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 章 同行之人

  昏暗的燈光下余令看著縣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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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昉昉見自己的少東家看的入神,連飯都懶得吃,躡手躡腳的走了進來,輕輕的把東家面前的吃食取走。

  準備等少東家看完了書之後再給他熱一遍。

  余令之所以忘了吃飯,是因為被縣誌給迷住了。

  看井陘縣誌,就像是在看一個人的一生,它是怎麼來的,到怎麼長大。

  在縣誌上看到了自己從未了解過的井陘。

  原來自己目前所處的地方是「井陘」之口。

  實際上,「井陘」是太行山內一條通往山西之地的隘道。

  因為周圍被大山圍繞,中央低洼,形似深井,故而命名為井陘。

  所以,它才有了這麼一個名字。

  果然,古人是不會隨意的去命名一個地方,每一個名字的後面都有著豐厚的底蘊在裡面。

  這條路在戰國的時候非常狹窄,僅可供一車通過,雖然如今加寬了,但依舊狹窄。

  余令也沒想過這么小小的一個縣城竟然發生過破趙之戰。

  當初韓信在這裡背水一戰,大敗趙軍,就是從這走的,為劉邦問鼎中原鋪平了道路。

  破趙之戰說的就是這裡。

  明初的時候。

  明軍攻克元大都,也是由真定向西穿越井陘,進而占領平定州。

  這裡也就成了山西與河北間的重要交通樞紐,自然也是兵家必爭之地。

  細看之下,余令驚訝的發現自戰國開始,到如今。

  只要天下群雄並起,王朝更替之際,這裡必然會打的死去活來。

  當然,回長安不是說路只有一條,而是走這裡能最大程度的縮短路程。

  打仗也是這個道理,路程的遠近,也就意味著糧草後繼。

  在這裡……

  在這裡東出可直達河北重鎮真定州,北望京師重地。

  西出,上山西高原,通晉中可望太原,並可轉入關中地區。

  因為這裡的地勢險隘,又是商隊的必經之路,不少人就藏在山裡,當盜匪。

  專門對那種隊伍只有七八人,想走捷徑地商隊出手。

  自大明立國以來,井陘關已經發生了六百多起商隊過井陘關被盜匪劫掠的事情了。

  死的不明不白的官員多達七十八人。

  至於死的是哪些人,縣誌里一筆帶過。

  余令在借書的時候人家驛丞說了,天亮出發,一口氣走到九十里外的陽泉驛再去歇息。

  切莫在路上停留,切莫在山裡過夜。

  見余令給自己塞了一把銀錢,驛丞拿著錢有些不好意思,索性多說了幾句。

  他說現在天色短,黑的快,天蒙蒙亮就出發,這一路武器就不能離手。

  這話很含蓄,但越是含蓄的話也越得重視。

  余令深吸一口氣合上了書,肚子開始抗議了。

  等了好久的昉昉見東家合上了書,轉身就去端飯菜了。

  咬著餅子,余令把自己聽到的,書上看到了告訴了趙不器和二伯。

  二伯離開了,眾人也行動了起來。

  在京城買來用於防身的長棍被拿了出來,眾人默默的從腰間拿出矛尖按了上去,一盞茶的功夫。

  長棍變成了長矛。

  這些矛尖是小老虎準備的,他不知道從哪裡一下子弄來了三百多個,足足一車,連批文他都搞好了。

  除此之外還有幾套皮甲。

  這些東西是等到余令出發前小撿才送過來的。

  余令看了,這些矛尖大小一樣,還都抹了油,還都用油紙包裹著,這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同一個地方。

  余令不知道小老虎從哪裡搞來的。

  總覺得他像是抄了某個武官的家,鳥銃,矛尖,皮甲,這可不是一般小官能有的。

  小官倒是可以搞到三百多矛尖,可也不能說把這犯忌諱的玩意擱在家裡看啊!

  這些玩意不起眼。

  但若是裝備起來,那就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

  「夜裡大家好好地休息,明日咱們爭取一口氣走到陽泉!」

  「知道了少東家!」

  ……

  夜深了,在井陘驛余令失眠了。

  不是余令沒有睡意,而是實在太吵了。

  井陘驛的條件比不了京畿地區的驛遞,條件差不說,隔音效果還差。

  隔壁稍微有點什麼動靜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吳秀忠的那呼嚕聲大不說,它還會拐彎,時高時低,頻率還不固定,想當催眠曲都不行。

