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 章 嚇人的話題

  余令沒想到皇帝會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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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令其實來就是想跟小老虎報個平安的。

  余令知道皇帝的性子,朝中重臣都不見,自己這樣的外地官算個狗屁。

  官員之間約見都要遞個帖子約一下時間。

  就更不要提見皇帝了,這個見還是私自拜見。

  按照禮部制度也應該提前準備,沐浴焚香,等待著召見。

  如今……

  如今的余令真的有些受寵若驚,不但見到了,皇帝還賜宴了。

  這一切完全是出乎余令的意料之外了。

  「吃吧,不用看我這個老傢伙,我吃不動了!」

  皇帝都開口讓吃了,余令自然不會客氣。

  哪怕這樣很無禮,按照制度淺嘗輒止就很好,因為君臣之間私下的吃飯不能真的吃飯。

  要正襟危坐,誠惶誠恐,側耳傾聽……

  以示對皇帝的敬畏!

  這個余令能理解,別說和皇帝吃飯了,就是一群人一起吃飯,往桌上一坐,尊卑高低立馬就出來了。

  點什麼菜,幾個菜,菜的寓意……

  喝什麼酒,誰來倒酒,先給誰倒酒,酒的寓意……

  就連自我介紹,那他娘都有一套規矩。

  祖上厲害的要點出祖上,但不能直接點,直接說容易讓人不喜歡。

  要謙虛,要用不在意的口氣說出最有分量的話。

  背後有人的也要說,要輕說,暗說,要體現彼此的關係。

  這些可是大有門道,大有講究。

  朱大嘴說秦王府先前辦宴會,賓客們根據身份高低依次落座。

  達官顯貴坐在最前面,士紳及豪強緊隨其後。

  那些小員外,小商賈則在偏廳就坐,就這,還有人喊著不虛此行。

  說是吃飯,其實吃飯卻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觥籌交錯間,一張張複雜的關係網也悄然生成。

  其實跟皇帝吃飯也差不多,規矩更多,說話用詞要更注意。

  望著余令大口吃喝,萬曆並不覺得余令失禮,他倒是覺得余令有些個性。

  他發現余令竟然挑食。

  自己最愛的甜羹,余令就只喝了一口,然後就再也沒動過。

  「土默特亂了,十二部族打了起來,林丹可汗有了吞併的心思,有臣子言草原部族不值一提,你怎麼看?」

  余令聞言趕緊把嘴裡的食物吞下。

  食不言是很重要的修養,不是說吃飯全程不能說話。

  而是說話前要把嘴裡的食物吞下,以防說話的時候把食物噴了出去,造成不雅。

  「陛下,臣認為這個說法是錯誤的!」

  「說說!」

  「土默特十二部很強,他們的強是因為他們扭在一起,可自從三娘子離世後,卜石兔控制不了十二部!」

  萬曆點了點頭,淡淡道:

  「你倒也謙虛,沒有搶功,也沒有說這些全都是因為你土默特才亂起來的,很好,繼續說說你的看法!」

  余令趁機喝了一大口湯,趁著吞咽,整理思路。

  「陛下,臣覺得土默特混亂的根源是自俺答可汗以後,因為他想成為全蒙古的大汗!

  他十二個兒子就是十二個勢力。

  不算順義王這個尊號,其他的兒子分別領有不同的部落或地區!」

  萬曆點了點頭,喃喃道:

  「多倫土默特、葉赫國、歸化城土默特!」

  余令想了想繼續道:

  「這些部族與順義王之間並不是和睦相處的,他們部族之間也會打,只不過我們看不見,我們以為他們很團結。

  最重要的是林丹可汗的察哈爾部也在卯足了勁打他們,林丹可汗也想成為蒙古的大汗。」

  「別看朕,繼續說!」

  「陛下,另一點原因就是我大明,三十五年的時候卜失兔和三娘子的孫子素襄之間發生了一場「奪嫡」之爭!」

  「那時候,我大明再次充當中間人的角色,在兩派之間調停,也是這個時候土默特的權威和霸業……」

  萬曆笑了,也明白了,余令說的是對的,其實那時候土默特已經註定要完蛋。

  萬曆望著余令笑道:

  「你就沒一點功勞?」

  余令伸出手指捏了捏:

  「有一點點,臣當初也只是想試一下!」

  「臣也怕死,臣那時候還未完親,但若是沒有錦衣衛和東廠在歸化城拼命幫我,臣只是一個歲賜使而已!」

  余令深吸一口氣:

  「就算沒有臣,土默特在不久之後也會完蛋,臣只是試一下,而不是臣多厲害!」

  萬曆沒想到余令竟然跟他不謀而合,心裡更是開心。

  他竟然自己動手,撕下一塊烤鴨皮,蘸著蜂蜜吃下。

  王安見狀趕緊盛了一碗米粥。

  「你從西北而來,這一路定是有很多人在罵朕吧,罵朕不上朝,罵朕亡國之君,罵朕敗壞祖宗基業!」

  余令聞言趕緊低頭,這話就算問了自己也不敢說!

  余令後悔死了,一定是自己那句完親,讓皇帝想到了別的。

  不然好好的怎麼又會討論到這件事上了?

  「余令!」

  「臣在!」

  「背《皇明祖訓》傳承制度!」

  「按大明祖制,太子者,國之根本,我大明有嫡立嫡,無嫡立長!」

  萬曆聞言忽然發出冷笑,余令被嚇了一大跳。

  「朕生於嘉靖四十二年八月十七日,國本爭奪始於萬曆十四年,也就是福王出生的那一年!」

  萬曆忽然敲起了桌子,怒吼道:

  「那一年朕二十三歲,正是人一生最好的年紀!

