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 章 這叫從實際出發

  今天是朱由校最開心的一天。

  雖然說很多大臣故意請了病假讓人心裡有些不舒坦外。

  可人數突然變成六千人的御馬四衛卻讓朱由校心裡莫名的有了底氣。

  在大營中,朱由校端起酒碗,此刻的他恨不得記住每個人的臉。

  「朕記得你們,朕感謝你們!」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一眾刀里來,火里去的漢子熱淚盈眶。

  犒勞大軍的酒宴設在城外大營,皇帝也在營地里,如同眾星捧月一般被眾人環繞。

  眾人的心緒隨著皇帝的變化而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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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開心,眾人跟著歡呼!

  皇帝高喊飲酒,眾人高呼萬歲。

  萬兩的嗓子都喊啞了。

  他恨不得現在就跑回村里,把自己見到皇帝的事情告訴村裡的所有老老少少。

  那個什麼秀才,念了一輩子聖賢書都不知道皇帝長什麼樣子。

  自己不但見到了皇帝,還和皇帝一起吃了酒。

  這要讓那老秀才知道了,他不得嫉妒的發狂,然後拍著大腿昏死過去。

  他口中吃屎都吃不到熱乎的人和皇帝一起喝酒……

  城外大營熱鬧非凡。

  皇帝朱由校待了一會兒就回宮了。

  雖然他很想在大營內再多待一會兒,可他知道萬事得有個度,欲速則不達,現在已經夠好了!

  今天已經過於放肆了。

  下一次朝會的情景已經可以預見得到了,估摸著全是說自己這個皇帝任性妄為的。

  可今日,朱由校是真的開心!

  皇帝開心,就必然有人會不開心,張之極在交令之後垂頭喪氣的回到了家。

  身為未來的英國公,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今日的榮耀是京師大營。

  這份榮耀本來就該是京師大營的。

  京城直隸地區發生了叛亂,按理來說應該就是京師大營來平亂。

  因為御馬四衛是親衛,他們的任務不是對外平叛。

  除非賊軍兵臨城下!

  如今御馬四衛徹底的崛起,在明日,又或許是在後日,御馬監就能提督門禁甚至可以監督京營。

  鎮守太監可能會再次出現。

  一想到鎮守太監張之極心裡更苦了。

  鎮守太監是洪熙元年在甘肅設立。

  到了正統年前後,鎮守太監幾乎遍布兩京十三省。

  權力也由最開始的軍事監督,發展到擁有政事權和司法權!

  形成了與巡撫、總兵並立的」三堂」體制!

  鎮守太監讓皇帝的權力可以監察百官。

  可隨著權力的變大,鎮守太監這個群體也貪污成性,群臣激憤之下,上書歷數鎮守太監各項罪責。

  嘉靖八年的時候廢除了。(天啟年,朱由校恢復了各邊的鎮守太監。)

  如今御馬監有了權勢,不說兩京十三省,京師大營一定會成為皇帝的第一個目標。

  那張家自然要面對狂風暴雨。

  「爹,御馬監很厲害!」

  英國公張維賢猛地睜開眼,張之極吐出一口濁氣:

  「爹,我們其實都想錯了,皇帝很聰明,出乎意料的聰明!」

  「你見到了肖五是麼?」

  張之極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道:

  「見到了,我們都錯了,他不是一個智慧的人,可以說他是咱們莊子的阿福!」

  阿福是個傻子。

  他的情況和肖五差不多,遠看和正常人差不多。

  但若是和正常人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特殊。

  英國公張維賢猛的坐起:「傻子?」

  「嗯!」

  英國公張維賢覺得自己是真的要病了。

  不是糾結肖五是不是智者的問題,而是皇帝的手段和謀算讓人始料未及。

  如此一來,如今的一切都是皇帝一步步的計劃!

  張維賢從未多想過什麼,只想保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先前面對皇帝的多次伸手要權,張維賢沒給。

  他不是不想給,而是他覺得這還不是給的時候!

  他要待價而沽!

  待價而沽沒有什麼丟人,張家既要保證自己的忠誠又要保證家族的利益。

  有用的張家才是英國公……

  沒用的就是張某某……

  「如此,就說明皇帝是聰明的,他愛做木工,愛聽木偶戲,愛做木偶其實都是表象,皇帝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聰明!」

  「父親為什麼就不考慮余令?」

  張維賢睜開眼看著自己的兒子,無數個念頭在腦子的徘徊,然後又迅速的化作了塵埃。

  張維賢笑了笑。

  「余令和你一樣也是臣子!」

  張維賢再次閉上眼,喃喃道:

  「等到皇帝手握大權的那一天,什麼君臣一體都是狗屁,神宗是張公親手教的學生,結果呢?」

  張之極忍不住道:「爹,咱們得罪了皇帝!」

  張維賢再次睜開眼,唏噓道:

  「是啊,這一次我的確錯了,不該耍性子,可人生在世哪有什麼步步都走對呢?」

  「爹,除了交權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我們張家不想和皇帝為敵,不過也好,趁著陛下如今志得意滿,京師大營給皇帝就是了!」

  張之極聞言著急道:

  「可是爹,空餉,貪墨,這些……」

  「蠢貨,這些是我們張家做的麼?

  這些年,那些官員恨不得把家裡的狗都安排進大營里吃一份餉,這群人勢力大的我都不敢動!」

  張之極知道,可心裡還是捨不得。

  張維賢覺得自己累了,不想說話了。

  他心裡其實也是難受的,這一次是真的把皇帝得罪了,先前的確自大了。

  可張維賢想不明白,皇帝到底是從哪一刻開始布局的呢?

