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章 何其有幸

  天還沒亮,閻應元就早早的起來了。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閻應元就是窮人家的孩子,從記事開始他就目睹父母的辛勞,得知生活的困苦……

  也明白讀書這條路是他最好的出路。

  閻應元愛讀書,可書卻讀的不怎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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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他不用功,也不是他沒天賦,而是他沒時間,沒先生也沒錢。

  他就是借書,抄書,然後自己琢磨。

  閻應元的家在通州,和通州的很多老百姓一樣,閻家是靠著種菜,把菜拉到京城售賣,來養活一家老小。

  雖然遠,但在京城可以賣一個高價。

  又一筐菜收拾乾淨,閻應元吐氣開聲,雙臂用力,兩大筐菜被提起。

  月光下,搓衣板般的腹肌清晰可見、輪廓分明。

  閻應元有一個讓人羨慕的身體底子,所以,他才能和曹鼎蛟打架。

  他的這個身子骨不是練武練出來的,是生活練出來的。

  通州是漕運樞紐,地處京杭大運河北端,是漕運和物資集散的重要節點。

  在這地方,最多的就是運糧船。

  糧船一靠岸,腳夫、帳房、力工全忙起來,冬日最忙的時候,帳房都得上前搭把手。

  閻應元七八歲的時候就在這裡打零工。

  運河邊的生意花樣百出,只要肯下力,不說發財,混個肚圓問題不大。

  閻應元那搓衣板般的腹肌就是在運河上練出來的。

  絲綢、棉布、木材、瓷器等等,這些都是需要人運上去,或是運下來。

  賣力氣這個活兒不是一個長久的活兒, 一到三十就是下坡路。

  閻應元見過太多下苦力的漢子年紀大了直不起腰。

  閻應元她娘也不想讓自己的兒子落下一身的傷病。

  當初閻應元他爹就是這麼沒的。

  下力太狠,身子虧了,一到秋季的雨天渾身疼。

  當初下力賺的那點錢連藥都吃不起。

  上輩子用力氣掙錢,下輩子就是用錢來贖命。

  最後,活活的疼死了。

  所以,閻應元這一身讓人羨慕的肌肉根本就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東西。

  因為這是無數的苦堆積出來的。

  閻應元他娘希望自己的兒子長的胖胖的,最好有個大肚腩。

  閻應元當初的夢想就是學會識字,然後找個私塾,在私塾里學記帳。

  這樣算是一門手藝,能在漕運的碼頭當個帳房混飯吃。

  可閻娘卻不同意。

  娘親一直在鼓勵閻應元,既然都是學文化,為什麼不去試試考試呢?

  萬一高中了,哪怕出了個秀才,閻家也算出了一個有本事的人,今後也不用靠賣力討生活。

  閻應元也在努力著。

  當初在京城給軍營送菜,閻應元認識了蠻橫的曹鼎蛟。

  兩人由開始的互相看不順眼,打架,到如今的相交莫逆。

  閻應元羨慕這個傢伙。

  因為這個傢伙有著看不完的書卻偏偏不愛學。

  閻應元去過曹家,親眼看見曹家嬸嬸拿著棒槌監督他完成學業。

  那一刻的閻應元羨慕了,因為曹鼎蛟有很多書,只要他想的,就沒有找不到的書。

  就連孤本他都能搞到。

  這個傢伙還很有錢。

  他經常出入三味書屋鋪子,每次去哪裡都能混到糕點,連吃帶拿,自己也能順帶著沾光,混個半飽!

  夾著糖心的糕點吃半飽,這是閻應元先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老天爺,那可是甜食,過年的時候自己都不一定能吃得到。

  那時候的他以為曹鼎蛟是京城的某位大少,不愛學習,就愛在京城廝混。

  明明有學習的機會,卻不去考試。

  現在的閻應元不羨慕了,因為他即將也能看很多書。

  想到昨日的那一幕,閻應元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見到了兩個名人,一個文宗,一個狀元!

  「元兒?」

  見娘醒了,閻應元趕緊道:

  「娘,你醒了,孩子我收拾好了,一會兒我跟你一起京城,孩兒今日就不能陪你了,有位老爺願意借我書來看!」

  見兒子準備好的「新衣裳」,閻娘輕輕嘆了口氣:

  「孩子,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在做不好的事情?」

  一聽到母親的這個話閻應元就頭疼。

  主要原因就是因為曹鼎蛟。

  因為曹鼎蛟太能打了,是真的在京城從南打到北。

  混京城的混混哪個沒挨過他的巴掌。

  曹鼎蛟每次打人都會怒吼一聲「狂妄」,上去就是一巴掌,那些問菜農收保護費的哪個不怕他。

  打了人,他還沒事,一旦有官員找他,他就去錢府,或者是余家。

  一旦他進了門,衙役就沒法了。

  這兩家的主人不在家,可依舊沒人敢惹。

  娘以為,曹鼎蛟就是那個最大的混混,不像個好人。

  「娘,真的,孩兒今日去的是余家,余大人是狀元,他昨日見了孩兒,問了我的學問,願意借書給孩兒看!」

  「你開始騙娘了是麼?」

  閻娘不信閻應元的話,這事隨便換個人都不信。

  一個毛頭半大小子得狀元看中,這事根本就不可能!

  「真的!」

  「還不說實話?」

  「娘,是真的!」

  閻娘眼睛紅了,高高舉起的手慢慢放下,輕聲道:

  「孩子你大了,不求大富大貴,娘希望你平平安安!」

  見娘動怒了,閻應元趕緊道:

  「娘,我知道你不信,這樣吧,你跟我一起去,你看著我進門,行麼?」

  「走大門還是後門?」

  「大門!」

  閻娘抬起頭看了看天色,扭頭回到了屋裡,等她在出來的時候,腋下各夾著一個大大的冬瓜!