  那時候朕腿不疼,頭不疼,牙齒也沒爛,一頓能吃三大碗乾飯!」

  「也在那一年,群臣開始上諫,讓朕來立太子!

  那時候我在想,若是立了洛哥為太子,萬一皇后誕下皇子我該如何處之?」

  「要行廢立之事?」

  萬曆喘著粗氣,渾身散發著暴戾之氣。

  「如今想來是真有趣啊!

  他們在朕二十三的歲的時候就斷定了朕和皇后無子!

  朕是皇帝,朕也是個男人,他們怎麼敢如此羞辱我!」

  「朕怎麼就生不出兒子?」

  「他們在外宣揚,說什麼朕和皇后不和,若真的不和,私事,國事朕還是拎的清楚的,知道輕重的!」

  萬曆笑了,笑里說不出的嘲弄和恨意:

  「他們真的好厲害,把朕這一輩子都算清楚了,連子嗣都算明白了,結果朕和皇后真的就沒有兒子!」

  此刻的王安大為驚恐,他以為皇帝這是迴光返照。

  這些話不能說,也不敢說,更不能讓外人知道分毫。

  一旦知道,這就是破天大禍。

  他跑了出去……

  養心殿周圍所有的內侍全都被驅趕到了外面。

  有人在還好,知道大殿周圍沒了人的萬曆言語更加地放肆。

  他似乎要把這一輩子受的委屈吼出來。

  「狸貓換太子的故事朕聽說過,立誰為太子對朕來說很難麼?

  「朕找個兒子很難麼?」

  「都害怕朕立福王為太子,皇后沒兒子,朕就想不出把福王過繼到皇后名下這個招數麼?」

  「宮裡這麼大,皇帝都險些被淹死,宮裡淹死一個太子很難麼?

  大殿失火很難麼,朕就不會陰謀詭計麼?」

  余令冷汗直流。

  這不是開玩笑,皇帝若是真的要這麼做,這些事對他而言絕對不是什麼難事。

  余令覺得自己完了,自己聽到了這麼多,還能活麼?

  聽到這些,余令也懂了,也更恐懼了。

  這幫文臣是真的猛啊,在一個帝王二十三的時候逼著讓其立庶長子為太子。

  這是認準了皇帝和皇后生不出兒子麼?

  問題是,皇帝皇后不是不能生,人家還生了一個公主呢!

  在一個男人二十三歲的時候就認定了他沒有兒子!

  別說皇帝了,出去隨便找個男人你跟他說你以後沒兒子試試看。

  看看人家弄死你不!

  但凡有點脾氣的就是一巴掌呼過來了,這不是詛咒人家斷子絕孫麼!

  怪不得國本之爭持續了那麼多年!

  余令敢斷定萬曆皇帝和皇后一定是想要個兒子的,結果天不遂人願……

  余令現在唯一不懂的是皇太后為什麼也支持那群賭皇帝和皇后生不出兒子的群臣。

  小老虎說太后一直支持皇長子為太子。

  她為什麼也信自己的兒子生不出一個男孩呢?

  宮裡的事情余令不敢去想,也不敢去打聽,余令只覺得大明的太后都特別能活。

  至於皇帝……

  一個男人被人這麼整,也難怪萬曆要反著來了。

  余令不知道自己想的對不對,立場不同看待問題的角度也不同。

  就跟在長安一樣,官員罵自己是酷吏。

  百姓卻覺得自己是青天老爺。

  哪有什麼對錯,你對我好你就是對的,你對我不好,損害我的利益你就是壞人,皇帝也是人啊!

  「余令?」

  「臣在!」

  「聽到了也不用怕,出去說也無妨,朕被罵這些年也無妨了,朕只想問你,這事兒如果落在你身上你會如何?」

  余令從未覺得這頓飯會這麼的煎熬。

  「臣……臣不敢說!」

  「說,無罪!」

  「臣還是不敢!」

  「說,朕赦你無罪!」

  余令咽了口唾沫,低聲道:「誰要詛咒臣生不出兒子,臣就去誰家找他的媳婦,臣要證明給他看!」

  萬曆聞言猛地一愣。

  他料想余令會反擊,會用惡毒的語言罵,會動刀子,會跟人火拼。

  但萬萬沒料到余令會這麼回答。

  「你就真的不要臉?」

  「萬歲爺,臣要臉,可是他們先不要臉的,對不要臉的人,你給他留臉,就是對臉最大的輕視和侮辱!」

  「眾矢之的啊!」

  「箭靶厚才能承受那麼多的箭矢,臣的臉皮厚,自然不怕。」

  萬曆笑了笑,輕聲道:

  「好,既然你認為你的臉皮厚,那就在東廠掛個閒差,朕要看看你到底是嘴巴厲害,還是真的無所畏懼!」

  王安心裡嘆了口氣,說到底,陛下這還是在試探。

  說白了還是被出爾反爾,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清流給氣到了。

  「能殺人麼?」

  王安猛的抬起頭,已經閉上眼睛的萬曆也猛地睜開眼。

  如果剛才還有著試探的心思,等余令的這句話一出口。

  萬曆發現這余令是真的敢殺人!

  「生孩子哪有娘不遭罪的!」

  余令蒙了,等回過神來萬曆已經去了珠簾的後面。

  見王安朝著自己擺擺手,余令躬身告退。

  皇帝要做啥?

  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