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章 殺胡口

  天還沒亮,孫鐵匠就從床上爬了起來。

  孫鐵匠今年二十五,可在外人眼裡他更像五十五。

  長年累月的打鐵,長年累月的吃不飽……

  讓他沒有一個年輕人該有的樣子。

  在先前,他這一家是村子裡最受人敬重的一家。

  能打鐵,能做農具,甚至可以打造兵器,家家戶戶都敬重他們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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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不行了!

  地里的種滿了麥子,整個村子卻沒幾戶人家了!

  看一眼還在熟睡的大頭兒子,他心裡又湧出了一股莫名的酸楚。

  孩子頭大不是病,而是身子太瘦顯得。

  前些日子聽說河套缺人,在分土地!

  思考了好幾日後,孫鐵匠和媳婦下定了決心。

  與其在這裡等死,不如去走西口,看看那裡有沒有活路。

  不走沒法啊,他也不想走,這裡是他的家啊。

  他要不走,一旦到了秋收,他這一戶要承擔十戶的稅糧,就是把他賣了,敲碎了,他也承擔不起。

  年初歸化城那裡去了一幫子人……

  前些日子給商隊修馬車的時候聽車夫好像說過。

  他們說去了那裡的人都活的不錯,尤其是有手藝的,都能賺錢了!

  當河套大勝的消息傳來,孫鐵匠去河套的心越發的堅定!

  自己打鐵的手藝沒忘,自己可以去!

  趁著孩子還沒醒,孫鐵匠和媳婦摸黑忙碌了起來。

  家徒四壁的屋子沒有什麼好收拾的,唯有幾身衣衫和一個陪嫁的木箱!

  其餘的物事能賣的早都賣了。

  馬上就要走了,想想還挺捨不得的,故土難離,這一走就回不來了。

  這些年,除了那些跑商的商人來來回回……

  逃走的人就沒回來過!

  「當家的,都收拾好了,就剩下榻上的這一床薄被了,要不我把小寶喊起來,咱們抓緊收拾?」

  「讓他再睡會吧,咱們今天得趕一天的路!」

  看了一眼坐在門檻上直嘆氣的男人,孫氏忍不住道:

  「當家的,他們都說出了殺胡口,遍地都是賊,咱們一家三口.....!」

  「我跟張管事說好了,我幫他修車,他帶我們……」

  「嗯!」

  殺胡口的賊的確多,這群人就是欺軟怕硬.

  見到眼生的,落單的,或是沒帶護衛的,他們就上!

  給你拍拍灰,給你的馬掃掃灰……

  趁你不注意,一大幫子人就圍了上來問你要錢。

  你若不給,他們就高喊你在欺負老實人,給你幹活了,你不給工錢。

  這幫子人很囂張!

  他們之所以囂張是因為他們背後有人,殺胡口關隘守衛就是他們的後台。

  所以,這幫子人能精準的知道誰有錢沒錢!

  知道哪個能惹和不能惹!

  前些年做這行能發家,如今不行了,出了殺虎口就是關外,三不管地帶成了歸化城的地界。

  歸化城的軍爺狠,眼睛還毒。

  只要是幹這行的,逮住一個殺一個,然後給你剝的精光掛在旗杆上。

  軍爺有文化,旗杆下還貼著一張寫滿丑字的大字報。

  大字報就是罪責。

  殺虎口外不能混了,這群人開始在裡面混。

  仗著上頭有人,他們的膽子大了,開始欺負從歸化城運貨回來的商人。

  當前幾日的大捷傳開,殺胡口更加熱鬧了!

  賣茶水的,賣乾糧的,賣糕點的,還有專門給人卸貨的都聚集在這裡。

  因為,出關的人更多了,很多人在這裡休息,有人就有生意。

  人一多,這些人就趁亂搞錢。

  一個夾著刀子,仿佛刀客豪俠般的漢子蹲在路邊,一邊嚼著草根,一邊用賊溜溜的眼睛尋找著肥羊。

  「蘇哥,有肥羊!」

  「可靠麼?」

  「可靠,守衛傳來的消息,有女眷,有老人,有大貨,護衛少,還是外地人,可以干一票,三七分!」

  「四七!」

  報信的小廝縮了縮脖子,忍不住道:

  「蘇哥,你也不能把我的那一份吃了不是,我兩頭跑,也要養活一家老小!」

  「四七!」

  「蘇哥,你是出了名的豪氣,走西口誰人不知道你的大名啊,別為難小的了,陳守衛那邊我也不敢說啊!」

  刀客被奉承的有些舒服,依舊冰冷道:

  「四七!」

  「蘇哥,說句難聽的,這年頭能走關外的都是有刷子的,前幾日的「草原狼」咋活下來的你忘了?」

  刀客聞言一愣。

  前幾日的刀客「草原狼」碰到硬點子了,以為是只肥羊,誰料到竟然是官宦之家出來辦事的人。

  刀客「草原狼」被砍手。

  這算是好的,如果不是因為平日孝敬做的好,有人保他。

  若不是有人,別說手了,他的命也得交代在這裡。

  「那就三七吧!」

  「好嘞!」

  報信小廝見狀也趕緊離開,他也沒法。

  幹這一行的,歷來都是上面的人吃大頭,他們吃飽了,出了事才有人撈。

  若是惹得他們不滿,一個假消息就能坑死人。

  得到了「肥羊」消息,蘇刀客就開始找兄弟。

  干他們這一行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大幫子,總的來說就是……

  訛人,惡人,善人!

  訛人的訛錢,惡人出場恐嚇,大善人出來圓場。

  算了算了,出門在外不容易,趕路要緊,各退一步算了吧!

  這幫人,不但把流程做的無懈可擊,還把人的心理都琢磨的透透的。

  他們擅長挑唆和利用別人的情緒。

  悶悶昨日就到了右玉林衛(右玉縣)。

  嫂嫂有了孕事的消息傳到了大同盧家。

  打算在山西玩一段時間的老爹得知消息後坐不住了,長安也不回了。

  說什麼都要去歸化城。

  待找到合適的穩婆婆後悶悶就出發了。

  昨日到了右玉林衛,簡單的休息了一夜養足了精神後,今日早早的就來排隊了。

  為了安全,當然得趕時間。

  悶悶跟著一起去沒安好心,她是想看看「二娘」!

  這幾日她都在想,這個「二娘」到底有多好看能讓哥哥動心?

  她難道比王家的王榆晚還好看,還知書達理?

  悶悶覺得自己不是挑事的人。

  她想去看看,免得哥哥被騙。

  到了殺胡口,老張早早的就交了過關的馬稅錢,然後等著時間。

  時間一到,關隘一開,就可以出關。

  老張不知道,因為他給錢給的太爽快了,被標記成了肥羊。

  厚重的大門開了,鹿角木障被移開了,隊伍開始往前。

  早就混到悶悶隊伍前面的蘇哥忽然哎呦了一聲倒在地上。

  「你的馬咬我了!」

  蘇哥被馬咬了,躺在地上開始擋路,直接把後面隊伍堵的死死的。

  悶悶不解的走下馬車,不解的看著老張!

  「叔,咱家馬咬人了?」

  張初堯看著地上哎呦的漢子,隨後低聲道:

  「這傢伙故意的,他故意堵在馬前,應該是噴了什麼,戰馬過激了!」

  「爹在馬車裡,趕路要緊吧!」

  張初堯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若不是怕堵住了後面的隊伍,耽誤了時間,他今兒好歹也讓這個人知道馬王爺幾隻眼。

  「說吧,多少錢!」

  「不要錢,帶我去看看大夫就行了!」

  張初堯笑了,當過土匪的他知道攤上事了。

  這哪是不要錢,這怕是往死里要,蘇哥見張初堯的時候被嚇了一跳!

  娘的,這漢子也忒丑了吧!

  張初堯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轉身走到悶悶身邊輕聲道:

  「娘子,攤上事了,這人訛上我們了!」

  張初堯的話才落下,身後的人開始聒噪。

  「喂,前面的,走不走啊,都是出關的,你可別耽誤我們時間啊,若是不走,你們讓開道,我們先走!」

  「就是,這麼多人呢,幹嘛啊~~~」

  張初堯拱手作歉。

  「漢子,你若起來咱們有話好說,不就是一點錢麼,你開口我給,不要搞得不愉快,我們得趕路呢!」

  一聽這話,蘇哥知道穩了,躺在地上哎呦起來了。

  張初堯不耍賴,惡人就不上場,「善人」來了。

  一個讀書人模樣的老者走了過來,他開始圓場了!