  「帶上!」

  「娘,車上有!」

  「你懂什麼,現在冬瓜才上市,正是好價格的時候,無論是賣,還是送人都能拿得出手,聽我的,帶上!」

  「哦!」

  閻應元才十六,雖然已經是大人了,但在人情世故方面還欠缺。

  他沒懂娘的意思,可作為母親卻是在盼著兒子好!

  萬一是真的呢?

  京城的天亮了,余家大門沒開。

  余令覺得開大門沒必要,在蘇懷瑾沒回長安之前,自己這樣的人是不會有客人的。

  吳墨陽會來,但他學會了遞拜帖。

  老葉又出門了,家裡人多,他要去買菜。

  才從側門出來,老葉就驚奇的發現自己家門口竟然有賣菜的。

  閻應元見側門開了,站起身,扯了扯自己滿是補丁的衣裳。

  「這位老爺,我…我叫閻應元,我想進府里去看書!」

  老葉雖然是一個管家,可是在這些年的人情世故的歷練下,他的氣質和普通人有了很大的差異。

  老葉的出現給了閻應元很大的壓力!

  見這位老爺面露疑惑,見娘也如此,閻應元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道:

  「昨日余大人說了,他說我可以來貴府看書!」

  閻應元努力地站直身子,來證明自己沒有騙人。

  老葉也是滿心疑惑,因為他不知道。

  打量了一眼眼前人,正想說他晚間問問自己主人,王不二突然伸出來腦袋,大聲道:

  「可是閻應元公子?」

  閻應元笑了,這個長相的平凡的漢子他認識。

  昨日見過,應該也是一位飽讀詩書之人,因為書不離手。

  「王先生,是小子呢!」

  見肖五也湊熱鬧跑來了,他疑惑的看著王不二。

  「他是在叫你麼?」

  王不二不想跟肖五囉嗦,不然永遠都解釋不清楚,趕緊道:

  「肖大人,勞煩你幫我開個大門,辛苦你了,受累了!」

  肖五嘟嘟囔囔的打開了大門!

  「王先生,王先生,這是你的字?」

  老葉一見大門開了,就知道眼前這位是貴客。

  雖然貴客是個賣菜的,那一定有不為人知的過人本事!

  「閻公子請!」

  大門開了,閻應元卻不敢進,能走側門就算了不得了,閻應元自己都沒想到余家竟然會開大門。

  他都懷疑是自己看錯了,也聽錯了!

  「閻公子請!」

  閻應元知道這是真的,閻娘也知道這是真的。


  如今好了,可以放心了!

  閻應元使勁的扯了扯自己的衣衫,努力的讓衣裳看起來更平整。

  回頭朝娘笑了笑,然後大步的朝著余家走去。

  閻娘望著離開的兒子,忽然想到了什麼。

  「元兒,哪有空手上門的,來來,把這兩個冬瓜抱著……」

  閻應元此刻終於明白臨走時娘為什麼非要帶上兩個大冬瓜了,原來娘是信自己的,是在盼著自己好的!

  「娘,等兒子回來!」

  「要聽話啊,眼睛裡要有活啊,嘴巴甜一點,見人就喊啊.....」

  「嗯!」

  「看書記得洗手啊,離開的時候記得磕頭,家越大越是不容易呢.....」

  「嗯!」

  「去吧,去吧,娘在城門口等你!」

  「嗯!」

  閻應元進余家了。

  老葉望著滿滿的一車菜,雖然好多都不新鮮了,可他明白這家人一定得令哥看重!

  「夫人,這菜賣麼?」

  「這位大人,民婦多句嘴問句不該問的,這大門真的是為我兒子開的麼?」

  老葉現在也有點不敢信,不過他看出來了,令哥怕是很喜歡這位郎君。

  老葉拱拱手,笑道:「你看,他不是進去了麼,多好的孩子啊!」

  閻娘聞言笑了起來,她喜歡別人誇他的兒子。

  進了余家,閻應元才發現余家眾人在吃飯,余令見閻應元來了,笑道:

  「小忠,添一副碗筷!」

  「好嘞!」

  閻應元吃了這輩子最拘束的一頓飯,連娘臨走時交代的他都忘的一乾二淨。

  「吃飽了沒?」

  「吃飽了!」

  余令笑了笑,輕輕拍了拍閻應元的肩膀,笑道:「今後這個書房屬於你,這裡的書你想怎麼看都可以,帶走都可以!」

  「大人,我....我.....」

  閻應元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個書房比他在通州的家都大,一丈多高的書架全是書,密密麻麻,讓人眼花繚亂!

  「我知道你有點拘束,那是不熟悉,熟悉了就好了,你先看,我忙完了再去尋你!」

  余令輕輕的掩上屋門離開。

  望著從書房下來的夫君,茹慈忍不住道:「你這是要收弟子?」

  「沒啊!」

  「那你這樣又是為了哪般?又是開大門,又是把你的書房都給了這個孩子!」

  余令摘下脖子上的吊墜,細細的麻繩上,那一顆小小的銀豆子泛著光!

  「我若說這是傳承你會不會覺得矯情?」

  茹慈笑了笑,挽著余令的胳膊笑道:

  「這孩子日子過得苦,手上全是老繭,我想給他做身衣裳!」

  「好,他和來財身高差不多!」

  見茹慈忙著去準備了,余令抬起頭看了眼書房,忍不住喃喃道:

  「何其有幸,我能見到這個時候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