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章 一個都跑不了

  余令入駐大板升城。

  在城池清理完畢之後,衙門的流程開始運轉。

  范永斗跟在余令後面,他要聽安排了,聽著嘴裡發出的一道道軍令……

  他在慶幸的同時又在害怕。

  他是生意人也是聰明人。

  余令的一句「草原目前一切矛盾衝突的根源.....」聽的他遍體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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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白來說後河套之地……

  不需要首領,頭人,和高高在上的喇嘛!

  大板升城也呈現出一種極其怪異的景象。

  草原人在殺人,大明人在救人,首領頭人怒罵余令是惡魔的同時……

  牧奴卻把余令團團圍起護在中間。

  在大板升城內,誰是牧奴誰是頭人,首領一眼都看得出來。

  牧奴可以活,那些頭人和首領就活不了了。

  有人起了個頭,後面的人跟著就上了。

  殺人殺得最狠的是滿官嗔部。

  在蒙古語裡,滿官嗔意為「類蒙古人」,錢謙益說這個部族應該是兀者人。

  滿官嗔部是成化年間遷徙過來的。

  俺答可汗時期,俺答將大板升城一帶的滿官嗔部交由其孫把漢那吉和妻子烏蘭妣吉統領。

  因不滿俺答汗奪其聘妾……

  把漢那吉跑到了大明!

  「隆慶議和的條文裡,大明歸還把漢那吉,草原歸還白蓮教徒。

  把漢那吉回去後就住在這裡,一直活到神宗十一年,最後是掉下馬摔死的!」

  余令佩服的看著錢謙益!

  自己在草原待的時間也不短,到目前為止,好多草原人的名字余令都記不住。

  錢謙益不但能記住……

  人家還能看蒙古的史書呢!

  「如今滿官嗔的先祖就是當初卜剌罕衛兀者人,與女真人同族,這麼多年過去了,估摸著只剩一個名字吧!」

  余令琢磨出點味道來了。

  也就是說滿官嗔還在,在的也只是字面的「類蒙古人」的字意了。

  當初的卜剌罕衛兀者人在這裡已經沒有了。

  錢謙益抱著書走了,這次的破城他又收穫了一堆的古籍。

  余令見眾人齊聚,嘴裡再次蹦出冰冷的軍令。

  「好了,現在可以慢慢的掃,沿著板升一點點的往前推進,記住,跑的人不要去追,大雪要來了,讓他們跑!」

  「遵命!」

  「傳軍令,我們是來幫助可憐的牧民的,不是來造孽的,約束好所有的兄弟們,我不想對自己人行軍法!」

  「遵命!」

  「第六條軍令,喇嘛廟不焚毀,將他們交給牧民處置,廟裡的廟產,黃白之物收繳,充軍,入庫!」

  「遵命!」

  「吳秀忠看好閻應元,現在組織人手開始清理城池,記住,主動願意幫忙的牧民,今後委以重任!」

  「遵命!」

  琥珀瞪著一雙大眼愣愣的看著余令。

  她覺得這一刻的余令格外的迷人,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往前靠了靠。

  琥珀突然覺得父親安排挺好。

  剛走近余令,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刀。

  琥珀抬起頭看著肖五:「我是你的二娘!」

  「我三娘的墳頭草比我都高了!」

  「讓我過去!」

  「這是軍帳,你去了,那個趙不器會殺了你!」

  ......

  大板升城成了繼東勝衛,歸化城之後的第三處辦公地。

  春哥等人按照軍令開始推進,沒有人覺得這件事很難。

  這件事也不該難!

  如果難,先斬鄂爾多斯部的扎布就該死了!

  都聯姻了,拿下這些地方還是像啃硬骨頭一樣,余令覺得扎布是真的沒有存活的必要了。

  扎布當然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在破城後他就離開了,策馬狂奔了半日。

  等扎布再出現的時候,他身後突然就多了三千騎兵,這是他全部的力量。

  「火赤部,你們是要死還是要活!」

  有餘令在身後做靠山,扎布開始對那些不服他,陽奉陰違的小部族進行服從性測試。

  想活的自然得跟著他,他的實力自然也在快速增長。

  「把族裡大權交給我可活!」

  「扎布,你個叛徒,余令是外人!」

  「火赤首領,余令是外人沒錯,可你們難道不是外人麼,你們的先祖是阿拉伯人,是波斯商人……」

  「扎布,你給草原帶來了災難!」

  扎布聞言哈哈大笑,如此也就沒有必要了,輕輕地揮揮手,箭雨直接落下,隨其騎兵開始衝鋒!

  待馬蹄聲落下,一代人之後就沒有人會記起這個部族了!

  扎布的下手非常狠,只要不同意的他也不囉嗦,直接殺。

  殺得越多,他身後的人也就越多,勢力也就越大,一日之間,他就殺穿了半個後河套。

  被滅的部族沒有家國的概念,打不過就投降,換個身份繼續活。

  「扎布這麼狠是有原因的,土默特的衰敗也是黃金家族的衰敗,除了內部的原因,外部的人也不想他們好!」

  閻應元撓著頭不解道:「為啥?」

  「從宮裡參加完宮宴,你騎著馬回家,自那以後是不是有很多家跟你不親近了,也不找你說話了?」

  「嗯,我娘說「富人無好鄰」!」

  「對,即使你並無惡意,也可能被暗中疏遠,鄰里關係如此,你說生活在這些草原上的部族呢?」

  閻應元認真的聽著,想著。

  「師父我懂了,他們害怕孛兒只斤強大。

  因為孛兒只斤一強大,他們的生存空間就會很小,弱者會成為「獵物」!」

  余令笑著拍了拍閻應元的肩膀,贊道:

