人家突然響起了一陣驚呼:

  「殺人啦,殺人了,黃來兒殺人啦!」

  黃來兒李鴻基跑了,弓馬嫻熟他已經騎著驛站的馬跑了很遠。

  最後看了一眼家的方向,李鴻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輕聲道:

  「李鴻基死了,今日之後我叫李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