  他的出場很有氣場!

  「漢子,這位客人願意賠錢,你說個數,躺著也不是一回事,老朽來做個主,要不這樣,這個數你看……」

  「不用了,駕……」

  張初堯直接不囉嗦,上馬就走。

  地上的蘇哥見馬蹄踏來,連滾帶爬,他哪裡想到這個人竟然這麼橫!

  惡人出場了!

  一大群「熱心」人圍了過來,嘴裡喊著報官,抓著馬車就不讓老張離開。

  「跟老子玩這套,老子玩的時候你們褲襠里毛都沒長出來呢!」

  老張獰笑著拔刀,刷刷兩刀……

  兩隻手掉在地上!

  「殺人了,殺人了,賊人殺人了……」

  這聲呼喊是驚天動地,守衛像是準備好了般,立刻就沖了過來。

  鹿角木障又重新放到路中央,這下,誰都走不了了!

  「誰動的刀子……」

  「是我!」

  抱著兒子的孫鐵匠見兵衛如狼似虎害怕的渾身直哆嗦。

  他沒想到這個張管事這麼狠啊,他是土匪麼?

  早知道這漢子這麼凶,就不跟他走的,好了,現在官差到了,這怕是走不了了!

  自己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官員一到,蘇哥笑了!

  大魚,這才是捕捉大魚的法子,本來一點錢可以解決,現在斷了手,這已經不是錢的事情了!

  這是要賠到底了。

  張初堯也笑了,直接掏出通關文牒。

  這玩意一出來,撲過來的守衛腰杆立馬就下沉了半寸。

  明朝的過關憑證有多種,普通人出行用路引,官方文書叫勘合,官員出行叫文碟。

  打開文碟,守衛的腰杆又矮了半寸。

  文碟不但有密密麻麻印章,還寫著這群人是做什麼,家裡有誰,祖籍哪裡!(非杜撰,還有人物畫像!)

  榆林總兵,內閣大臣,天子右庶,歸化城余令.....

  馬車裡的人,竟然是余大人的親爹!

  「要不要去找你的上官驗一下是真是假!」

  守衛頭子趕緊道:「不用了,大人可以離開!」

  張初堯收起文碟,笑道:「這群人是做什麼的你比我清楚,我會原封不動的告訴我就家大人!」

  「在告訴你一個事,盧縣令是我家主人,對了,他馬上就是大同府同知了你知道麼?」

  「我不是挑事的人,軍爺,小心有人說邊軍勾結盜匪.....」

  守衛頭子猛的低頭:

  「大人,放心,我知道,我知道!」

  張初堯說罷走到蘇哥面前,蹲下身低聲道:

  「漢子,你攤上事兒了!」

  蘇哥知道自己碰上硬點子了,渾身開始打擺子!

  路障移開,隊伍開始前進,孫鐵匠鬆了口氣,趕緊跟著離開!

  老張走了,蘇哥等人倒霉了,剛才低聲下去的護衛揪著他們頭髮就把人拖到了一旁的巷子裡。

  「大人,大人,饒命,饒命啊,我是張大人的人......」

  「大人,砍我手,砍我手吧!」

  守衛頭子緩緩抽刀,搖頭苦笑道:

  「對不住了兄弟,治下怎麼出了你這麼一個盜匪,給我死!」

  殺胡口的豪客蘇哥死不瞑目,平日的孝敬不管用了!

  這個事沒完,為了永絕後患,蘇哥口中的張大人也得死。

  出了殺胡口,視野慢慢開闊了起來,老張開心的唱起了歌!

  「哥哥我走西口誒,妹妹你不要留......」

  太陽越升越高,遠處突然傳來密集的馬蹄聲,騎兵轉瞬即至。

  「小子面生啊!」

  夢十一不好意思的笑了下,翻身下馬,朝著馬車恭敬道:

  「可是老爺和大娘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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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發蒙的蕊官的兩個禮物之王,為什麼會先出一章後面再出一章,發的時候差不多相隔幾秒,可是審核通過的時間不一樣,所以就這樣了。祝大家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