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章 振臂

  天還沒亮肖五就打開了知府衙門的大門。

  清晨的長安空蕩蕩的,茹讓打著哈欠朝著長安縣的衙門走去。

  他接的是朱縣令的班,衙門的大小官員都認識。

  所以,他昨日很輕鬆。

  在昨日他已經把縣衙的所有衙役都換完了。

  今日的長安縣已經沒有了衙役了,倒是來了一群以朱家人為首的保安。

  他們暫時負責衙門的各項工作。

  跟著余令一起去京城又從京城回來的那些小組人員成了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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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茹讓來的時候班長正在訓話。

  茹讓停了一會兒,撇撇嘴,他覺得訓話就是走個形式而已。

  孫主簿連夜翻閱大明律法。

  他硬是沒有找到這個保安是個什麼職位,只在《漢書》和《三國志》裡面找到了隻言片語的記載。

  保一方平安的意思。

  他不知道茹縣令這是做什麼,他想找出朝廷律法里對朱家人規定,可怎麼找都找不到。

  如此一來,朱家人成了那什麼保安,竟然成了合理的。

  不違祖訓的,挑刺都挑不出來。

  這是誰想出來的法子。

  他疑惑,但知府衙門的變動卻讓他拍手叫好。

  他貴為縣衙主薄,但在平日沒少被知府衙門的衙役刁難。

  可誰叫宰相門前都七品官呢。

  這群「賤人」因為是知府衙門的,地位自然也水漲船高了,自然以為自己很了不得了。

  孫主簿其實並不想搭理這群人。

  可眼下的問題不是你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來往的公函,官員之間的拜見,朝廷的政令,都需要來往,見了這群狗日的都得帶著笑臉,說些好話。

  若是惹惱了他們。

  他們雖然不敢對自己怎麼樣,但他們能拖著你。

  說去稟告,這一稟告就是一個時辰,你就得苦等一個時辰。

  不知道的以為知府衙門在咸陽呢。

  遇到這樣的事情能有什麼法子呢?

  到最後還不是得陪著笑臉,說些好話。

  這年頭當官其實和百姓差不多,只不過是換了一個不同的圈子。

  閻王好過,小鬼難纏的道理在什麼時候都不過時。

  天亮了,余令騎著馬準時的來到了知府衙門。

  跟昨日一樣,余令還是最後一個來,從大雁塔那邊過來還是有段距離的。

  余令一直在想要不要在長安買個宅子。

  張同知沒來,家裡派來一個僕役。

  他說他家老爺病了起不來了,今日的事情只能辛苦余大人了。

  說完這些,放下一個箱子他就走了。

  箱子裡面有碎銀,有女人的金銀首飾,還有新舊不一的銅錢。

  望著像是東拼西湊才籌集起來這麼多的錢。

  「估一下多少?」

  「大概三百兩!」

  余令發出一聲嗤笑。

  一個同知,在長安幹了快十年,東拼西湊三百多兩銀子?

  為了噁心一下自己還把女人的簪子都放了進去,這是舉全家之力?

  這破毛病到底是跟誰學的。

  看到這裡余令不由得想起史書裡面寫的那些東西。

  闖王都兵臨城下了,崇禎籌集軍餉,讓各家各戶出點錢。

  結果個個都是清官,個個哭窮賣慘。

  等到闖王進來後,這些大戶主動拿出來投獻的錢那可是成千上萬兩。

  結果還是逃不了被抄家的命。

  「按三百兩算,還剩四千七百兩。」

  「是!」

  「苟老爺子,一會有御史來,你把這些錢給他,帳簿也給他,全部由他來管理。」

  苟老爺子一愣,重重地點了點頭,心裡有了淡淡的愧意。

  余令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小院。

  推開門發現整個小院變得比昨日還乾淨,肖五還在忙,忙著把磚石下面的竹根挖起來。

  「別忙活了,挖不絕的!」

  肖五笑了笑,撓著頭道:

  「我明日去少夫人那裡藉口大鍋,我要燒開水把這些竹子全都燙死。」

  「你聽誰說的法子。」

  肖五抬起頭,望著余令道:

  「又不是讓你干,你管這是誰說的法子,要不你說個更好的法子來?」

  聽著肖五的嘟囔聲,余令深吸一口氣。

  這肖五就得吳秀忠來修理他。

  這說話不知道跟誰學的,比那死面做出來的鍋盔都硬,簡直能噎死人。

  才坐下不久茹讓來了。

  他抱著一大堆案牘直接闖了進來,往桌上一放,直接開口道:

  「看看吧,這就是你要的長安縣的戶籍,其餘的幾個縣我讓「輔助」去通知了,十日之內就會統計清楚!」

  「說結果吧!」

  茹讓往椅子上一躺,苦笑道:

  「結果,能有什麼結果,今年夏收依舊不好過,朝廷拖欠延綏鎮糧餉三十餘萬兩,所欠三邊軍餉八個月了!」

  「咱們長安府今年得負責多少?」

  「十萬!」

  余令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見余令不說話,茹讓繼續道:

  「這十萬如果按照太祖爺當初那個戶籍人數來收不難,難的是大戶逃稅,百姓逃亡,收不上來。」

  茹讓說的是對的。

  在大明有一個很變態的稅收政策叫賠糧。

  意思是收稅的總額是不變的,嚴格按照黃冊上的明戶多少來收。

  如今大戶,官員,富商都在侵占田地,土地兼併嚴重,大批百姓逃亡。

  黃冊上的戶籍人數早都不是當初的那麼多。

  按道理來講,應該重新統計戶籍數,再重新敲定稅額。

  可是朝廷並未這麼做。

  他們把重擔全部壓在剩餘的這些百姓身上,如果有人逃亡,他應當交的稅,就由其餘的所有農戶承擔。

  這個政策叫做賠糧。

  如今的長安百姓,他一戶需要繳納的糧食比當初繳納的三倍還多。

  且這個數額還在不斷的增長當中。

  上頭要糧餉,地方官不得不設立嚴苛的功令,不得不嚴厲催科。

  如此一來,受不了的人就會把家裡的地賣了往外跑,百姓就會越來越少。

  百姓身上的擔子就會越來越重,然後跑的人更多了。

  惡性循環開始了,就差人振臂一呼了,因為在「賠糧」的政策之下,人就活不了。

  「別嘆氣啊,你如今是同知,你說怎麼搞?」

  余令深吸一口氣,咬著牙道:

  「重新統計戶籍,按照戶籍上的戶數來收稅,收多少,我們就往三邊繳多少!」

  「不夠!」

  「必須做!」

  茹讓望著余令,突然道:

  「這是一個膿包,你當朝廷看不見,他們沒做是因為他們也是膿包里的一份子!」

  「說人話,不要作比喻,我聽著心煩!」

  茹讓起身關上門,低聲道:

  「我的意思是不能做,你做了,就等於在擠這膿包,你就成了另類,天底下的官員都是傻子,就你聰明?」

  余令無奈道:

  「你問我怎麼辦,我說了,你又說不能辦,這不是欺負人麼,那你說怎麼辦?」

  「依照往年的法子來!」

  余令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不好,真要這麼做了,那明年呢,後年呢,大後年呢,會出大事的!」

  「你這麼搞你會出大事,曾銑怎麼死的你不知道?」

  「朝廷的那幫子殺異族不行,殺自己人可是比誰都狠!」

  余令站起身低聲道:

  「我知道,曾銑被殺,妻兒流放兩千里。」

  「那你做的事情和他差不多,他是在軍事,你是在政事!」

  余令聞言笑道:

  「可是人不一樣,如果我做的是對的,還有人搞我,就別逼著我振臂一呼了!」

  「做什麼?」

  「造~反~」

  茹讓從椅子上跌了下來,余令的回答太恐怖了。

  書里可不是這麼教的,書里講得是:君子謀慮國事,則思盡其忠節。

  望著余令,茹讓知道余令一定能做的出來,這就是一個瘋狂的人,暴怒之下燒死了幾千人。

  把茹讓從地上拉了起來,余令繼續道:

  「明日開始各縣開始重新統計黃冊戶數,今年稅收就按照黃冊的戶數來。」

  茹讓聞言給了自己一巴掌,怒吼道:

  「真是造孽啊,我怎麼會把妹妹許配給你!」

  「幫不幫?」

  茹讓咬著牙道:「幫,怎麼不幫,我就一個妹妹,你真的要振臂了,不幫我也跑不了!」

  「你眼下可以大義滅親啊!」

  茹讓深吸一口氣:「誰信,誰信啊,你身邊滿打滿算湊不出十個人,就算你能打,你能打得過強弓麼?」

  「那就做吧,我們的一生都是在迎難而上,會好起來的。」

  茹讓跑了,他覺得當初的豪言壯語是自己糊塗了,什麼當了官就能做個好官。

  當個官都這麼難,好官比這個難一萬倍。

  坐到案桌前,余令發布了當官以來的第一道政令:

  「掃黑除惡,長安大掃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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