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 章 僕人的年

  要過年了,大慈恩寺前面的那個集市更大,也更熱鬧了。

  李輔臣在集市轉了一圈,想買點什麼,又不知道要買什麼。

  最後他買了一個鍋盔,剩下的錢給了撞鐘小和尚。

  望著轉身離去落寞的李輔臣,小和尚苦行認為他是想家了。

  因為他自己也想師父了。

  其實小和尚想錯了,李輔臣他根本就不想家。

  因為他就沒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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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不要說和他一樣去想念遠方的親人了。

  自從懂事起……

  打懂事起李輔臣就再也沒有期待過什麼新年,也沒有幻想著辭舊迎新。

  他是官宦人家的僕從。

  過年不屬於奴僕。

  過年的時候主人他們是歡聚在一起,家裡的大狗都能早早的臥在桌子下準備找骨頭吃,也準備過個開葷年。

  他李輔臣只能待在柴房,連狗都不如。

  等主人家吃完了,飯菜涼了,殘羹剩菜,這時候才是家裡僕人的年。

  這個時候的年也並不是其樂融融。

  僕人里也論資排輩。

  一桌子熱了的殘羹剩菜也要分一個尊卑。

  學著主人家,不大的柴房裡,年長的坐主位,年齡小的背對著門。

  然後還要聽年長的人嘮叨一會兒。

  這個時候管家會來,會代表著主家分一些錢。

  錢不多,買什麼都會覺得有些尷尬的那種,這個時候大夥就要扯著嗓子喊一聲。

  「主人是良善人家。」

  李輔臣知道自己想的太多,要的太多。

  這年頭主家願意給口飯吃那真的算是不錯。

  可李輔臣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這其中的苦,外人永遠不知道。

  在李輔臣的眼裡,他要當個人,他要賺錢「自贖」。

  哪怕過苦日子,他這輩子再也不想給人當狗了。

  所以,他不期待過年。

  倒了一碗熱水,他將生硬的鍋盔掰碎,隨著鍋盔的加入,滾燙的熱水慢慢的涼了下來。

  碗裡的鍋盔也膨脹了起來。

  望著這一碗鍋盔,李輔臣突然笑了。

  這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年,哪怕吃沒有丁點葷腥的鍋盔。

  李輔臣他也覺得此刻孤身一人的自己竟然體會到了幸福感。

  不用給人磕頭,也不用為主家的那十幾個銅板說一堆吉利話。

  就在李輔臣準備試一下鍋盔裡面泡透了沒有的時候,敲門聲響起。

  聽著那有節奏的敲門聲,李輔臣知道是苦行小和尚來了。

  「李公子在麼,外面有人找!」

  李輔臣聞言有些迷茫。

  常山掌柜回去給自己弄身份去了,他的徒弟也走了,長安舉目無親,誰會找自己。

  想不通,李輔臣還是打開了房門:

  「誰尋我?」

  「肖五,不對,是肖五爺來尋你了!」

  想著這個經常問自己褲襠里長沒長毛的肖五爺,李輔臣就覺得頭大。

  因為你根本就分辨不清楚這個人是真的傻。

  還是他在裝傻。

  說他不傻,他能不分場合,問你有沒有長毛毛。

  你如果說他傻,一個人拿著自製長矛巡視整個黃渠村。

  風雨無阻,維護鄉里。

  真要給這人定個說法,李輔臣覺得這個人自己琢磨不透。

  因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意料之外,但又都不是腦子一熱。

  「他找我做啥?」

  苦行小和尚撓了撓頭:

  「我又不是我師父能掐會算,他找你,你問他去,你問我做什麼咧,奇怪!」

  李輔臣走出廂房,遠遠地就看到摟著長矛站在門口的肖五爺。

  肖五看到了李輔臣,開心的搖擺起了手臂。

  「我在這裡~~~」

  「今日做啥?」

  肖五咧嘴笑了笑:

  「走,快跟我走,要過年了,余老爺來請你了,今年咱們一起過年去,走,快走!」

  李輔臣根本就不信肖五的話。

  可肖五的話音剛落下,遠處就傳來的馬蹄聲。

  抬頭望去,余家老爺正牽著一匹馬,朝著這邊走來。

  望著那匹漆黑如墨的馬,李輔臣已經知道草原的那場火是誰放的了。

  除了余令余守心,根本就找不出第二個人。

  因為這匹馬是馬場裡最貴的那一匹。

  這匹馬是將來作為種馬的。

  聽說晉中的王掌柜曾開出長刀二千柄的價格去買,結果人家孛兒只斤部族都沒賣。

  因為這匹馬屬於好幾個部族首領共有的。

  一場大火後所有人都以為這匹馬燒死了。

  結果此刻竟然出現在了長安,出現在了余家,這要說沒鬼……

  李輔臣打死都不信。

  李輔臣到此時也搞不懂,這麼好的一匹馬,他是怎麼順利過的關隘。

  要知道關隘的那群人都是識馬之人。

  沒底線且貪婪,手底下還有人。

  其實余令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帶回來的。

  因為這匹馬是最小的馬,它在前面跑,一群馬在後面追。

  那時候它的毛都被大火烤沒了,丑的余令攆了幾回都攆不走。

  因為它小,不能馱東西,還得照顧它,免得它死了。

  是個累贅。

  結果沒趕走,它也就跟著回來,成了悶悶的禮物。

  如今的模樣就跟李輔臣見到那樣,高了,毛也長出來,一身黑毛,漆黑如墨。

  哪怕什麼都不懂的人,看著馬都知道這是匹好馬。

  「臣哥!」

  「余大伯好!」

  余員外望著這位來自晉中的李輔臣笑了笑,然後開口道:

  「要過年了,家裡人多,事多,想請臣哥去幫幫忙,順便嘗嘗余家的粗茶淡飯!」

  李輔臣不可置信道:「我?」

  余員外故作不解的望了望四周,笑道:

  「對啊,我在跟你說話,難不成這寺廟裡還有另一個臣哥!」

  「我就在寺廟裡挺好!」

  不是李輔臣不解人意,也不是他不知好歹。

  而是這些年給人當仆的日子讓他敏感且自卑。

  他非常害怕麻煩別人。

  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去償還別人的善意,做不到心安理得。

  李輔臣的這點小心思瞞得了別人,可瞞不住做生意出身會察言觀色的余員外。

  他一把抓著李輔臣的手,不容拒絕道:

  「走,大慈恩寺過年也冷清!」

  「我……」

  李輔臣咬了咬牙:「我…我不是什麼學徒夥計,我就是李家府上的一奴僕!」

  「這算什麼,你是人家府上的仆,又不是我府上的。

  哪有過年不吃口熱的,來福要是回來知道我這老的不會待客,定要說道!」

  余員外把李輔臣的手抓的更緊了。

  「走走,屋子我都收拾好了,從今日到來福回來你就住在余家了。

  知道你心裡過意不去,就當余家還你幫我賣煤的情分了!」

  肖五在一旁嘿嘿的笑著。

  見李輔臣被余老爺牽著走,肖五爺突然壓低嗓門道:

  「夜裡我去跟你睡,抱著你,你不冷,我也不冷!」

  李輔臣聞言猛的打了寒顫。

  余員外懶得去搭理肖五。

  這話雖然聽著容易讓人誤會,但他知道肖五不懂那些亂七八糟的。

  平日的時候……

  他都是跟吳秀忠一起睡的!

  對於李輔臣這孩子,余員外除了心疼還是心疼。

  九月初的時候那常山掌柜離去了,李輔臣留在長安。

  把人留在長安就留在長安吧,好歹多給點錢。

  就給了人娃二兩銀子,這二兩銀子裡不光有大慈恩寺的住宿錢。

  還有吃喝錢。

  這些錢余員外算過,夠住和保證不餓死。

  但若是要想做點別的,那就別做夢了。

  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足足四個月呢。

  牲口還偶爾有個拉肚子什麼的,誰能保證他就沒有個頭疼腦熱?

  這不是故意折騰人麼?

  這李輔臣知道錢不夠,冬季又來了,他就去余家的煤鋪子去賣煤。

  不要工錢,管飯就行,幹活很實在。

  眼裡有活,能說會道,和那劉玖不相上下。

  因為這個原因,余員外對李輔臣很有好感。

  雖然愛去牆根邊上看閒漢賭錢,但也不能說這娃不懂事。

  所以,眼看著就要過年了,余員外準備讓他跟自己一起過年。

  李輔臣跟著余員外到了余家。

  此刻的余家已經忙碌了起來,大的小的都在忙,就連余家小姑奶奶都在忙著燒火。

  「臣哥來了,來來,我這邊剛好缺人,貢品拔毛的能做不,先前都是小肥在弄,他去了京城,我……」

  「會!」

  陳嬸聞言大喜,笑道:

  「真好,老婆子我剛好去看看豆腐壓好了沒,去,把手洗一洗,坐在火盆邊上免得凍手!」

  臨走時,陳嬸還特意繞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

  「這娃一看就是一個幹活踏實的!」

  一個小娃忽然從自己的盤子裡抓起一個肉丸子就跑,李輔臣被嚇了一大跳。

  喝罵聲緊隨其後地傳來。

  「朱清霖你給我放下,這是剛才炸的,外面凉,裡面熱,把嘴燙壞無所謂,燒了嗓子你就哭去吧……」

  小女娃到底還是跑了,身影消失在後宅。

  李輔臣望著跺腳的廚娘,咧著嘴笑了。

  他記住了,剛才偷肉丸子的那個孩子叫朱清霖。

  聞著柴火氣,望著忙碌的人,預想之中的排外並沒有出現。

  大家都笑眯眯的,好像,好像自己本來就是這家裡的一份子。

  李輔臣放心了,深吸了一口氣。

  他發現這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味道,具體是什麼味道,他又說不上來。

  在李家他也很想參與進去,但管家卻告訴他別做夢。

  奴就是奴,生來就是幹活的命,別想了!

  混唄!

  李輔臣彎下腰,開始拔豬頭上的豬毛,肖五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低聲道:

  「夜裡我跟你睡,好不好?」

  李輔臣認真的點了點頭:「好!」

  肖五爺突然笑,咧著嘴道:

  「想的美,我早都看出來了你想摸我,我跟小寶睡!」

  望著跑開的肖五爺,李輔臣覺得自己是個傻子。