  是從遼東回來的那群御馬四衛開始的?

  還是趁著東林人在「審案」這個時候悄無聲息的開始布局呢?

  安靜的屋子響起了喃喃自語:

  「陛下,京師大營你拿到手就中計了,你不拿也是中計!」

  張維賢在胡思亂想中沉沉地睡去。

  對皇帝而言,掌握京師大營是禍不是福。

  ......

  「右庶,你說實話,我這個樣子是不是很窩囊!」

  余令聞言不解道:「陛下怎麼這麼問?」

  朱由校起身坐到余令身邊,直接道:

  「我覺得我很窩囊,你就如實回答我,是還不是?」

  「有一點點……」

  朱由校輕輕嘆了口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窩囊。

  天天在內宮打轉,能指揮的也只有一群中官,所看的摺子全是歌舞昇平。

  就連戶部的人事調令他也只是看個人名,那個人才學如何,多大,先前有過什麼功績都不知道。

  「不久後,京師大營張國公會給我,但我不敢要!」

  「養不起是麼?」

  「袁大人在走之前跟我說了好多話,他說明賞罰,以振法紀;一慎防守,以固封疆;一實京營,以固根本……」

  (《兵部尚書節寰袁公神道碑》,解釋我放在了作者說里)

  朱由校看了看余令繼續輕聲道:

  「這一次我可以把京師大營拿到手,可以增設監視內臣,讓營務盡領於中官,這是根本,問題是我養不起他們!」

  余令不解道:「很嚴重?」

  「嗯,很嚴重,光是吃空餉的就有近乎萬人,近乎所有的緊要官職都是勛貴子弟,神機營更是爛到用石頭當火器來糊弄人!」

  朱由校無奈道:

  「右庶子,知道我為什麼窩囊麼,這京師大營要是到了我的手上,我連清理的勇氣都沒有,你說窩囊麼?」

  余令聞言趕緊安慰道:

  「事情慢慢做,著急更容易壞事?」

  「我知道這個道理,可奢安那邊都造反兩年了,臣子嘴上喊著小問題,可這小問題到現在還沒解決。」

  朱由校抿了口酒,辛辣讓他皺起了眉頭。

  「我只是迎接得勝歸來的將士,他們都裝病不來給我添堵。

  我若接手了京師大營,他們能拿出各種麻煩事,把我氣死你信不信!」

  朱由校苦苦的笑了笑:「最大的問題是我養不起啊!」

  「陛下養的起!」

  朱由校抬起頭看著余令道:「你是說皇莊對吧!」

  余令點了點頭認真道:

  「如果把皇莊的土地還給百姓,制定好土地稅率,以目前的皇莊土地數額,沒多大問題!」

  魏忠賢聞言手一抖。


  「嘉靖年的夏言說過同樣的話!」

  余令點了點頭,夏言的《勘報皇莊》奏疏錢謙益給余令看過。

  他列舉種種弊端,建議取消皇莊,還田於民。

  世宗看了後答應了!

  重新包裝了一下,「皇莊」改名「官地」, 名稱不一樣了,實質卻是一樣 。

  田不還於民,租銀依舊入內府。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皇帝需要錢。

  皇帝沒錢就養不起御馬四衛,沒有四衛的皇帝就和現在的朱由校一樣窩囊。

  臣子的目的就是讓皇帝沒錢。

  這種事就是一個死胡同。

  「臣不是夏言,臣的意思是大明在往前走,陛下既然覺得苦,其實可以試試這條路!」

  朱由校想了片刻,低聲道:

  「右庶的意思撤去皇莊,讓土地歸於地方是麼?」

  余令搖搖頭,忍不住道:「真要這麼做,其實一點用沒有!」

  魏忠賢聞言鬆了口氣,朱由校眼睛一亮,忍不住道:

  「右庶的意思是?」

  「很簡單,皇莊子還是皇莊,陛下何不當一個讓人敬佩的大家長?」

  「大家長?」

  「對,據臣所知,光是保定的皇莊就有千戶,不知道陛下有沒有興趣當個縣令呢?」

  朱由校眼睛亮的嚇人。

  他突然覺得自己像是抓到了什麼,但一時間又想不明。

  著急的他又灌了一杯酒,喝的太快,嗆得連連咳嗽。

  余令笑了笑繼續道:

  「陛下,讓皇莊的農仆成為人,只要陛下這個大家長讓這些人吃飽穿暖,陛下手底下就會有源源不斷的人!」

  朱由校懂了,猛地站起朝著余令深深一禮。

  魏忠賢則是一頭霧水。

  他沒聽懂,他甚至覺得余令瘋了,竟然讓那些農仆成為人?

  朱由校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比做木工都有意思的活。

  在明白余令話里的深意後,朱由校甚至連人手都想好了!

  先前總是擔憂朱大嘴等人的身份,如果自己讓朱大嘴他們去管農莊呢?

  朱大嘴可是懂余令在長安做的那一套的。

  宗室子弟的身份是不是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如此一來兩全其美了!

  皇莊是皇家的地方,在這個地方沒有地主,沒有士紳。

  只要願意做,拳頭就能瞬間捏在一起。

  「右庶,教我!」

  「陛下,這叫從實際出發,發揮主觀能動性將劣勢轉化為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