  「對,欺軟怕硬是人的本性,可每個人都想當能欺軟的那個。

  所以這些部族都在有意無意的消磨黃金家族的威望,如今報復來了,孛兒只斤的扎布的報復來了!」

  泡著腳的蘇懷瑾繼續道:

  「別忘了那群喇嘛,他們才是最狠的。

  錢大學士不是說了麼,以前草原人把孛兒只斤當作神,現在喇嘛是他們的神!」

  余令附和道:「對,這也算!」

  閻應元看著師父,期期艾艾道:

  「師父,如此一來扎布就會做大,咱們這麼做豈不是在給他幫忙?」

  蘇懷瑾笑了,忍不住道:

  「傻孩子,這一切難道不是嫁妝麼?」

  閻應元一愣,忽然覺得成人的世界都是算計。

  「草原各部缺鹽,缺茶葉,缺衣料,缺各種生活的物資。

  這也是他們為什麼要不惜一切代價要求咱們大明開互市的主要原因!」

  蘇懷瑾從水盆里抽出腳,繼續道:

  「一旦我們把握住了這些,一旦他不聽話,一個「厚此薄彼」再抬一個部族就好了。

  其實這都是廢話,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就像如今,不服就只能去下面不服!」

  蘇懷瑾的聲音突然傷感了起來。

  「遼東的三方布置就是以這個為出發點來克制建奴的,只要守住,只要控制好商道,困都能把建奴困死!」

  「可惜啊,可惜……」

  余令的心也隨著蘇懷瑾的話飄向了遼東。

  ……

  如今遼東那些被建奴占領的地方正在實行「無穀人」之策。

  為了殺更多的人,奴兒又下了一道命令。

  每人有糧食六至七斗的為「有谷之人」。

  一口有五斗,但又有牲畜「足以維生者」,亦列入「有穀人」之列。

  若不足維生,則列入「無谷之人」。

  乍一看,每人有谷五斗似乎也不多。

  可如今的遼東兵荒馬亂,災荒頻繁,年年欠收不說,還被建奴打草谷。

  糧食的已經是有錢都難買的稀罕物了。

  為了活命,為了讓這個家香火不斷絕,慘事開始發生。

  一個個家庭,家庭里的所有人聚在一起。

  此時此刻這個家,幾個兒子正在抽籤,誰抽到最長的簽,誰就可以活下去。

  然後其餘幾個兄弟給他湊夠糧食,讓抽到簽的男人成為有穀人!(非杜撰)

  一家人湊足所有,只為讓一個人活下去。

  湊不夠糧食的父母妻兒子女只能去死,這就是野豬皮奴兒哈赤想要的。

  「兒子,走吧,活下去!」

  兒子被趕走了,大門被鎖上了。

  老婦穿上最乾淨的衣裳,把頭髮收拾的利利索索,然後扭頭看著兒媳和大兒子!

  「你是老大,你先!」

  老大跪在地上開始給祖宗磕頭,然後再給娘磕頭。

  磕完頭之後,老大牽著自己的媳婦,帶著自己的孩子回到房屋!

  板凳倒地發出脆響,老婦人身子猛地一顫!

  老二老三也來了,學著剛才大哥的樣子,先拜祖宗,再拜母親,然後帶著媳婦和孩子回到自己的房屋。

  「爹,我怕!」

  「孩兒啊,閉上眼,不疼,不疼……」

  漢子鬆手,繩套猛的套緊,什麼都不知道孩子拼命蹬著腿,一雙大眼不解的看著自己的父親和母親!

  她以為她犯錯了,可不知道哪裡錯了!

  她想喊爹爹,想喊娘親,嗚咽聲伴隨著房梁的灰塵簌簌下落。

  板凳再次倒地,再次發出脆響!

  一家人整整齊齊,一個接著一個離開!

  外面大火升起,一處處黑煙升起處就是一個個村莊,一個個家就這麼沒了,散了!

  一直在動搖的劉愛塔看著那升起的黑煙,他突然下定了決心。

  大儒蘇堤要瘋了,哪怕他心如鐵石,殺人如麻。

  可在這種近乎滅絕的屠戮面前,他的心脆的河邊那薄薄的冰!

  一碰就碎!

  「劉州,去西北找余令,把這裡的慘狀告訴他,我蘇堤代表遼東的百姓求求他,殺了奴兒哈赤,一定要殺了他!」

  望著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的蘇堤,劉州愣愣地點著頭。

  「余令,能行麼?」

  「要不你來?」

  劉州老臉一紅,趕緊道:「不是,我怕我去了他弄死我!」

  「頂多打你一頓!」

  佟圖賴很信任救命恩人蘇堤,他雖對劉州的離去有疑慮,但他覺得只要恩人不走,走一個劉州不算什麼。

  在佟圖賴的安排下,劉州離開了!

  在劉州走後,蘇堤悄然和劉愛塔搭上了線,在遼東這片充滿了血腥味的土壤上,一首充滿了別樣意味的斷句卻悄然傳開。

  「不日南山山君至,野彘畏之俱遠避……」

  野彘是什麼,指的又是誰,不言而喻。

  大門突然被蠻橫的撞開……

  屋裡來人了,老婦沒閉眼,渾濁的雙眼直勾勾的看著遠方,一行血淚緩緩流出。

  孩子走了,家裡就剩他一個人了。

  老婦望著那一個個的禿頭腦袋,忽然笑了,輕聲道:

  「會有一個人來,給我們報仇的!」

  老婦說罷,剪刀狠狠的扎進胸口,然後笑著看著這群禿頭,眼底一片漠然。

  「你們 一個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