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章 他走了

  地扁蛇的安排是余令和小老虎商議的。

  地扁蛇先去錦衣衛,在錦衣衛那邊先辦幾件案子把「勤勞」,「有能力」,「聰慧」,會辦事的名頭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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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件事對他不難。

  他在京城裡混過,熟悉那些那些溝溝角角。

  溝溝角角的案子其實很多,只要不太過分,衙門懶得管。

  那這些可以當地扁蛇的三把火。

  一旦地扁蛇出頭,有了名聲,東廠這邊就會「掐苗子」把他安排在東廠,成為小老虎手裡可用的人。

  如此一來,小老虎的手裡會多一根牽扯的絲線。

  余令不是聖母,也不會去當聖母。

  自己什麼人都不惹,想做好自己的事情時都不斷有人來威脅自己,還有人準備對自己的家人下手。

  這是余令不能容忍的。

  不要以為這些人只是嘴上說說,他們是真做。

  他們眼裡的等級,尊卑意識非常強,都已經刻在骨子裡了,我比你強,你就該聽我的。

  在他們眼裡,余令這樣的就是「好運小子」!

  是春日的話,曇花一現就結束。

  鄭養性其實一點都不傻,他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余令是撿回來的不是沒腦子。

  而是余令的底子太單薄了。

  哪怕余令如今是同知,在長安府算得上一號人物。

  可在鄭養性的眼裡,余令這種沒根基的人屁都不是一個,一個同知還抵不上一個小小的御史。

  鄭養性怕御史,但他不怕余令。

  所以他敢親自下場來跟余令說那些話。

  他篤定自己不會輸,因為余令的資歷太單薄了,學問還那麼低。

  在大明,學問的高低就代表著成就的高低。

  鄭養性就算再囂張,他也不會去惹翰林院的那批人。

  別看這群人的官職不大,但升官速度卻是超快。

  先在翰林院積累資歷,三到五年後升任侍讀或者侍講。

  然後外放為鄉試主考或學政,積累地方經驗後返回中樞,進入詹事府或內閣擔任要職。

  仕途上的巨大優勢就是他的實力。

  「三元及第」的商輅僅用十二年的時間就從修撰升至內閣首輔。

  申時行從狀元到首輔也僅用十八年。

  余令這樣的,這一輩子都是外地官,除非余令能成為鼎甲,或是進入翰林院。

  在鄭養性的眼裡,京官是決定者,外官就是做事的人。

  余令就是一條好狗,等狗主人死了,這狗就會被剝皮。

  如今,狗主人快死了,狗自然也會隨他而去......

  京城的天陰沉沉。

  余令覺得這就是要下雪的徵兆,也不知道欽天監的測算準不准。

  可余令實在不想這雪落下來。

  太煩了。

  余令帶著王不二來到了大學士家,今日的大學士沒忙,縮在長椅上享受著休憩的時光。

  一個婦人在他身側忙碌著。

  如今的大學士已經沒有了邋遢的樣子,鬍鬚乾淨又齊整,頭髮也收拾的利索了起來。

  見余令來了,他咧著嘴笑了笑,伸手朝著邊上一指。

  邊上是一本書,一桿雙眼火銃。

  「書是關於這些的製作技巧,用什麼材料,雙眼火銃就是你說的那些,這一次我採用的是後裝!」

  趙士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得意道:

  「正德年末有個什麼佛郎機炮,後膛裝填、彈膛和炮膛分離,這個炮的後膛是敞開的,子炮等同於獨立的炮膛。」

  趙士楨陷入了深深的回憶,說的話也斷斷續續了起來。

  「缺點就是容易漏氣,在射程上不如前裝炮,但它後膛裝填讓他的射速比其他炮快許多!」

  余令聞言忍不住道:「那這個?」

  「我在做的時候用了「凹」形嵌套,配合你說的定裝彈能有效的減少漏氣問題,但還是不能完全的密封!」

  余令站起身朝著趙士楨深深一禮。

  趙士楨擺擺手,身子完全放在了椅背上,看著余令笑了笑:

  「孩子,我要走了,著力即差是婆娑,不必過於執著,事在,人才為!」

  余令痛苦地點了點頭:

  「君子使物,不為物使,我認為這個世界就是因為我的到來而存在,我會用我喜歡的方式來做我想做的事情!」

  「無所不用?」

  「無所不用極!」

  趙士楨默默的想了片刻,他覺有些不理解余令的想法。

  這個世界因為他而存在,做事無所不用,這是誰教的學生。

  「這是什麼?」

  「聖人說它叫君子不器;陽明公說他是「我心光明」,在我眼裡是活在當下!」

  趙士楨嘆了口氣,喃喃道:

  「我懂了,原來你學的是王陽明公!」

  余令點了點頭:「我也喜歡孔孟顏曾四大聖人,只不過他們的好多學問現在成了徒子徒孫拉幫結派的工具,變得讓人生厭。」

  趙士楨無奈道:「是不是看我要死了你才敢說這些大膽之言?」

  余令搖了搖頭:「我一直是這麼覺得!」

  趙士楨不說話了,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

  望著他那坦然的模樣,余令知道他要走了,他已經看破了,對這世間已經沒有了依戀。

  「我想送送先生!」

  趙士楨聞言搖搖頭,看著大門淡淡道:

  「別送,後事早在很早以前就安排好了,讓我一個人安靜的離開,別讓我走的時候心裡還不舒服。」

  「嗯!」

  大門開了,又進來一個婦人。

  趙士楨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院子。

  這是當官後買的,那時是何等的意氣風華。

  自己曾在院子對著子女誇下海口,今後要住更大的院子,更大的宅子。

  如今院子裡的樹大了,自己也老了,成了孤身一人。

  當初鑽進了這方小小的天地,沒想到一進來就是一輩子,成了那籠中的鳥。

  今日離開,也是徹底的告別時。

  婦人推著小車往外走,走到大門口時趙士楨突然轉回了頭。

  他看了一眼余令,還是沒忍住,突然開口道:

  「山君!」

  「先生你說!」

  趙士楨笑了笑,擺擺手道:「算了,沒事了,走吧!」

  望著小車又開始往前,余令大聲道:

  「先生,我若是見到皇帝,我一定會告訴他,當初他提拔起來的那個讀書人從未背叛過他,士真的可謂知己者死!」

  趙士楨笑了,如此人生也就無憾了。

  京城下雪了,鵝毛大雪,不到一會兒地上就鋪上了一層白,在白雪之上,兩條細細的印記直直的通往城外。

  過了城門,趙士楨最後看了一眼這京城,帶著笑意垂下了腦袋。

  「哥,趙先生過了護城河後走的!」

  京城的風狂野的呼嘯而過。

  在狂風的翻動下,趙士楨手稿上的「振國威」、「彰天討」、「裕國用」九個大字在余令眼前滑過。

  「打聽到了先生的後人在哪裡麼!」

  小肥望著令哥那通紅的眼睛點了點頭:

  「哥,打聽到了,日子過得不如意,兩個兒子在拉煤!」

  「你去找小撿,不著痕跡的提拔這兩人,不能讓別人欺負他們!」

  「好!」

  .......

  當京城的風慢慢的有了暖意,當京城的天永遠都是成了一層不變的土黃色,一個小小的墳頭前站著一個人。

  「先生啊,不是我不聽你的,你說了不讓我送,沒說不讓我來看,你看這柳樹都要發芽了。」

  在遠處,快馬沖入京城,一路直達宮城,小老虎扛著都要累死的信使朝著養心殿猛衝。

  「萬歲爺,遼東女真反了,今年正月努爾哈赤,準備在今年四月十三日祭天地,立誓今歲必征大明國!」

  「東虜,暖兔、宰賽已經在屯兵,兵鋒所指撫安、三岔、白家沖三堡!」

  「蒙古各部聽聞消息後,也躍躍欲試,欲往遼東來分一杯羹,遼東三面受敵!」

  萬曆聞言身子一抖,用力的想了想後淡淡道:

  「巡撫李維翰、總督汪可受怎麼說?」

  「大人說以為女真此番僅僅意在封賞!」

  萬曆嘆了口氣,作為發起三大征的男人,他現在雖然老了,但嗅覺依在。

  女真此舉不在封賞,他們的目標就是撫安、三岔、白家沖三堡,如此一來就能窺視撫順。

  撫順至奴巢二百里,在瀋陽東止八十里,是瀋陽東方的屏障!

  如果三堡丟了,再失去撫順,防線大敞四開!

  萬曆深吸了一口氣,淡淡道:「王安!」

  「奴在!」

  「去內閣,商議開恩科吧!」

  王安知道萬歲爺一定看出了什麼,因為只有朝廷急需人才或為籠絡某些人的時候,才可能增設恩科。

  如今恩科開了,那今年科舉科舉的狀元必然是北方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