  可能是從京城帶出來的那些肉乾太香了,到了半夜老鼠開始出動了。

  好不容易習慣了吳秀忠呼嚕聲睡著的余令,又被如意打老鼠的動靜給驚醒了。

  驛遞破,驛丞瘦,只有四五個驛夫忙來忙去。

  可這驛遞老鼠卻與人長得相反,又大又胖,數量還多。

  小的咬著大的尾巴,一家數口排著隊招搖過市。

  如意在這邊才打完,隔壁的驚呼聲和喝罵聲隨之響起。

  這樣的一個夜晚,就是趙不器這樣站著都能睡得著的主兒,在這一夜他也被折磨的不輕。

  嘴裡的罵聲就沒停止過。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驛遞的大院子裡全是呵欠聲。

  睡不好,就要吃好,在這個年月出行,身體才是本錢。

  吳墨陽準備的豬腿派上了用場,成了眾人的早餐。

  清早的第一頓飯都這麼硬。

  在回到長安之前,在這回去的路上頓頓飯都是乾的。

  油水重,鹽味重,水壺的茶水都帶著淡淡的鹹味,這是余令特意要求的。

  哪怕很花錢,但這年頭錢哪有命重要。

  吃好,喝好,最低的要求。

  余令這邊的肉湯泡米飯,讓其他同樣在吃早飯的旅人突然覺得自己碗裡的飯不香了。

  都在那裡伸著腦袋看這邊吃啥。

  待看到這邊余令等人吃的是大米飯泡著肉湯,每個人碗裡都有一塊肉的時候。

  有的人羨慕的吞咽著口水。

  有的人則怨恨的偷偷的看了一眼自己隊伍的管事。

  都是人,都是出行在外,憑什麼人家當勞力,當護衛的就能吃這麼好。

  自己卻連吃飯都只能吃個半飽。

  自己這邊雖然也有肉食,憑什麼就只能是管事的人吃。

  因為吃飯的這事,其餘的那些隊伍管事不由得多打量了余令這邊幾眼。

  出行在外的人都不是傻子,護衛都吃這麼好,那這支隊伍的管事地位一定很高。

  見余令這邊吃完了飯,開始收拾,他們也都忙著開始收拾。

  準備跟著這支隊伍一起過井陘道。

  他們算的很清楚。

  這麼大的一群人,個個都是青壯。

  不說跟著他們一起走,就是遠遠地跟在後面,那也比自己這十幾號人要安全。

  在這路上,最怕的就是不知道根底的陌生人。

  有些人三四個一組,望著老實巴交,跟著你走了一路。

  等到分別的時候你就會突然發現你的東西突然丟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沒錯。

  有的人就是靠著這一手來活命,人們管跟著商隊偷東西的人被稱為「 梢公 」或「 飛賊 」

  這年月,東西被他們順走了,丟了那真是丟了。

  最後檢查了一番有沒有遺漏的東西,見眾人都沒什麼遺漏的,趙不器把旗幟扛了一起,隊伍準備出發。

  余令摸了一下綁在車把下的長刀,朝著趙不器點了點頭。

  趙不器吆喝起來,掛在車駕上的鈴鐺隨著隊伍開動發出了悅耳的響聲。

  看了一眼身後也跟著的隊伍,謝添冷哼了一聲。

  這一群人就是少東家嘴裡常說的白嫖黨。

  按照道上的規矩,大的跟小的是需要給錢的,就算不給也要來人告知一下交個底。

  看看人家曹文昭當時,先說來意,進了隊伍之後忙前忙後。

  這才是做事的樣子。

  如今這群人,不捨得錢不說,也捨不得張嘴說幾句好話。

  主打一個混,主打一個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想著還有要事要說,謝大牙跑到余令身邊低聲道:

  「東家,昨日我們落腳的時候,加上我們驛遞里一共是兩百二十七號人,今早我又默默地數了一下,少了四個人!」

  「確定沒錯?」

  謝添點了點頭,低聲道:

  「我是坐在門檻上數的,還偷偷的去問了驛丞。

  就算我數錯了,後面有來人我沒加進去,那人數也該是增多,而不是變少!」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半夜的時候離開?」

  謝添點了點頭:「應該是的!」

  余令聞言忍不住喃喃道:

  「沒有要命的事情,那就是探子踩完點後提前去報信了,通知下去,我們停下,讓後面的人先走!」

  「好!」

  不是余令小題大做,而是出門在外,防人之心真的不可無。

  出門在外,自保為主,少管閒事。

  這年月,關中的南山都蹲滿了活不下去的人。

  這橫跨數個州府太行的群山里自然也有那些進山搏命的人。

  「你們先走,我們不趕時間,走的慢!」

  隨著二伯大聲的呼喊聲,一支支的隊伍越過余令,快速的離開。

  不過有一支隊伍卻停了下來,兩個鬚髮都白了一半的讀書人一起朝著余令走了過來。

  通過簡單的交談,余令得知這兩人竟然是監察御史。

  一個是去肅州衛,一個是去蘭州,想著都是往西北方向走,這一路好有個照應,就約在了一起。

  兩個人,四頭驢,外加九個護衛。

  余令恭敬的送回兩人用來證明身份的吏部告身。

  不恭敬不行啊,這歲數,這麼點人,去比長安還遠的肅州和蘭州,這一去就是一輩子。

  能不能回來就不想了,能安全到達都難說。

  「兩位大人,如不嫌棄就跟著小子的隊伍走吧!」

  兩人聞言大喜,其中一人忍不住道:

  「謝謝郎君,敢問郎君是去晉中還是長安?也是跑商麼行伍麼?」

  吳秀忠見這兩人管自己東家叫郎君,還跑商,忍不住道:

  「什麼郎君,我家少爺也是官,是同知!」

  兩人聞言一愣,趕緊上前:「敢問大人名諱?」

  「余令!」

  「啊,你就是余大人!」

  見兩人驚訝的模樣,余令忍不住道:

  「認識我?」

  兩人突然忸怩了起來,余令一見這兩人的模樣,已經知道怎麼回事了,自嘲道:

  「放心吧,不管我是什麼黨,同朝為官,我還能吃你們不成。」

  兩人聞言躬身道:

  「大人勿怪,我等驚訝的是你和他們形容的不一樣!」

  兩人沒說假話,因為在京城赴宴得知,余令是一個粗人。

  滿臉絡腮鬍,五大三粗,不識文字,靠著閹人上位的惡漢。

  望著進退兩難的兩位,余令淡淡道:「走了,出發吧!」

  兩位御史望著年輕的余令,才知道「謠言可畏」這四個字,快步走了過來跟余令並行。

  望著兩位斑白的鬚髮,余令再也忍不住,低聲道:

  「二位在朝中得罪了人?這個年紀,這麼遠去當監察御史?」

  「我靠葉閣老他姨,這個信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